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處亭台,早有兩人在等著他們了。
只見其中一人頭戴紫陽巾,身穿八卦衣,鶴頂龜背,鳳目疏眉,面色紅潤,神態飄逸,與陶弘景一樣是個白發童顏的道士。不用問,此人便是此間的主人,驃騎大將軍姚僧垣。
姚僧垣身邊還站著另外一人,此人六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材,四方臉龐,目光銳利深邃,給人一種很不舒服的壓迫感!
“師父!”兩人見了陶弘景恭恭敬敬地施禮道。
“啊?”張天健吃了一驚,他向陶弘景問道:“陶神仙,這兩位都是你的徒弟呀?”
那兩人聽張天健與陶弘景如此隨意,不禁眉頭微皺,但陶弘景沒有發話,他們連頭也沒敢抬。
“是呀,他們是我的大徒弟免禮姚僧垣與二徒弟韋孝寬。”陶弘景笑呵呵對張天健說完,又扭頭道:“僧垣,孝寬,他是你們的小師弟張天健,來,你們二人見見小師弟!”
此時輪到姚僧垣與韋孝寬吃驚了,他們不知師父何時收了這麽小的徒弟。但師父沒說,他們也沒好問,二人答應一聲,就要與張天健見禮。
“等等!”張天健連忙朝著姚僧垣與韋孝寬擺手,然後轉向陶弘景問道:“陶神仙,你沒弄錯吧,我什麽時候拜你為師了,怎麽會成他們倆的師弟呢?”
姚僧垣與韋孝寬聽見張天健的口氣,似乎對做自己的師弟頗為不屑,再見他對師父說話如此不敬,不禁勃然變色,剛要發作,卻見陶弘景向他們瞪了一眼,二人似乎對陶弘景很是畏懼,硬是把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個,天健呀……”陶弘景斟酌著卻不知如何說。
這些年來,陶弘景一直是把張天健當作自己的徒弟來看待的,可事實上張天健的確沒有向他拜過師。今日張天健這麽一問,還真把陶弘景給問住了。
“天健,你別忘了,桃花山師門的那些古籍,你已經學了很多年了,怎會不是我的徒弟呢……”陶弘景終於想出了一個現成的理由。
張天健卻振振有詞道:“那些書是我向你借來看的,我帶回去的時候你也是同意了的。再說了,那些書裡的內容都是我自己悟出來的,你何時教過我一分一毫?既然沒教過我,如何做我師父?”
陶弘景張口結舌,張天健說的一點沒錯,師者,傳業授道解惑,自己一樣沒做,怎麽算得上他的師父呢?
姚僧垣與韋孝寬在一旁更是目瞪口呆,陶弘景在他們心目中那可是神一般的人物,沒有什麽事能難得住他,隻能讓他們去仰視。誰知今日卻對一個小孩子束手無策,被弄得如此灰頭土臉。
想了好一會,陶弘景委曲求全道:“既是如此,那我現在收你做徒弟總可以了吧?”
“那不成!”張天健搖搖頭道:“陶神仙,你別忘了,你說過的,我是身負天機之人,怎能收我為徒呢?難道你不怕天譴了?你不怕我還怕呢,萬一因為我讓你有個什麽不測,豈不是要讓我遺憾終生了?”
陶弘景聽罷,思索了好一會,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代師收徒,你做我的師弟總可以吧?”
姚僧垣與韋孝寬一聽陶弘景此話,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他們二人都一把年紀了,若面前的小孩子真的成了陶弘景的師弟,那豈不也就是他們的師叔了,這要傳出去讓別人知道了,那可……
想到這裡,姚僧垣與韋孝寬可憐兮兮地望著陶弘景,希望師父能收回成命。
誰知陶弘景卻壓根看也沒看他們二人,而是用同樣可憐兮兮地目光盯著張天健。
張天健見陶弘景如此,不好再說什麽,他思忖了好一會,這才勉強道:“行,那我就做你的師弟吧。不過,我把話說在前面,那些繁瑣的禮儀就免了吧,沒有什麽實際意義!”
陶弘景點點頭,表示同意。
張天健似笑非笑地看了姚僧垣與韋孝寬一眼,對陶弘景道:“陶神仙,噢,不,師兄!你現在可以讓他們二人與我見禮了!”
陶弘景點點頭,衝著二人:“僧垣、孝寬,還不趕緊拜見師叔?”
姚僧垣與韋孝寬心中萬分的不情願,可師父的話他們卻不能不聽,在陶弘景目光的逼視下,二人隻好愁眉苦臉地朝著從天而降的師叔施禮。
“姚僧垣拜見師叔!”
“韋孝寬拜見師叔!”
“呃?莫非你就是那號稱北周戰神的韋孝寬?”張天健問道。
“戰神是世人的繆讚,在下不敢當!”韋孝寬謙遜道。
姚僧垣的情況張天健已經聽陶弘景介紹過,他並不覺得意外,讓他沒想到的是,這韋孝寬竟然也是陶弘景的徒弟。
“斛律光之死是你的傑作吧?”張天健淡淡地問道。
“是的!師叔!”
張天健眼珠一轉,又問道:“蘭陵王與斛律光是北齊的兩大劫術,據說你們已經打過無數次交道了。斛律光暫且不說,就說蘭陵王,若兵力相當,你在戰場與蘭陵王真刀真槍地對陣,勝算幾何?”
韋孝寬不知張天健為何有此一問,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但他見張天健笑吟吟望著自己,不像是開玩笑,沉吟了一會答道:“三成!”
張天健點頭讚許道:“看來你被尊稱為北周戰神,也不是浪得虛名,並沒有狂妄自大。”
韋孝寬聽了小師叔煞有介事地誇獎,真有些哭笑不得,可還是恭敬道:“多謝師叔教誨。”
“好了,閑話少說!”張天健面色一轉,對一旁的姚僧垣:“驃騎大將軍,你府上可有清靜之處,我想問你們二人一些事情!”
“師叔切莫喊我大將軍,師父他老人家還在此,您如此喊來豈不折煞我了!”姚僧垣惶恐道。
張天健也不說話,隻是盯著姚僧垣。
姚僧垣趕忙道:“我的書房頗為隱密,沒有外人,不知師叔可否屈尊?”
張天健一揮手道:“頭前帶路吧!”
張天健跟在姚僧垣身後向前走去,望著他們二人的背影,韋孝寬壯著膽子趕緊插空向陶弘景問道:“師父,您為何如此遷就於他?他也太……”
“住嘴!”陶弘景怒斥道:“別忘了,他現在是你的師叔了,你怎能在背後對長輩如此不遵?”
“是,師父,孝寬知錯了!”見陶弘景發火了,韋孝寬趕忙低頭道。
陶弘景見韋孝寬如此模樣,心中一軟,歎了口氣道:“記住為師的話,不要因為你師叔年紀小,就瞧不起他。他將來的成就絕不是你我所能比的。因為……”
說到這裡,陶弘景猶豫著不知該不該說下去。
“師父,因為什麽?”韋孝寬追問道。
“因為她是無相之人,在這世上能遇見無相之人,豈不是我等的造化?”
說罷,陶弘景緊隨姚僧垣和張天健二人而去。
韋孝寬怔怔站在原地,做為陶弘景的二弟子,出世前他在桃花山追隨陶弘景修習十數年,怎會不知無相之人意味著什麽?
……
姚僧垣的書房很是寬敞,四人坐定後,張天健直截了當對姚僧垣與韋孝寬道:“你們二人一個是北周的驃騎大將軍,一個是柱國,都是朝廷大員,應該對北周朝廷的情況比較熟悉。我現在急需知道北周朝廷的詳細情況,把你們知道的,事無巨細都與我說說。”
姚僧垣與韋孝寬不知張天健是何意,不由地向陶弘景望去。
陶弘景起身對二人道:“我今日之所以將你們二人叫來,就是要告訴你們一件事情。”
姚僧垣與韋孝寬趕忙起身道:“師父請吩咐!”
“為師明日便要回桃花山了, 故而今日把師叔引薦給你們。”
二人聽罷悒悒不樂道:“師父才來便要離去,為何不多待些時日,也好徒兒盡盡孝心!”
陶弘景平心靜氣道:“本來可以多待些時日,可因為你師叔來長安了,所以我不得不離開。”
張天健狐疑道:“師兄,你是否離去,與我何乾?”
陶弘景惘然若失道:“天健,自知道你乃無相之人身負天機後,我就決定助你一臂之力。本來這次來長安,我是想好好幫幫你的。可昨日我算了一卦,若我再親力助你,則必受天譴。卦象上意思很明白,要我閉關三年以示懲戒,故而我必須回到桃花山!”
張天健聽了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可陶弘景說話語氣中的淡淡傷感,他還是聽得出來的。平心而論,這些年來陶弘景對張天健還是很不錯,張天健經常會耍些小性子,可陶弘景卻對他異常寬容,從不與他計較。事實是,在張天健的心中,已經把陶弘景當作自己親近之人了。
如今,陶弘景為了自己竟然要閉關三年,這讓張天健對自己平日裡的無理取鬧,感到了深深的內疚,他向陶弘景懇求道:“師兄,你能不能不走,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陶弘景如何聽不出張天健說得是真心話,他欣慰道:“我也不想謝離去,可是天意不可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