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風高遠,萬裡無雲。
午後的碎金光斑片片灑落。馬丁記得他們三人進入地底的時候,還是太陽半露腦袋的清晨,現在日頭卻已移了大半。
馬丁看了看腕上的衛星手表,發現從進入樹洞以來,居然已經過了一天多。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在地底鑽來鑽去,和各類妖魔死屍大戰到天昏地暗,從空氣潮潤黏膩、氣息陰沉肮髒的地底裡爬出來,站在樹葉簌簌、清風送爽、陽光微煦的林間,馬丁深吸進一口新鮮空氣,接著將胸口積鬱著的的沉悶之氣一吐而空。
“……重歸人世的感覺真不錯啊。”馬丁舒展了一下肢體,發出這樣的感慨。
“……是啊。”探險家少女一邊隨口應道,一邊用力抓了抓腦袋,發現自己原本美麗的褐色長發,現在卻糾成了一亂糟糟的一團,頓時抓狂地大叫起來:“洗澡!我要洗澡!”
伊苓面無表情地走過來,手裡還拎著兩具已經暈過去的成年男性。
被一路拖在地上拖過來的臉上,滿是被幾塊凸起石頭的尖角劃傷的血痕,看起來頗為淒慘狼狽。
這兩個倒霉蛋是被人——估計是龐一白安排在樹洞外面,準備埋伏從裡面出來的三人。但是在面對伊苓和馬丁的時候,他們根本毫無反手之力,瞬間就被擊暈了。
三人決定等會兒把他們扔到山腳下,免得不小心被山裡的野獸背回去當宵夜啃了,也算做件好事……當然,真實目的是把這兩個倒霉蛋當做人質,遇到人數較多的追擊者的時候能掌握一定主動權。
就算不行,用來當個肉盾也是好的。
本來這種體力活應該是馬丁這個唯一的男性做的,不過他覺得伊苓似乎挺喜歡(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這樣拎著別人的腳往前拖著走,所以也沒敢開口。
雖然幾人臉上都是血流如注,不過馬丁覺得一時半會兒應該也死不了,反正都是些皮外傷,也就不管了。
……只是這一幕,卻總讓他覺得很有即視感。
想到這裡,馬丁才突然開始覺得,被伊苓在一秒內打暈的那個倒霉蛋挺眼熟。
“咦,這不是那個薛……薛什麽的,好像是龐先生的跟班?”蘇南蓮在一邊開口說。
……確實。他也認出來了。伊苓左手提著的小混混模樣的男青年,就是之前和在他們一起的薛勇。
雖然滿臉是血,不過那頭看起來跟染發失敗一樣的黃色雜毛,和標志性的一臉衰相……
這時候,被拖在地面上的薛勇的鼻梁骨狠狠地撞在石頭上,發出一聲讓馬丁有些寒毛直豎的清脆骨裂聲。
估計是劇烈的痛楚刺激了青年的神經,他的眼皮用力跳動了一下,接著慢慢睜開來了。
薛勇一開始顯然是有些茫然失措,眼珠轉了幾圈,才發現自己正處於“臉朝地”的狀態,而且還被人毫不客氣地拖在地面上走。
於是他登時勃然大怒,一拍地面就仰起半個身子,準備看看是誰這麽大膽——
然後他的視線和伊苓平靜的目光相接觸了。
薛勇頓時哆嗦了一下,身體下意識地僵硬起來。
不過很快,他便鼓起勇氣,粗聲粗氣地用流/氓腔威脅說:“小娘皮,之前給你幾分面子,別以為就是怕了你了,現在放開老子還來得及,否則……”
下一刻他的身體便被伊苓整個甩了起來,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半月形的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聲沉悶的碰撞聲,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骨折。薛勇一翻眼白,頓時又昏死過去。
……太慘了。馬丁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伊苓估計會成為這位黃毛先生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恐怖回憶吧。
“……奇怪,那些追擊者呢?”一旁的蘇南蓮有些疑惑的問道。
“誰知道。”馬丁聳了聳肩,“說起來,你知道那群追擊者是什麽來路嗎?”
“……他們似乎是龐一白的手下——最起碼也是他帶來的。”蘇南蓮想了想,回答道,“那麽就有可能是‘白馬’的人。”
“……‘白馬’?”他問。
“咦,馬丁先生你不知道嗎?!”蘇南蓮先是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隨即想到了什麽,又釋然了,“對啊,我差點忘記,馬丁先生之前是一直在荒山僻嶺苦修來著。”
馬丁哈哈乾笑了兩聲。
“所謂的‘白馬’,就是中國最大的風水師,包括堪輿師、陰陽先生以及部分盜墓者等等與風水有關的職業在內的組織。不過它裡面成員之間的聯系倒不是很緊密,更像是工會性質的。”於是少女開始認真地解釋起來。
“但作為白馬的高層,龐一白手中的資源還是很龐大的,而且地位也很高。所以他才會被當作盜墓賊們‘北派’的首領。我會選擇和他合作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說到這裡,蘇南蓮歎了口氣,“卻沒想到,他會不擇手段到這個地步。”
“……也許,是因為這裡有什麽對他太過重要的事物吧。”馬丁說,“而且既然李小彩在此之前就已經妖魔化了,我估計曾和它在一起的龐一白,也是凶多吉少了。”
不是凶多吉少了,而確實是死透透了。他一邊在心裡補充。
……沒想到這樣的人物,會在這種小地方陰溝裡翻船。所謂的世事難料吧。
“這麽說來確實有可能。假如龐一白死了,那麽不知道下一步目標的‘白馬’的人,的確可能就此散去。”蘇南蓮點了點頭。
馬丁看到她的臉色突然有些暗淡下來,便猜到她想到了什麽。
也不說破,他只是繼續朝前走去。
不一會兒,三人走下坡道,發現那輛越野車居然還停在山腳。
正好,從薛勇身上拿到了車鑰匙,他們直接開車離開了這片山區。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們決定不再回到柳陰村了,而是直接朝著大路開去,前往最近的火車站。
伊苓駕駛著車子平穩地開在鄉間馬路上。
這時候,蘇南蓮的手機突然響了,少女有些疑惑地拿起來。
然而剛聽了幾句,她臉上便露出震驚的表情。
接著轉化為純粹的喜悅。
仿佛要落下淚來般的喜悅。
蘇南蓮有些顫抖地放下手機,把目光轉向馬丁。
他露齒一笑。
——之前給牧大小姐打電話要來的支援,終於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在進入樹洞前,馬丁為了以防萬一就已經和前來援助的“專業人士”聯系過了。除了幫忙乾掉那些追擊者外,他也拜托過要保護好那支來自山南大學、主要由學生組成的探險隊。
現在從結果來看,馬丁只能感慨不愧是牧大小姐,手底下的人也都是那麽靠譜。
“恭喜,大家都安安全全地活下來了。結局也是皆大歡喜呢。”他說。
那一刻,少女眼眶裡盈滿的淚水幾乎就要掉落下來。
然而她只是眨了眨眼,拚命強忍住。
“……謝謝。”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道。
“這句話要說,也應該是他們對我說。”馬丁微笑著搖搖頭。
“……不,這不一樣。”
最後的這一句話,少女的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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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冒險的最後,是發生在一列火車上。
蘇南蓮和他們在火車站各自留下聯系方式之後, 就分開了。
有些過於年輕的女探險家似乎是準備前往最近的機場,然後飛回美國。而馬丁和伊苓自然是要回錦江市。
不過這一次同行的,依然是三人。換句話說則是即將要回到錦江市的人多了一個。
坐在馬丁和伊苓的對面,黑色長直發的美麗少女,幾乎吸引了車廂內所有人的目光。
此時她正托著潔白的下巴,呆呆地望著車窗外飛速朝後掠去的樹木和田野。
淡金色的陽光照在她白皙的肌膚上,近乎透明。純白色的連衣棉裙襯托出少女纖細美好的身體曲線,顯得輕盈又清純。
瀑布般的長發披灑在肩頭,又讓她在清麗中多添了幾分柔弱的美感。
相比起精致人偶般的伊苓,少女更像是山野間的精靈,隻存在於山民們世世代代的口口相傳中,是藝術家們心中的繆斯。
……然而,馬丁卻清楚地知道,眼前的美麗之中,又隱藏著何等的危險。
這時候少女似乎是對外面一成不變、不斷重複的景象感到厭倦了,轉過頭來啜飲杯子裡的熱可樂。
又過了一會兒,少女突然開口了。
——“還要多久才會到啊,”她抱怨道,“我親愛的……主人。”
——“耐心點。”馬丁微笑著回答,“羽彩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