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時墜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節選屈原《國殤》古老而黝黑的祭壇上，熊熊燃燒的是永恆不滅的生之火焰。熾熱，暴戾，訴說著生命的特質，堅韌，倔強。

　　圍繞火焰劍指蒼天的是六柄聖者權杖。它世界的巔峰，散發無限光芒，指引一代又一代人奔向奇跡。

　　火焰，風雨不息;權杖，亙古屹立。

　　今天，這個古老的國度迎來了新的輝煌。

　　今天，這個神聖的祭壇將再度散發光芒。

　　今天，這裡萬民齊聚，見證奇跡。

　　今天，這裡百花盛開，高歌盛事。

　　今天，將有一位天才，腳踏五色雲彩，登上世界的巔峰，接受天神饋贈，萬民朝拜。

　　靈均，一個讓生靈顫抖的名字。每個恐懼的眼眸裡都倒映著他筆直的身影。無論你是人，是巫，是妖，還是鬼，隻要看到一位左手持劍的白衣將軍，你的一切就結束了。

　　今天他手中無劍，依舊白衣。一步風雲變換，紅光滿天。天是紅的，地也是紅的，血更是紅的。

　　“將士們，戰爭結束，我們贏了。”持續三百年的戰爭，奔走幾萬裡，行跡遍布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無數敵人死在劍下，無數將士也倒在眼前。

　　今天，他用血的紅色，祭奠死去的戰友。今天，他要讓這些不曾去處的英靈和他一起享受屬於自己更屬於他們的榮耀。

　　征袍染血，蒼天泣淚。一切都在預示豐收，傳達盛世的黃色光芒中淡去。

　　“兄弟們，看那溪水邊上，沉澱著我的夢。”靈均揮手指向遠方，那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宛如黃金鋪就。

　　靈均，一個詩意的名字，多少人午夜夢回不曾輕聲呼喚。可是他永遠都如同原野上冉冉升起的炊煙。一直縈繞身邊，當你想要擁抱時卻又消散不見。

　　能抓住他的隻有一個人，杜若。一位靜若幽蘭，動如秋水的女人。如今她在哪裡?

　　在天邊，黃金路上。黃花映彩衣，蝶舞弄春心。祭壇因為她的到來而蒼翠碧綠，春意盎然。眾人高聲呼喊，歡樂微笑了山谷河流。

　　“小若，你是我的全部。”靈均懷抱杜若翩翩落於祭壇之上。

　　砰，落地之聲，震動天地。祭壇立刻向外散發黑色煙霧。

　　呼，長劍破空，發出刺耳蜂鳴。錚，一柄三尺長劍立於祭壇之上，他們身前。這是他的佩劍，顏魂。“靈均以劍之名起誓，守護山河。”

　　嗖嗖嗖，幾道黑影閃過，祭壇外圍出現六位老者，白發蒼蒼，面如鋼鐵，眼神沉重而又憂傷。

　　靈均屈身作揖謙遜地說道:“拜見師父，恭迎各位聖者。”

　　他們的出現表示盛典的最後部分開始了:授劍――護國神劍黑熾。祭壇是榮譽的巔峰，黑熾則是力量的終點。

　　手持黑熾者傲視天下，這是亙古不變的神話。

　　“天數有劫，六道輪回。萬法無相，唯劍獨尊。黑熾現世，眾生朝拜。”

　　啵，一道無形結界將祭壇封閉。六聖執杖在手，各放一道光芒射向祭壇中心的火焰。祭壇在一聲聲轟鳴中隱去。眾人聽到的隻是不時傳出的撕心裂肺的怒吼。

　　轟，火焰中分，裂開黝黑的傷口。一股暴戾之氣不可阻擋地噴湧而出。

　　靈均急忙將杜若攬在身後。就這麽一個動作，六聖權杖的光芒已經以無法躲避的速度攻向他和杜若。

　　噗嗤嗤，沉靜在歡樂中的靈均，宣告戰爭結束的靈均，放言守護山河的靈均再次見到了鮮血，豔紅如花，肆意綻放。

　　杜若的血，愛人的血。千秋家夥夢，一濺愛人血。靈均雙目欲裂，看著撲在自己身上阻擋聖者攻擊的杜若。

　　他還沒從震驚中醒來，六柄權杖已經洞穿了他們的身體。

　　血液兼容，呼吸與共。杜若用那天籟般的聲音呼喊道:“快逃。”

　　逃?直到權杖釋放封印，靈均才敢確定自己的師父和幾位聖者的目的。

　　曾經有人跟他說過:“你是一把劍，所以不能讓戰爭結束。”

　　他的回答是:“劍的作用就是結束戰爭。”

　　杜若的鮮血滴落在臉上，沿著臉頰滲入嘴角，鹹而苦澀。

　　“靈均，順天者倡，你的殺孽太重，我們必須先淨化你靈魂。”一位聖者眼角略有淚光。

　　權杖穿刺下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女兒和愛徒。

　　三百年前，他在無何之鄉的廢棄戰場上撿到靈均。這孩子正是自己苦苦找尋多年有望手持黑熾神劍，結束戰爭的人。

　　欣喜若狂的他立刻著手培養靈均。一路走來，靈均的天賦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當他發現無法控制這個天才徒弟的時候，一個陰謀悄然而生。

　　對，戰爭沒有結束，黑熾劍不出，戰爭永遠不會結束。但不可一世的靈均偏要以一己之力平定天下。

　　他做到了，萬邦臣服，百族歸降。沒有神劍照樣平天下。

　　任何結束都是一個開始。杜若的血開啟了新的戰爭。

　　一生戎馬的靈均倒在自以為是巔峰的台上。

　　戰士可以倒下，卻絕不會屈服。他爆發衝天怒吼震飛陷入身體的權杖和手持權杖的人。

　　“還我若若！”滿身是血的靈均右手一招，祭壇上的劍到了他手中。

　　橫眉以對，確定他師父的位置。爆發真力凌空一斬，包裹紅色火焰的巨劍幻影劈碎空間，劃出一道血光。

　　噗嗤，砰！倒下的盡然是杜若。她替父親當了一劍！

　　咣當，靈均長劍落地，身體木立。

　　“這一切我都知道，一人一次，很公平。”杜若的聲音如夢似幻。身上的疼痛驟然消失。

　　“你知道?知道什麽?”六根權杖釋放的雷電般閃光已經將靈均的四肢鎖住。兩道白色光茫源源不斷地向他體內輸送封印之力。

　　“你不能死。”靈均再次爆發，帶著六道光芒艱難的向倒在血泊中已經變成兩半的杜若。

　　“我殺了若若，我殺了若若。”無法直視的殘軀癲狂了靈均。他雙手緊緊握住頭頂百會穴的兩道光芒。“是你們殺了她。啊……”

　　他左腳勾住又腳上的真力枷鎖，又腳踩著左腳的枷鎖，渾身一齊用力。

　　揮手，跺腳，扭腰。張開的滿是黑色血液的大口中發出淒厲的哭聲。

　　砰砰砰，六位聖者通通摔倒。撞擊在結界壁上發出轟鳴。

　　擺脫眾人控制的靈均抱起又被大戰摧殘幾回的杜若的屍體。他懷抱的隻是一攤血肉和往事。

　　那是一個春天，他第一次見杜若。

　　蝶路春晴，桃枝紅軟。流雲衣袂隨風轉。嬌呵素手試瑤琴，莫名扣得心弦亂。

　　從此之後，這位美麗的姑娘便永遠住進他的心裡。

　　種我深情，逢時一眼。青峰霧鎖孤飛燕。別來無夢不思卿，天涯海角追尋遍。

　　長期征戰，聚少離多。凱旋歸來，好不容易可以長相廝守，卻換來這般結果。

　　是命運還是陰謀?如果自己不那麽嗜殺，任他們封印，杜若就不會死。如果自己能及時收劍，她也不會死。

　　如果沒有聖者出現，沒有黑熾劍，她更不會死。

　　你知道有陰謀為什麽還來?你也希望我死嗎?我殺的都是敵人啊！

　　肯定是王族的命令，他們見不得任何比他們更受尊重的人。

　　一個浴血奮戰的將士歸來，迎接他的不是光榮而是毀滅。靈均仰望蒼穹，心中驀然響起一個聲音:“你是一把劍，所以不能讓戰爭結束。”

　　“不管我是什麽，戰爭永遠不會結束。”直面太多死亡的他爆發戰士的本能。再次發力中斷加在自己身上的真力枷鎖。

　　“在我面前手握兵器的都是敵人！”靈均一聲爆喝，落地長劍凌空飛舞。

　　噗嗤嗤，眨眼之間六聖倒地三個。靈均已經被劍光包裹，他提起最後一絲自由真力，施展萬劍屠魔。

　　砰砰砰，腳下的祭壇劇烈晃動，一分為二的火焰中飛出一把散發黑氣的長劍。

　　所有聖者一齊發力，六道白光鎖住黑劍。“永恆之印，封！”

　　白光消失，六聖者應聲倒地，黑劍徑直刺向劍光包裹之下的靈均。

　　轟，一聲巨響迸發黑白兩道衝天光柱。

　　砰砰砰，六柄插在原來位置的權杖齊聲斷裂。

　　噗嗤，黑劍終究還是突破靈均的劍光防護插入他的胸膛。

　　轟，劍光散去，世界一片慘白。靈均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的最後一步宣告永無戰亂的潔白光芒竟然變成慘白的終結之光。

　　原來生命的盡頭真的是白茫茫一片。

　　生命還沒有走到盡頭！黑劍插入胸膛之後便瘋狂吸食血肉。六位聖者的元神結成永恆之印，禁錮消磨著靈均的元神。

　　“為什麽?師父，你是我最敬仰的人。”靈均不止一次呐喊。可是除了自己的回音沒有任何聲響。

　　終於虛幻的神劍世界裡響起熟悉的聲音。“你為什麽還不死！”

　　“師父，你這麽希望我死?”靈均有種轟鳴的感覺。

　　“你死了我才能控制黑熾，才能平定叛亂。古國已大亂。”虛空中的聲音冰涼而又絕情。

　　“我已經平定天下，何來戰亂。”靈均漸漸安靜下來。

　　“哈哈，可笑，你以為你是誰?黑熾不出，戰亂不已。”

　　“我是誰?”靈均淒然自問。他突然想到自己隻不過是個孤兒，時至今日仍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無限光環下包裹著一顆迷茫的心。

　　“你隻不過是我的一顆棋子。我看中的就是你不滅的元神力。它可以壓製黑熾戾氣。有你加入，我相當於擁有兩柄黑熾劍。何況裡面還有六位古國聖者。哈哈，死心吧。古國禁術永恆之印，你破不了。看著我手持黑熾，一定天下也是你的福分。哈哈……”虛空中的聲音肆意大笑。

　　“祭壇上是你的分身?你為什麽要讓若若來！真身在哪?”聲音顫抖，元神膨脹，靈均感覺自己快要炸裂。

　　“是你殺了她。你殺了我女兒，你妻子。”聲音突然低沉。“我不防告訴你，她是古族後裔，血液可以禁錮你和黑熾的能力。”

　　轟，靈均遭到重重的一擊，遠勝於封印禁錮。他恍了恍神冷冷說道:“萬惡，你別想用若若的死打擊我。給我進來！”

　　靈均幻影大手猛然伸向虛空，砰，一擊落空。“哈哈，沒有我，你改變不了任何事。”

　　呼呼，靈均大口喘息，“元神通靈，這裡留有你的元神，你得到黑熾也是它的奴隸！”

　　“我不在乎，你安……啊，你為什麽殺我……”聲音極度恐慌。似乎還伴著穿刺之聲。

　　虛空中傳來另一個聲音，“你該殺！”

　　誰的聲音?古國有誰能一招擊斃護國法師?就算偷襲也沒人做得到，何況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陰謀之外還有陰謀?國師一死，王國勢必大亂。

　　謀國！

　　靈均聚集所有力量，爆喝一聲。

　　砰，祭壇炸裂，火星四濺，生命之火點燃周圍的一切。

　　吞噬靈均和六位聖者的黑熾懸於火焰之上。砰，還有一層結界。靈均癡癡地笑了。“老天，你在否定我的一切嗎?”懸於世界巔峰的他。看到的是破碎的祭壇，祭壇下方那條黃金鋪就的道路如今已是黑煙滾滾。

　　昏暗的天空沒有五色彩雲，黝黑的大地偶爾燃起猩紅的火焰。

　　火焰之外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廝殺。古國因第一戰將和六位聖者意外失蹤而遭到百族聯合屠戮。

　　很快便打到了聖神的祭壇之地。隻是這裡已經沒有祭壇，也不再是聖地。

　　血淚充斥整個古國。將士死亡，子民四處漂泊，遭受奴役。

　　這是最後的戰場，數萬聯合軍將古國僅有的一千名士兵困在這裡。

　　士兵圍繞在曾經設有祭壇的地方凌空仰望，目光中充滿渴求。他們多麽希望心目中的戰神再次出現，多麽希望傳說中護國神劍橫空出世。

　　“楊文闋，你的國王已經投降，你的家人已經投降，你的士兵已經投降。你……”包圍圈中走出一位左手持劍的將士。停頓一下說道，“我並不比他差。”

　　古國軍團中，一位胄甲破敗，滿身黑色血跡的老者仗劍直立，“你，不配和靈將軍比。你能佔領整個古國，也征服不了古國軍團。”

　　將士冷臉如霜， 沉聲說道:“你們隻是一群護衛而已，已經丟失主人的你們還為什麽抵抗?”他臉上寫滿了深沉的憂傷，仿佛恨透了戰爭一樣，“如果我早生幾十年，你會改變看法的。不降及死。”

　　“早生幾十年，你早已是他的劍下亡魂。”楊文闋以劍指天，揮手大喝:“將軍與我們同在。”

　　殺……

　　滿天怒吼中，靈均緩緩睜開眼睛。見到的又是滿地屍骸，護國軍團的戰旗，飄蕩在風中，旗杆握在一位斷臂士兵手裡。

　　遙遠的號角，悠揚的馬蹄。曾經的浴血奮戰。曾經的高歌痛飲。如今，將士依舊戰鬥，在自己眼前。自己卻隻能看著。

　　“靈將軍，你在哪裡！”噗嗤嗤，幾十支長矛同時刺穿獨臂將士的身體。

　　他沒有動，沒有倒，手中緊握的戰旗依舊飄揚。

　　沉睡多年的靈均爆發衝天怒吼。“我在這裡！”

　　啵，轟……包裹祭壇的結界被黑色劍光劃破。無窮無盡的氣浪向四周湧去。

　　氣浪所到之處，一切化為齏粉。震天動地的聲響掩蓋了所有哀嚎。

　　咯吱，永恆之印被靈均的爆發震出一道裂痕。不過裂痕瞬間愈合。

　　“當我再次蘇醒，必定重整旗鼓，踏破山河。”

　　靈均在一次又一次重複這樣的誓言中再次沉睡。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再醒。

　　火焰熄滅，黑熾落入廢墟中，白骨上，戰旗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