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和大長老的屍體火化後,族人將其骨灰撒在那神聖的谷湖,讓死者重歸自然。數千的族人,虔誠的跪圍在湖岸,心中默念著什麽,像是幫死者超度。
終於,所有儀式結束,夜已深了,族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屋子,開始了各自的生活。畢竟,死者已不能複生,生者好好活著,便是對死者最大的尊敬。
烏雲散開,銀盤般的圓月再次撒下純淨的光輝,撒在湖面,撒在靜謐的神奇山谷,美麗朦朧的霧氣給夜間的村莊蓋了層薄紗。那祥和的氛圍,像是先前的緊張從來沒有發生過。
湖面已靜,除了蛐叫蟬鳴,再無它聲。
月光下,隻有兩道身影還站立在湖岸。
一人是青竹,穿著青衣,青衣下包裹著完美的曲線,是位仙境美人。另一人是逸塵,比青竹矮了些,面目清秀,是位清瘦的青少年。
青竹久久注視著湖面,神色憂傷,貝齒咬唇,身體顫抖,眼角泛紅。青竹注視著湖面,逸塵注視著青竹,就這樣,持續了許久。
這時,逸塵轉身,面向青竹,雙臂展開,擺出一副擁抱的姿勢。
青竹看著逸塵的動作,暫時壓製下心中的翻騰,問道:“你這是?”
逸塵沒有馬上回答,依然保持著這個擁抱的姿勢,隻是微微一笑,笑容是那樣細微,又是那樣的給人深刻,讓人一輩子都不能忘懷。
逸塵柔聲道:“別憋著了,想哭就哭吧,來,到這兒來哭。”
逸塵的聲音輕柔無比,像是父親給女兒講睡前故事那樣。聽聞,青竹的身體便因為感動而微微一顫,眼眶再次濕潤,似乎這一聲安慰,就撫平了一絲心中的創傷。
但想到大長老的遺言,青竹狠狠的搖搖頭,邊搖邊道:“不行!我已經是神谷族的族長,我答應過劍爺爺,不能再哭了!”
逸塵還是那個雙臂展開的姿勢,笑容更加親和,歪著頭,呵呵一笑後,道:“不管你是不是族長,在我面前,你永遠是我的青竹姐,我們之間永遠也不需要什麽屏障,就和小時候一樣,不是嗎?”
逸塵簡單的幾句話,輕松的打開了青竹的心房。終於,那滿腹的淚水終於壓抑不住,青竹飛快的撲向逸塵那清瘦的懷抱,哇哇的嚎啕大哭。
“哇哇哇…他們…他們一個個都死了,都離去了,就留下我一個,我,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哇哇哇”
青竹哭了,哭的像個迷路的小孩,“哇哇”的哭聲,聽上去是那樣的幼稚,又那樣的淒慘,那樣的無助。
逸塵的臉被青竹緊緊的擁在酥軟的胸脯中,清晰的聽到那“咚咚”的心跳聲。逸塵暗暗心痛,那山大的壓力,根本不是這樣嬌膩的身軀應該承受的。
雙手輕柔的撫著那纖細的枝腰,安慰道:“怎麽會留下你一人呢?至少我在這裡,我永遠不會離去,你不必害怕,我在這呢~~~在這呢~~~”
青竹將逸塵抱的更緊,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哭的也更加厲害,苦澀的淚水像小溪般流經那光潤如玉的臉頰,然後從尖俏的下巴落下,落在逸塵黑亮的頭髮上,濺起一陣晶瑩。
……
哭聲漸漸平息,青竹的眼睛已是紅腫,眼淚不知流了幾斤…但越胸口那種壓迫感已消退,仿佛那一陣狠哭,將堵在胸口的巨石擊碎了不少。
一陣斷斷續續的抽泣後,青竹終於松開了逸塵,用手抹了抹眼角,用衣服擦了擦淚痕後,向逸塵投來一個燦爛的微笑,“謝謝~~~我現在好多了!”
注視著現在的青竹,除了依舊紅腫的眼睛,幾乎找不到哭過的痕跡,
逸塵呵呵笑道:“謝什麽?你不是經常這樣安慰我的嗎?哦,對了!我每次沮喪的時候,你不是都會帶我去那裡嗎?這次,我帶你去好了!”青竹當然知道那裡是什麽地方,點點頭後,被逸塵牽著手走了。
走出一個幽長的山洞,再走過一片山林後,視野驟然開闊。一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之感,從那淡淡的雲霧中,撲面而來。這裡,是山谷周圍,最高的山峰。從峰頂,可以看清山谷的全貌。
青竹與逸塵牽著的手松開,一陣清風拂過,將青竹的青衣貼合在身上,青竹舒展嬌軀,伸了個迷人的懶腰,讚歎道:“好像好久沒來這了,這的風還是那樣的舒服!”
逸塵此時的心情也被這清風暢通了,但暢通之後……不知哪根神經搭錯了,一邊學著青竹的動作,伸了個生硬的懶腰,一邊學著青竹的語氣,打趣道:“好像好久沒牽手了,你的手還是那樣的順滑,能在摸摸不?……啊啊啊~~~”
“你小子什麽時候學壞了?找打!”
“好了!好了!我知錯了,放開我啊~~~痛~~~”
……
峰頂的一塊光滑的石面上,兩人一齊坐著,頭頂是無盡的夜空,夜空上點綴著密集閃亮的星辰。星光、月光,讓夜空下的神奇山谷透著一股神秘而美麗的色彩。
雖然之前的打趣讓青竹的心情再次舒暢了些,可那種死人帶給活人的痛苦,又怎是幾句話語,幾句打趣就能夠抹去的?
逸塵看向青竹,青竹正用略帶憂傷的眼神,靜靜的望著夜空下的神奇山谷,略有所思著。
“青竹姐,你在想什麽?”
青竹沒有回答,視線也沒有轉移,依然注視著山谷,反問道:“山谷很美,對吧?”
逸塵抬頭望去,那蒙在霧氣中的山谷,有如仙境般的神秘、美麗,“嗯,真的~~~很美~~~”
兩人便又開始了長時間的沉默,青竹的視線始終沒有轉移。
許久後,青竹低著頭,幽幽的歎了口氣,無力的輕聲道:“你知道“細木頭”嗎?”
逸塵一怔,想了想,似乎這是族內一個瘦削少年的外號,那個少年名為“俞木”,性格極其孤僻,只知道悶頭修煉。一天和人們說不到三句,面對他就像面對一塊冷冷的木頭,所以人稱“細木頭”。
短暫的回憶後,逸塵道:“知道啊,一天早上,我見到過他,還和他打了招呼,但他沒有理我。”
青竹臉上的憂傷更深了,再幽幽的歎一口氣後,道:“其實,他小時候很開朗,很好玩的,是個很可愛的小孩子……就和你一樣,但是,後來~~~哎~~~”
“後來怎麽了?”
“後來,他的父母、兄弟姐妹接連被妖獸殺害~~~永遠的離去了~~~之後,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只知道修煉了,從來也不和我們來往。”
逸塵心中也是一陣觸動,他不知道這個少年竟然有這樣淒慘的歷史。
“這樣啊……”
兩人再次無話,皆是低頭沉思著。其實,像“細木頭”這樣的例子,在神谷族內並不算罕見的,雖然族人出行時,有修行者護送,但幾乎每個家庭,還是會有一兩個親人因為妖獸的襲擊,喪生。
甚至,遇到強大的妖獸,修行者也無法自保。族長和長老是族中頂尖的修行者,但依然敗給【森林之牙】,而後慘死……
青竹再次打破了沉默,不過,她的聲音極小,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曾經,有一次,去罵了他,罵他不應該如此脆弱,把自己扭曲了。但現在,哎~~~我其實沒有資格罵他……”
說到這裡,青竹把頭埋在蜷曲的膝蓋上,繼續抽泣地自言自語:“我沒有資格罵他,因為,我也不比他強到哪去,要不是有你…如果,如果連你….”
看著情緒開始激動的青竹,逸塵剛想勸慰,青竹便猛的抬起頭,眼睛泛著血絲,嚇的逸塵後退一步,青竹卻貼上來,抱住逸塵,抱得死死的,抓狂般的道:“如果連你也離開了,死了!我會變成什麽樣子?變成怪物?變成乾屍?幽魂?還是”
“夠了!!!夠了!!夠了!夠了…..”逸塵一聲厲喝後,一把推開青竹,聲音從遠處的山體反射回來,良久才平息。
青竹那心中的翻湧,被那聲厲喝鎮壓住了,癡呆地注視著逸塵嗔怒而堅毅的臉。
逸塵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搓了搓繃緊的面部,平複了心情後,恢復到之前的溫柔,上前輕輕抱住青竹,一邊像哄小孩那樣拍著後背,一邊輕聲道:“好了,別想那麽多了,我的青竹姐那麽美麗,我還沒看夠呢,怎麽舍得就這樣死呢?我一定會活著的。”
“嗤…”一聲嗤笑從耳邊傳來。
看到青竹露出那種自然和諧的笑容,逸塵松一口氣, 還以為青竹要受不了打擊,瘋掉了呢~~~
“你笑什麽啊?”
青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直勾勾地注視著逸塵的臉,弄的逸塵不好意思,別過了頭。
青竹用她那如削蔥般纖長潔白的手指,遊走在逸塵的臉頰,俏皮的道:“從小到大,我還第一次看到,看到你這麽生氣,不過,你生氣的時候……挺可愛的嘛!”
逸塵反應過來,敢情這妮子在調戲自己!
“你你你……”逸塵被青竹調戲的汗毛豎起,不知說什麽好。
青竹看著逸塵這幅尷尬樣,用手遮住嘴,嗤笑了起來。
不過嗤笑後,收斂了俏皮,臉色再次鄭重了起來,很認真的道:“你真的會活著?好好活著?”
這是個很荒唐的問題,這還用問!誰會沒事去死?但面對荒唐的問題,逸塵卻嚴肅認真對待,因為,對於經歷過生死離別的人,這個問題便不再荒唐了,對於整個神谷族,這是一個永恆的話題!
逸塵堅毅的道:“會的,一定會的,好好活下去!”逸塵像是在用生命發出誓言。
聽到誓言,青竹竟是不滿足,道:“口述無憑,不信!得像小時候那樣,簽字了才信!”
於是,以掌為紙,以指為筆,在彼此的掌心上寫著,邊寫邊念。
“俞逸塵,你是否答應,無論經歷什麽,都要活到下去?”
“我答應,無論經歷什麽風雨,都要活下去,天天陪青竹姐聊天、解悶。”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印章!”掌心相對,十指相扣,格外莊重。
月光見證了伴隨兩人一生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