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雖然是個等級社會，士農工商雖然有著明顯的界定，但這些，隻對那些小商小販而言的，因為還有句流傳千古的話，叫官商勾結。

　　身為合州首富，梁半城就算打個噴嚏，合州城就得感冒三天，別說是宋行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就算是知州林大人，都得給他三分薄面。

　　如今被宋行當面侮辱，心中的憤怒就可想而知了，但他畢竟是個有身份的人，自然不便對宋行這樣的少年發作，當即對呂鳳先打個眼色。

　　瘦子的動作就是靈活，別看呂鳳先的年紀不小，但活動起來，就像個猴子般的靈活，三步並作兩步，轉瞬就攔在宋行的前面，冷冷地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口氣竟然如此狂妄，那咱們今天就來說道說道，看看誰才是井底之蛙！”

　　“哦……”宋行的語氣顯得有點輕視，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意，冷冷地道，“卻不知呂管家要如何說道，就請劃下道來吧！”

　　“很簡單，你的這個……市場，雖然可以起到美化城市的作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方便百姓，但有一點你別忘了，商人都是逐利的，有免費的場地不用，誰願意來這收費的市場?”

　　呂鳳先跟隨梁半城多年，說話也是三句不離本行，處處利益佔先，在他說完這話的時候，很得意地看著宋行，因為這個問題在他看來，是個根本性的問題。

　　宋行則是淡淡一笑，非常淡然地道:“這個很簡單，只要知州林大人一紙官文，這個問題便不是問題，而且以梁老爺在合州城的身份，相信不難辦到！”

　　高帽人人都喜歡戴，宋行在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地送梁半城一頂高帽，果然，在他的話音剛落的時候，梁半城的臉色明顯好看許多。

　　“就算這個問題，梁老爺可以解決，但那些小商販每天掙的錢原本就不多，如果再經過市場這一層盤剝，他們還有活路嗎?如此傷天害理之事，你以為我們梁老爺會做嗎?”

　　呂鳳先的雙目透著精光，語氣仍然是那樣的咄咄逼人，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同樣給梁半城戴上一頂高帽，而且這頂高帽，比宋行的還要漂亮。

　　對呂鳳先的高帽，梁半城同樣感動滿意，身為合州城的首富，以百姓的福祉為福祉，這是必須的，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的。

　　宋行嘴角上翹，露出一絲冷誚的笑意，緩緩地道:“合州商販的稅錢征收，一向是由城門官負責，如果林大人在集中這些商販的同時，再集中征收這些稅錢，你們猜結果會怎樣?”

　　梁半城正在喝茶，聽到宋行的話後，雙手不自主地顫抖一下，連茶水濺到身上都渾然不覺，額頭開始冒出冷汗。

　　呂鳳先的嘴角卻是很明顯地在抽縮，身體在輕微的顫抖，打蛇打七寸，宋行這話還真是打中他們的七寸。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在這合州城，則是鐵打的通判，流水的知州，這個通判，指的是梁翼，正是梁半城的哥哥。

　　通判又叫監州，顧名思義就是來監視知州的，知州要發什麽文件，需要通判簽字方能生效，所以通判的權力其實並不小。

　　更何況梁通判在合州經營數十年，早形成自己的利益集團，所以在這合州城，表面上是知州說了算，實際控制整個合州的則是梁通判。

　　單以城門收稅為例，每天進出城門的商販沒有一個準數，進出多少人，收過多少稅，也只有城門的稅吏才清楚，而這些人聽命的則是梁通判。

　　等到他們將進出的人，收來的稅整理成冊上報到林大人手上時，就已經是一筆糊塗得不能再糊塗的帳了，但在帳面上，卻又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這中間的貓膩有多大，宋行其實並不清楚，他只是根據常理來推斷的，卻沒想到他的話一出口，卻給二人帶來如此大的震動，心裡便已經堅信自己的判斷。

　　對兩人的反應則假裝沒有看見，自顧往下說道:“其實說到建市場，城東這塊地還不算最好的，最好的地應該是城西那塊……”

　　後面的話宋行還沒有說，梁半城便將話題接過來道:“城西的人口雖然不及城東這樣密集，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塊空地是柳家的！”

　　“而柳家跟知州林大人的關系不錯，這種互惠互利的事，想來是不會推遲的！”呂鳳先接著梁半城的話說下去。

　　“如果市場的租金加稅收還比城門的稅收低，那些商販定然沒有意見，至於合州城的老百姓，只需要去一個地方便可以買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自然樂見其成！”

　　“更何況，林大人年輕，而且極有抱負，自然不願意在合州城久待，他要升遷，就得講政績，如果能將這件事辦好，既獲得老百姓的愛戴，又可以增加稅收， 可謂一舉兩得。”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如此利國利民的事，家兄在明裡也一定不方便反對，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高，實在是高！”

　　後面的讚美之詞顯是針對宋行的。

　　梁半城與呂鳳先為證明自己不是井底之蛙，你一言我一語地在那唱著雙簧，合州城三江匯流，是通往甘陝的交通要道，是連接巴西北、川東北的交通樞紐，商道繁忙。

　　林大人自上任開始，便一直想插手城門征稅這塊，因為這塊直接影響到他的政績，只可惜，在梁翼多年經營下，可謂鐵板一塊，別說插手，就是插針，也是辦不到的。

　　宋行的這個想法，是直接繞開城門，是集中買賣，集中管理，集中收稅，要想瞞報，基本不太可能了。

　　如此一來，就不是插根針那麽簡單，而是直接斷掉梁家的財路，斷掉梁家在合州城的影響力，斷掉梁翼苦心經營的人脈關系，後果是難以想象的。

　　梁半城用手抹著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宋行，他做夢都沒有想到，眼前這個乳臭未乾的少年，腦海裡為何有如此天才般的想法。

　　過得好半晌才說道:“你這個想法很奇特，站在商人的角度，為獲得更大的利益，你要找的人不是梁某，而應該是柳家，你為何不找他們?”

　　宋行聳聳肩，雲淡風輕地道:“因為宋行的肩膀很瘦弱，只能擔起釣魚山，而擔不起整個合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