清風颯爽,陽光從林葉間的縫隙透出,在地面上灑下點點斑痕。
馬丁低頭看了看表,是早晨八點二十五。
他慢悠悠地從小區居民樓之間的綠化帶裡穿過,太極拳有幾分火候的白衣老者,和玩著皮球扎著麻花辮的小女孩。從鐵柵欄後面的玻璃窗內,傳來誘人的油氣和香味。他還能隱約聽見小區門口,賣大餅的小販清亮的叫賣聲,熱氣嫋嫋。慢慢地,車流也多起來了,時有鳴笛聲,穿過馬路和林間,灌進每一個房間的床頭,人們睜開惺忪的睡眼。好像一整座城市翻了個身,從酣睡中醒來。
牧雲涼顯然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和馬丁簡短地交談過幾句話之後,立刻解開了他雙手的束縛,又給了他一把小刀,之後就離開了。
等馬丁解開腳上的繩子,離開這座民居房的時候,牧雲涼已經不見蹤影了。理所當然的,小區監控攝像頭,也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小區的居民中也不存在可疑人員或是目擊者。
這個房間的原主人前幾天去外地旅遊,結果就被牧雲涼鳩佔鵲巢,當作綁架馬丁的地方。
……總之這次綁架事件從頭到尾就很奇怪。按照牧雲涼的說法,綁架他的目的隻是為了和他見一面,而且看起來似乎真的是這樣。但倘若真是如此,就完全沒必要使用綁架的手段。
另外一點,牧雲涼及其背後勢力,所關注的、並且想要利用的,隻有馬丁作為警察臥底這一身份。
……這次看起來真的很麻煩啊。馬丁苦惱地抓了抓腦袋。
如果不好好理清楚的話,很可能會被各種利用,最後死得不明不白。而且現在想放手也行不通了,因為根據以往的經驗,不好好扮演角色的話,很可能會遭遇更糟糕的事態。
本來讓自己一個普通大學生,去幹臥底這種危險的活兒,就已經很奇怪了。結果這臥底還被別的神秘組織綁架了,接著又莫名其妙被放出來,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詭異。
而且現在的他,一點頭緒都沒有。
……不,不對。
並不算沒有吧。
馬丁發現自己有一點想錯了,或者說被那個見面不到十分鍾的女人誤導了。她想見的不是“警方在黑幫的臥底”,而是“警方在烏鴉幫裡的臥底”;她要的不是警局的代表,而應該是同時具有警察與烏鴉幫眾身份的自己。
實際上從一開始就有之前也講過,烏鴉幫雖然在道上也是人稱錦江城一霸的地頭蛇,但真要說起來,是擺不上台面的。資歷不足,手下的小弟馬仔也不夠多,控制的范圍僅僅局限在城南一塊兒。別說放到省裡,就單單在錦江城市區中,也算不了什麽。
這種等級的黑社會組織,隻要平時安分點兒,警方一般也懶得管,別手腳不乾淨,鬧出什麽需要成立專案組的大新聞就好了。
但很明顯,這次既然需要警局出動臥底來打探情報,就說明烏鴉幫和某些特大案情有所聯系。而且還不能出手太強硬,免得打草驚蛇了。這一般可是某些巨梟、省城大佬才有的待遇。
……甚至,還引起別的地方勢力的關注。
――隻能這麽認為,烏鴉幫,在乾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但直到目前為止,無論是警局那邊,還是烏鴉幫,都沒有絲毫風聲透出來。
所以現在他能夠做到的,隻有牧雲涼所說的,好好當個臥底,見機行事。
叫了輛出租車,回到家裡大概是二十幾分鍾的車程。
馬丁推開自家的防盜門,決定好好到床上躺一會兒。這一個早上的經歷就相當跌宕起伏,讓他的精神稍微有些疲憊。
……等一下。
雖然在回到自己家門的一瞬間有些放松戒備……不過自己可沒掏出鑰匙,門根本就是半掩著的。
上次出家門之前不可能沒關,因為自己被綁架並非是在家中,這一點馬丁通過“記憶”還是知道的。他是在黑幫裡“工作”的時候,被人敲了悶棍又被麻醉了,才會渾渾噩噩被綁到那種地方。
……這就是說,自己的家裡被人闖入了。
在右手已經推開門,左腳已經伸入門檻的一瞬間,他右腳用力,整個人往後騰躍。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右手之前有巨大的力量傳來,防盜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擊開,人還在半空中的馬丁,拉著門把手作為一個平衡的支撐點。這一下,就帶著馬丁的身體往後拋飛,在空中的身形也傾斜了不少。
如果是之前隻有“探險家”這個有用身份的馬丁的話,吃了這突如其來、迅如疾雷的一下肯定要摔個狗啃泥了。
而現在,他卻能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他就和一位真正接受了嚴苛訓練的警界精英一樣,面對各種突發狀況,身體的應對動作已深入骨髓、刻入血肉。
在空中開始調整姿勢,降低重心,右手及時放開門把避免被夾到,左手同時伸開保持平衡。最終馬丁是以蹲伏的狀態降落到地面的。
鞋底傳來的反震力還是很大。不過已經在可忍受范圍內,至少身體沒有傾斜,沒有摔倒帶來的衝擊,隻是腳麻了一下。
馬丁的動作因為這一麻,微微停滯了一瞬。
接下來,他的腳下像裝了彈簧一樣,猶如虎豹撲食撕咬,往那已經大開的門口撲入。
這個角度很刁鑽。即使闖入者手中拿著槍械或是匕首一類的凶器,也很難第一時間瞄準或是下揮。如果對方是手無寸鐵的話,那就更好打發了,一個照面就能撂倒。
――於是迎接馬丁的,是速度快到仿佛一片模糊影子的白嫩拳頭。
……女孩子?!
已經來不及細想。馬丁雙手護住面頰,在跳躍速度的加成下正面迎上了這一拳。
“碰!”雙拳交叉的防護與對方的一擊重拳相觸,在那一瞬間馬丁覺得自己手背的骨骼一定開裂了,發出清脆的骨裂聲響。
下一秒,他的身體就按照原路的軌跡,倒飛了回去。在地上翻滾了一圈,手肘觸地,才勉強停下穩住身形。
馬丁心裡暗暗歎一口氣,抬頭望向門口。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威風凜凜站在門口的,是一位扎著長馬尾的清麗女生。身材高挑而美好,皮膚白皙,五官端正,相貌姣好。
身上穿著的是一套幹練素淨的警服,可是無論是豐滿的胸部,纖細的腰身,還是套裙底下,包裹在黑色絲襪裡的修長美腿,都被這衣服襯托的淋漓盡致。顯得凜然又魅惑,矛盾的氣質更顯美妙。
唯一讓人覺得有些可惜的,就是那毫無波動的冷漠表情了。
“很不錯嘛,馬丁。”女生的聲音好像寒冬臘月裡的呼嘯寒風。“那麽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會這種等級的警用格鬥術呢。”
“還在我眼皮底下幹了兩年的警方臥底……本事還真大啊。”
“那個……”馬丁額頭上的冷汗直冒,他很想說“這不是我的錯,請聽我解釋……”之類的話。
可是現在這個狀況……是無論如何也解釋不清了。
所以他唯一能做的,隻有道歉。
“對不起!清綺姐!瞞著你們是我的錯!請務必原諒我吧!”
李清綺――正是之前提到的,收養馬丁的李家夫婦的親生女兒。比馬丁大了四歲,所以馬丁稱呼她為姐姐。
相比起馬丁的警界身份,完全是超能力帶來的改變,李清綺就是真正院校出生的警察了。她就讀的學校是一所相當知名的公安學校,之後因為成績過於優異,沒有參加警察類公務員的考試,就直接被警局提前破格錄取了。
在警局幹了三年,由於屢次在幾個大案中有突出表現,年僅二十四歲的李清綺目前的職銜就已經是一級警司,行政職等級務相當於市副局級幹部。這樣如同火箭一般的躥升速度當然也和李叔家的背景人脈有關,但李清綺那近乎可怕的能力,在公安系統裡也是出了名的。(人民警察警銜設五等十三級,即:1、總警監、副總警監;2、警監(一級、二級、三級);3、警督(一級、二級、三級);4、警司(一級、二級、三級);5、警員(一級、二級)。
此處有虛構誇張,懂行的筒子請不必過於糾結……)
之前短暫的交手,一個回合馬丁就落於劣勢。但這實際上已經是李清綺手下留情。她的身體素質,身為弟弟的馬丁曾數次見識過――那幾乎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空手碎大石什麽的也是易如反掌。那具看起來纖細的身軀裡,隱藏著母豹一般的迅捷和母獅一般的巨力。再配合精湛的格鬥術,在近身戰領域罕有敵手,就算把比較的范圍擴大到特警或是軍人,也是一樣。
而據說,李清綺的射擊水準,更在其格鬥術之上。這似乎已經到了一種難以想象的地步。或許她真的能再現電影或者動畫、小說裡出現的那種神乎其神的槍技吧。
“李清綺強的不像一個人類。不,應該說,她根本就是個怪物”這是一些被她親手逮捕的罪犯,甚至是不少警界同行的惡意想法。好像這麽想,就能讓他們覺得好受一點。
然而李清綺完全沒有把這種流言放在眼裡。她毫不介意用暴力解決事件,對生命的態度是從根本上的冷漠。無論在執行怎樣的棘手任務,面對怎樣的凶惡歹徒,臉上始終都是毫無感情的漠然。如果把她形容為“怪物”,說不定真的很合適。
但在馬丁眼中,這位被別人背地裡稱作“怪物”的女性,卻隻是一個普通的姐姐。同樣有著溫暖的情感。
馬丁很認真地相信著這一點,不允許任何人來否認。
所以從小到大,他都在堅持不懈地、毫不動搖地、毫無保留地表達對於李清綺的好感。並非是男女之間的戀愛,而是對於這樣一位美麗而強大的女性,心中無法抑製的憧憬和崇敬;
以及對於一位姐姐的仰慕、感激和……憐惜。
憐惜。或許,隻有馬丁一個人,會對李清綺抱有這樣的情感。
所以哪怕李清綺本人從小到大,對於馬丁的善意,沒有一次回應,馬丁也不覺得難過。
……所以他見到李清綺的第一件事,就是誠懇的道歉。
“真的很抱歉。沒有和清綺姐你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張地去做這麽冒險的事情。”
李清綺默默地看著低下頭的馬丁,過了好一會兒,才微不察覺地歎了口氣。
“……從小到大,我已經習慣你的自作主張、自說自話了啊。”她輕輕地、仿佛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臉上漠然的表情有那麽幾秒,似乎柔和了下來。
“……什麽?”然而馬丁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沒什麽。”李清綺搖了搖頭。“我是說,道歉就算了吧。這次我過來,是有些事必須讓你知道。免得你不明不白就在任務裡死掉。”
馬丁不知道的是,本來這次的說明是讓別的警察來的。不過當李清綺從不知什麽地方得知了,“自己的弟弟從兩年前開始就加入了警察隊伍”這件事之後,直接衝進了警局局長的辦公室裡,拿槍對準了自己頂頭上司的腦袋。
之後,她就順理成章地接過了這差事。
世界上,也隻有她的弟弟,能讓李清綺如此失態吧。
李清綺確實有著感情,並且還對某人抱著無比深厚而熱烈的感情。這件事李清綺自己最清楚。
隻是現在,還不必說出口。
Ps:這一章改了好多遍都不太滿意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