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楊暕不是一個懂得兵法的人。不過他一向認為治軍帶兵之法是為兵法，臨敵應機用兵克敵之法是為戰法，戰法以兵法為基礎，兵法之優劣當以戰法來檢驗，兵法與戰法一正一奇，相互為用，

　　但有時候兵法好者未必戰法好，戰法好者未必兵法好。固然為將者不必定要拘泥於古法，作戰當憑隨機應變、雷霆萬鈞和勇猛無畏，但這是隨時運謀的戰法。

　　今次之失敗固然與兩千騎的整合不夠有關，但不是主要原因，問題主要出在自己的戰法上，失敗的責任如果兵法佔了四分的話，則戰法當佔六分。

　　理清思路，楊暕翻身上馬，準備去收攏還幸存的部屬，自己統帶的這一千騎兵恐怕已經是十不剩一了吧。

　　一路輕馳，楊暕剛剛馳上小丘，忽然聽見前面馬蹄聲驟響，越來越近，楊暕定睛下望看時，只見前面一騎打馬疾馳，沿著丘陵下面的平坦谷地飛逃，看那坐騎雄健，又是隋軍打扮，應該是自己失散的部眾之一，後面有百十人策馬急追，卻是吐谷渾軍的騎士。

　　摘下身上的五石硬弓，楊暕抽出一支寶貴的狼牙箭，搭箭上弦，冷冷的默算著發射距離和角度，第一箭必須射殺衝在最前面的騎士，否則就沒有震撼力。

　　嗖！

　　弓弦狂鳴，一箭射殺。

　　那打馬飛跑的部屬顯然也發現了小丘上駐馬雄視的楊暕，立刻露出狂喜之色，馬上改而向小丘上奔來。

　　趁著隨後而來的吐谷渾軍追騎一怔神的工夫，楊暕長嘯震天，縱馬下坡，把第二支狼牙箭射了出去，再斃一騎，人仰馬翻之際，完全攪亂了這百十騎的追擊節奏，紛紛帶馬閃避不迭。

　　快馬如風，楊暕又衝近一段距離，閃過幾支飛射而來但準頭不佳的狼牙箭，順手抄住兩支箭，開弓回敬，再射倒兩騎，這下情勢更加混亂，沒有準備的追騎收不住坐騎的衝勢，忙亂著帶馬避讓的工夫，兩下裡策騎對進，眨眼就進入了楊暕的木箭殺傷射程。

　　楊暕驅策坐騎不斷的小幅度調整奔馳步伐，作微妙的變向移動，純憑直覺反應閃避或者拔打對方匆忙發射的箭矢，好在楊暕身上有防刺服，雖然中了幾箭，但影響不大。

　　雙方的距離在不斷縮短。

　　短短幾次呼吸之後，很快就要進入短兵相接的距離時，楊暕這才以另外一張三石弓發射帶毒木箭。

　　嗖，嗖，嗖……

　　毒箭去如驟雨，而楊暕不射人專射馬，射倒了前面二十幾匹坐騎之後，情形更加混亂，人喊馬嘶，恍若世界末日一般，而其中好幾匹突然變得顛狂的傷馬橫衝直撞，甚至轉身向後面的吐谷渾軍追騎撞了過去，這下亂子就大發了。

　　坐騎突然發狂，讓這些吐谷渾軍騎士惶恐不安起來，坐騎在戰鬥中中上一兩箭比較正常，只要不是要害，拔箭止血，仍然可以驅馳如故，即使中了毒箭，經過**的戰馬也極少發狂，象現在這樣，多匹坐騎同時發狂是非常罕見的。

　　等到楊暕投擲的標槍在近距離差不多同時收買了幾條人命，剩下的其他吐谷渾軍騎士惶恐更劇，本來就以為衝撞了什麽神靈以至馬匹發狂，再看楊暕神猛，立時齊發一聲喊，一窩蜂的策馬往來處狂奔，不戰而走，連同伴也顧不上了。

　　楊暕可不是心慈手軟的人，吐谷渾人這一次是來殺他的，所以他一個也沒放過。

　　然後搜集所有遺留的弓箭以備後用，楊暕這才策馬上到小土丘上，只見那名部屬栽倒在地上，還在喘著粗氣，大概是這兩天連串的浴血苦戰和亡命奔逃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精力，在楊暕打掃戰場的工夫，他仍然沒怎麽緩過勁來。

　　“殿下……”那個部下看到楊暕，臉色有些愧疚。

　　“被動，多休息一下。”楊暕說道，

　　一直到這名部屬勉強恢復了一些體力，兩人這才一起出發，準備找機會去漢中一帶，順便收攏流散的部眾。

　　然而一路上，楊暕在兩天時間裡僅僅收羅到七十幾個幸存部眾，連一團之數也湊不齊，還都是傷痕累累，直是淒慘。

　　楊暕心疼的不得了，這些都是一條條命，都是因為他，楊暕現在只能希望自己的部下只是走散，而不是被殺。

　　對楊暕來說，每一個部下都是珍貴的。

　　…………

　　夜色昏昧。

　　楊暕率領著幾十個傷兵悄然抵達一座小城下。

　　這一路相對平靜，畢竟吐谷渾君也不敢太深入。

　　想來那在半路遭遇的吐谷渾軍，只是吐谷渾的小股部隊，吐谷渾是一個號稱有三十萬鐵騎的國家，和大隋相比有著天壤之別。所以楊暕相信，在這個時候，吐谷渾也不敢與大隋爆發全面戰爭。

　　只是楊暕不明白，自己的行蹤吐谷渾人是怎麽知道的，難道是有人出賣給了吐谷渾?這到不是不可能的，畢竟吐谷渾人不可能這麽準確的把握他的行蹤，這是唯一的解釋。

　　楊暕的親軍戰鬥力不錯，只是判斷了比他的親軍更厲害的吐谷渾禁衛軍。所以他率領的這支臨時組建，還沒有形成堅強戰鬥核心的護衛騎隊沒有全軍覆沒，真是很幸運的事情了。

　　看著眼前依稀殘存巍峨雄峙之姿的小城，大部城垣並沒有遭到明顯的破壞，除了原本應該是堅固城門的地方，大段城牆已經被拆毀得不剩一磚一石之外。

　　這小城是三國時代的軍事重鎮，只不過現在早已廢棄了，

　　已經用不著派人先行進城打探消息了，楊暕率眾催馬直入豁然洞開的小城。

　　馬踏長街，舉目望去，小城中一片死寂，顯然這城被拋棄很久了，沒有人住在這裡了。

　　這是一個完全人去城空的死城，完全不再設防的死城！

　　這個小城在三國時代可是赫赫有名的。

　　楊暕心中暗自歎息:真是聞名不如見面，這樣一座名城，又是有數的繁華商埠，如今卻是毀於一旦，竟然是這樣的荒涼死寂。

　　這座城池完全沒有停留的必要，損毀的城牆，若要修複起來，即使錢谷人夫樣樣不缺，怕也要計以旬月，何況如今這小城看樣子甚至連一粒食物都難找到，暫時已經不適合久留。

　　遠遠的隱約傳來幾聲老鴰淒厲磣人的厲叫，間雜著幾聲狗吠，這種聲音在一般人耳中是不會引起注意的，但楊暕卻從中聽出了門道，鴉叫狗吠暗含了簡單的節律，這並非是真正的鴉叫狗吠，而是有人模仿的鴉叫狗吠之聲，鴉叫狗吠中的節律顯示這附近有獵殺隊在活動，他們正通過特定節律以吸引自己人循聲而往。

　　鴉叫狗吠再次傳來，這次楊暕再無疑問了——配屬給錦衣衛的殺手正在附近活動。

　　“我們走！”

　　隨著楊暕一聲令下，眾騎迅疾出城，消失在夜色中。

　　很快，楊暕就與那支不到五十人的錦衣衛殺手隊成功取得了聯系， 會師一處。

　　錦衣衛殺手隊其實就是死士，為的就是解決一般人不能解決的事。

　　楊暕綜合殺手隊所搜集獲得的諜情消息，很快就看出現在這些吐谷渾軍的攻堅能力和攻堅器械實在過於欠缺，這一次出現的秦嶺也不是為了和大隋一戰，真正的目的是想殺他楊暕在秦嶺。

　　對於楊暕來說，眼下當然是首先和進入秦嶺山區的離散部眾取得聯系，重新會合，把這支‘護衛騎隊’組織起來。

　　這一步自然是毫無疑義要實行的，但接下去楊暕卻又面臨著艱難的選擇。

　　現在擺在楊暕面前的形勢就是在這秦嶺，除了這幾千吐谷渾軍隊外，還有多少人就是楊暕也不知道。

　　楊暕當然可以自己先離開，但是這樣一來，他在部隊中就失去了威信，以後就不好帶了。更何況，在他的這些部下中還有防刺服的存在，這些防刺服楊暕不想落在吐谷渾人的手中。

　　更何況，楊暕不想讓吐谷渾人這麽便宜，想殺他，他就不想讓他們離開秦嶺，離開大隋，他要把他們全部留下來。

　　只是現在他手中有消滅吐谷渾軍隊的實力嗎?

　　楊暕暗忖:難道只有與退入秦嶺山區的護衛騎隊余眾會合後，迅速南下，返回洛陽嗎?

　　真的只有這一條路嗎?

　　一時間楊暕陷入了兩難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