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統一天下之計?”嬴政敲了敲腮幫。一國之君,可以無才無謀,可心裡,終究還是有野心的。更何況是嬴政這種亂世豪傑。
“蘇秦掛八國相印。人道管夷吾之下第一上人,我跟他從師鬼谷,他學的是謀術,我研究的是劍術。所以論排布布陣出謀劃策我自認不如他,但如論政治韜略育人安民,我自認比他高一籌。他現在主張合縱之策。聯合八國圍攻秦國,之後分而擊之。”張儀把雙手撐在桌子上,掃視了大殿上的眾人。
“我秦國隨強,可若真說起來,旦旦隨便兩個國家聯合起來就能讓我秦國元氣大傷,更不要說八國合縱。”“說重點。”坐在李斯旁邊的乾瘦老者抬了抬眼睛,從頭至尾他都是最安靜的一個人,直到張儀說出一統天下這四個字的時候他才睜了睜渾濁的眼目。“我秦國武有蒙恬白起王翦三位將軍。文有文侯,治國安邦有虎相龍丞,政治外交有在下,就連這樣的秦國尚且都不能攻破八國合縱,所以在下想到了一個法子,想跟各位探討一下。”張儀語氣略微加重了一些,眼神也變得有些凌厲。
“說。”嬴政不耐煩的擺了擺手。他現在心裡著急的很,他對八國合縱的事情也略有耳聞,不過一直並未重視。如今從張儀的嘴裡又說了一遍,才意識到了此事的嚴重性。“連橫破縱。分而擊之。”張儀重重的吐出八個字,一字一頓,猶如千斤。“九國之間實力都相差不遠,如果非分個大小也相差分毫,可我們秦國就偏偏強在這分毫,如果按我的想法,想法設法的跟齊越楚趙四國結盟。然後蠶食其他三國,之後再分而擊之。”張儀帶著意思自傲的笑容敲了敲桌子,站直身體。多則百年,少則三五十載,我大秦定可一統江山。”嬴政點了點頭,像他們包括九國所有君主賢臣,大多都是職業者,隨著等級的提升壽命也悠長得很,雖然不能長生不死永垂不朽,但活個千年之久還是可以的,所以在他們看來,一百年,不算長。
“不愧為神斷。范雎自認不如。”一旁的虎相鼓了鼓掌,大笑起來。不同於李斯的沉默寡言,范雎就健談風趣的多,不過也不會招人反感,到了他們這個層次,玩盡了勾心鬥角反而又有些偏愛所謂的坦誠相對。淺交莫言深,這個道理他們都明白,可在做的大多數人都活了一兩百年,共事多時,大的出發點,都是為國,所以也就沒有那麽多講究了。
隨著范雎的說話,眾人也開始玩笑起來,只是從頭至尾,只有李斯身旁的乾瘦老者還是眯著眼睛,仿佛昏昏欲睡。“老爺子,你怎麽看?”嬴政笑著問道老者,如今身邊的老臣不是退隱辭官就是入土為安。漸漸的父輩那一代的臣子被取代,留下來的活下來的嬴政都會以禮相待,如對兄父。
“當年我跟長生還有翁叟三個人,就從這,把燕國逼退易水河,五十年不敢犯秦。北伐齊,南擋晉。西拒楚。你們這些年輕娃娃做的事,老頭子老了,想插嘴也插不上了。那天真的一睡不醒下去還好陪長生喝個酒。不過小贏子你比你父親強。你做錯了很多事,可年輕人犯錯了都是可以原諒的,我跟翁叟談過,長生的事,不怨你。武有尉繚,文有李斯。就算沒有張儀這些小娃娃,這天下,早晚也還是你的。”乾瘦老者顫顫巍巍的站起來,仿佛風一吹就會摔倒的體格蹣跚而行。小贏子,曾經在這個大殿上有三個人可以叫,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說的是嬴政的小名。而老人嘴裡的長生跟翁叟,則是已故的葉正修跟辭官退隱的赫連翁叟。
“老爺子....”嬴政有些哽咽,不免有些傷感。他一世為雄,為的不過是能超過父親襄王,殺人放火苛政百姓的事也沒少做,朝中人也沒少罵他埋怨他,可他心裡明白,老者嘴裡說的,句句肺腑。而老人,也從來沒倚老賣老的如何過他嬴政。
可惜深宮皇室深入海,他們皆是魚蝦而已,就算貴為天子,也難脫宿命羈絆。
趙高眯著眼睛,盯著老者的後背,眼神陰狠。一息之間,老者身上氣勢蓬勃。本來佝僂的身體突然變得挺直“趙家的小鬼,我看在你母親是先王八代遠親的面子上不殺你,可你要明白,駱駝就是骨架,也比駿馬大。”老者說完,便在不言語,又佝僂著身體緩緩出了大殿。而趙高則渾身顫抖的跪在地上朝著老者離去的方向拜了三拜,當年要殺葉正修也是他獻的言出的謀,本來以為人老了都糊塗,可剛才他才意識到,老者如果要殺他,甚至連劍都不用拿。
大殿之上突然安靜了下來,沒人去提老人如何,也沒人去看伏地顫抖的趙高“襄王門下有三公。一公翁叟姓赫連,治國安民,滿腹韜略,宛如在世太公。一公姓葉名正修,殺伐果斷,常勝百戰,猶如古之惡來,惡鬼饕餮。剩下的一個就是老爺子了。一輩子陰謀陽謀算盡天機,你們可知道,為了給父王找下葬的地方是個龍脈,老人生生掘了幾百個墓,折壽五十年換我大秦五十年昌盛。”嬴政抿著嘴敲了敲自己的座椅,老人哪輩子的事,他很少拿來說,甚至有時還笑話他們糊塗,可到底糊不糊塗,他心裡明鏡。
“葉老死了,赫連大哥辭官隱居了。如若老爺子再出事了。我大秦還何談江山一統?”呂不韋卷著那卷從來不離身的春秋, www.uukanshu.net 起身一拜,緩步出了大殿。“不管是誰,動老爺子的,我李斯豁出去這相印不要,也要扒他一層皮。”一直沒說話的李斯猛然說了一聲,聲音不大,在場的人卻全能聽見。眼睛赤紅如血,聲音沙啞。在朝任官舊了的,都知道兩件事。第一,眼睛紅了的李斯連嬴政都敢罵。第二,李斯雖然是呂不韋的門客,確實老爺子推出來任官的,是份知遇之恩。
鹹陽宮外。微風拂過院內的楊柳,垂在老人薄暮的臉上。老人眯著眼睛,望著略微刺眼的太陽,乾枯的手掌放在背後。不似世外高人,卻更像農田裡耕種操勞了一輩子的普通老人。“長生,現在的小娃娃,根本就不頂事嘛,一嚇就倒了。要是你跟翁叟在肯定又會罵我咯。”老人笑著搖了搖頭,一口有些微黃的牙齒,老人不喜歡喝酒,卻偏偏願意擺弄蠻夷貢獻的煙草。他說那煙,就跟當年戰場上飄著的味道一樣,這一抽,就抽了一百年。
“我秦國壯士久還鄉,一身戎馬銅鏽甲,兩鬢斑白眼渾濁,不曉得軍中已有二十載,出門白巾染紅綢..”老人邊走邊唱,跟葉正修如出一轍的標準秦腔。這曲子,整個鹹陽,也就他們三個記得最清楚,恍惚間,老人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在宮外拄著一根木拐大罵他磨蹭的精神老者,一身白服,胸口繡著一片葉子。“快了快了。”老人笑了笑,腳下步子越來越快。
他姓百裡。叫百裡奚,他的命,是葉正修用五張九品靈獸鼎目羊的毛皮從魏國的鍘刀下面還回來的。老人總說,這個恩,他百裡奚得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