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緊不慢的滑過去,很快江城就迎來了繁花似錦的五月,空氣中浮動著幽幽的香氣,路邊的木棉花肆意的開著,將江城的天空染成了炫目的紅色,像是著了火。古城街道旁的槐樹也不甘寂寞,濃密的枝葉間探出青白色的花朵,一串串的像是頑皮的孩童在窺探著過往的行人。
沈城山和林木夕傍晚的活動又多了一項就是到這條古街上散步,沈城山堅決將西西留在王奶奶家,因為每次只要帶著它林木夕的注意力都被它吸走了,將他丟在一旁獨自鬱悶著,為了讓林木夕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他毅然決然的不讓西西跟著他們出來,林木夕抗議了幾次都被沈城山無厘頭的找出理由拒絕了,她也沒辦法隻好由著他任性了。
很少有在古街道旁種植槐樹的,而且還是成排成排的老槐樹,這條種滿槐樹的古老街道也成了江城的一大特色,特別是五月的時候,槐花盛開時,空氣中都彌漫著清甜的槐香。古街道像所有的古街道一樣,街道是由青石板鋪就的,青石板在歲月的衝洗下顏色越發深沉,踏在上面都有一股厚重的歷史積澱的滄桑感。古街的拐角還有幾口古老的水井,還時常有上了年紀的老人三五個圍坐在井邊下下象棋吃著用井水浸過的冰涼又新鮮的水果。江城的水質一直都很好,林木夕還喝過那井裡的水,清甜清甜的潤著嗓子。
林木夕最喜歡看著夕陽西下時,人們陸陸續續從街頭巷尾走出來,搬了張長凳子坐到槐樹底下搖著蒲扇街坊四鄰親密的聊著天的場景,很生活很有煙火氣。
沈城山也喜歡這樣的生活,在他構造的未來中就有年老的他和林木夕頂著滿頭的白發也像他們一樣坐在槐樹下聽著婉轉纏綿的昆曲,哼著小調,喝一壺清茶,和左鄰右舍聊聊天,或是在楚河漢界中殺上幾盤,盡管生活簡單又平淡,但是因為有了此刻他牽著的人陪伴著也是能在清水中看到彩虹的。沈城山從沒有想過將他心中的關於他們未來的想法告訴林木夕,因為他想在分分秒秒中給她驚喜,為她設想的未來如果告訴了她就沒有驚喜可言了。他願意和她一起去發現生活中的驚喜而不是告訴她全部。
沈城山新近又養成了一個習慣,在林木夕沒有醒來的時候他就跑到古街的一個花匠那裡買幾隻百合或是梔子插在林木夕房間裡的清水瓶中,這是林木夕喜歡的花,他喜歡看到她醒來時看到這一兩枝花時驚喜的表情,像是一個純真的女孩得到了心儀已久的洋娃娃,他願意讓她保持時時刻刻的微笑,即使付出再多,他也願意,何況只是犧牲了短短的睡眠時間。
每天沈城山照常去上班,林木夕獨自留在家中,她開始學習手語,當然她是瞞著沈城山的,因為她如果學了就說明自己真的成了殘廢,真的向生活妥協了,沈城山寧願自己陪著她不說話也不願意她去學這些東西,所以她只能背著他偷偷的進行這一切,可是無論她怎樣小心謹慎還是被他發現了,沈城山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發那麽大的脾氣。他毫不留情的將林木夕手中的書撕得粉碎,還不解氣又將撕爛的書全都扔進了垃圾桶裡心裡的怒氣才稍稍消了些。
林木夕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沈城山,驚恐的睜大眼睛看著他像一隻發了瘋的獅子撕毀了自己苦心隱瞞的一切,心悶悶的像是被,像是被鈍鈍的刀慢慢的割著,談不上痛心徹骨卻酸澀難忍。
“你不是殘疾,你不需要學習這些沒用的東西,不需要”沈城山站到她面前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字的說出這句話,
他的額頭因為憤怒的原因,林木夕能清楚的看到那突突跳動著的青筋。林木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撫了撫他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胸膛,眼神是柔和的。沈城山的氣被她溫暖的手吸走了,狂暴的神色也平緩了下來。“為什麽生那麽大的氣呢?我只是想通過另一種方式和你交流,不想讓你陪著我沉默”林木夕拿起茶幾上的記事本寫寫著一行話,遞給沈城山。沈城山看過之後將她摟進懷裡,不停的搖著頭,嘴裡不停的呢喃著“不需要,你不需要這些亂七八糟的,我願意陪著你沉默”,林木夕聽到他這話一下子推開她,睜大眼睛瞪著她,嘴張了張,想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
“沈城山你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不能說話了,你還不讓我學習另一種溝通方式,你知不知道我不希望你陪著我不說話,我只希望能將我心中的話通過手勢表達出來而不是到哪裡都要帶著一個筆記本,這些你知不知道。你不希望我出去,好,我乖乖呆在家裡等著你回來,我知道你是怕我遭受別人的白眼,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走了之後我孤零零的一個人守著這空蕩蕩的房間心裡是什麽滋味,還有我是多麽想和你說上一句話,哪怕只是輕輕的一聲‘嗯’只要能對你的話給予反應讓我付出多大代價我都願意。你知不知道每次我興高彩烈的想告訴你一件事情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是什麽心情,這些你都不知道,為了讓你高興,我盡量掩飾自己心中的失落和酸澀,可是我也是一個說了二十八年話的人了,就這麽硬生生的掐斷了我說話的能力,我能怎麽辦,怎麽辦!我是殘疾人了,你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這都是事實,不可更改的事實。”林木夕抖著手在記事本上寫下這段話,她也生氣了,這些或許是她早就憋在心裡話只是她一直回避著,今天所有的話都被沈城山引出來了,看來他們之間是應該正視一下現在的情況了。
沈城山一字一字的看著林木夕寫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插在了他的心臟上,他直直的盯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字句,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什麽話都說不出。是他太自私了,他忽略了太多的東西,他以為只要自己陪著他,她就會快樂,卻原來都是自己錯了。她不是真正的快樂,他怎麽就沒有想到換位思考來了解她的心理呢?他是自私的,隻按著自己的心思保護著她,卻從未顧及過她的感受,他甚至不敢告訴她她是可以做手術的。
“對不起,我的話太偏激了”林木夕也冷靜了下來,看到沈城山愣怔的表情心微微的疼著,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重了,忙愧疚的向他道歉。
“如果我說你的情況是可以通過手術治療好的,即使幾率很小,甚至手術失敗了你會變成植物人你願意接受手術嗎”沈城山還是打算將心裡藏著的話說出來,木夕她應該有知道真相的權利。
“你說的是真的嗎?”當她看到這幾句話時激動的差點連筆都沒有握住,匆匆寫下這個問題,仰著頭滿臉欣喜的看著他,眼裡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嗯”沈城山點了點頭,眉頭卻皺在了一起。她這樣的表情做手術是無疑了,可是如果手術失敗了怎麽辦?沈城山從沒有做過這麽沒把握的事情現在將事實說出來了,他就得承擔相應的重擔。
“幾率是多少”林木夕欣喜了一陣漸漸冷靜下來,接下來她就要考慮應該怎樣抉擇了。看著她問的問題沈城山的眉頭又是一皺。顫抖著寫下一行字,仿佛在簽生死狀。
林木夕看著那個簡單的字,像是突然不認識了一般,低下頭貼著記事本看了好半天才將眼前重疊的影像趕走。
“不到百分之十麽”林木夕在心裡喃喃的問著自己,腿有些虛軟扶著桌子坐到了沙發上,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在當初的車禍中傷了你的語言神經中樞,如果要治療的話要做腦部手術,但是這手術風險很大,國內並沒有一位醫生做過類似的手術國外也沒有幾例,你要好好想想,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沈城山在記事本上這樣寫到,他是忍著心中的悲痛與不安一字一句的寫下的,紙上都留下了小凹槽,是用勁過大留下的痕跡。沈城山心裡亂得很,他既然已經說出了這番話便沒給自己留下任何的余地,接下來就等著林木夕做決定了。
林木夕望著沈城山寫下的這幾句話,久久沒有動靜。一時間他們身邊的空氣好像都凝固了,沈城山的心也掛在了懸崖邊,良久林木夕提起筆留下一行字就進了臥室。
“我先想想,明早再給你答覆,不用擔心,我會慎重考慮的”
明天一起都會好起來的吧,沈城山在睡著前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