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郭恬是女眷,所以特意為她安排了一人獨住的營帳。回到了獨立營帳中,郭恬一直魂不守舍。她的腦海裡反覆地重複著這些日子所看到的聽到的一切,反覆琢磨著向隆此人的一切動態。而後,她又想起了剛才聽見的那些話——“何隆……向隆……呵呵,難怪……”
夜裡,為了酬勞有功的將士們,在主帥營中擺起了長長的宴席。
所有的將軍前鋒與砍殺敵軍眾多的有功將士們集聚一堂,除了酒以外,這桌上是應有盡有了。
“哎,可惜啊,這戰事尚未平息,咱們還不能碰酒水!若是在往日裡來上這麽一頓佳宴再配上美酒,那才是享受啊!”婁大江嬉笑著說道。
郭恬一直呆呆地坐著,像是被掏空了的樣子。因為她平日就待人冷淡,亦無其他表情,所有人都以為那就是個常態,便沒有在意。
“諸位將士們!”只見那王元天帶頭說道:“今日,在此犒賞各位,一是為了好好松一松這整日繃著的神經,二是為了與大家商議這之後的戰事安排。我們幾人已經做了些計劃,就等著大家夥兒一起聽聽,參謀參謀了!”
接著,他倒上了一杯茶水,舉在手中,“軍令如山,我幸國自初建起,就在軍中立下規矩,凡是在戰事未果之時都決不可飲酒,以防誤了大事。而為了保險起見,行軍也絕不會帶一滴酒,更是不會準許到鎮子上去買酒。所以啊,特意為大家夥兒備了好茶!我王元天,以茶代酒,就先敬諸位將士一杯!”說著,一飲而盡。
顧言希在一旁笑道:“切莫小看了這茶,喝多了也是會醉的喲!”聽了他如此玩笑的話,眾人也是哄堂大笑了起來。
接著,一群人都動起了筷子,邊吃邊聊著。而向隆與王元天則逐一為坐著的每一位將士敬茶寒暄。
當他們來到了婁氏兄弟與郭恬的身邊,伸出手前去應接茶杯時,卻不曾想到郭恬竟然冷不防抽出了一把匕首欲刺向隆!
眾人大驚失色,一旁二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向隆急忙一側身,好在只是前胸衣襟被割破,王元天一把抓住郭恬的手,怒吼道:“小妮子你這是作甚!為何要出手傷人!”
只見那郭恬竟然露出了一臉仇恨的表情,緊緊皺著眉頭,雙眼死死盯著向隆,大聲喝道:“向隆!你殺我哥哥,我要你償命!”
站在郭恬面前的三人與坐在一旁的宋辰天皆是一驚,他們根本沒料到郭恬是怎麽知道向隆的身份。而此刻,他們也並沒有想到,郭恬所說的哥哥究竟是誰。
可與此同時,向隆也趕緊回憶了起來。就在這些日子,自己於戰場外斬殺過的人寥寥無幾,姓郭的只有那麽一個——那就是郭贇。
不等他開口,郭恬則將一切都揭露開來:“別以為你現在當了皇帝就沒了罪過!我哥犯了什麽法,他也是與你們一樣去討伐那些佞臣賊子,你為何要將他殺了!他死得太冤了!”
郭恬扔了手裡的匕首,失聲痛哭了起來。王元天也撒開了手,他是實在應付不過來正在哭的女子,慌張不已。而郭恬的話,喊得真真兒的,聲音也響得很,無論是在主帥營中的人,還是在營帳外的人,都聽見了。
瞬間,一片嘩然!
只見已經有人站起身來,跑出了宴席台,跪倒在地,紛紛對著向隆磕起了頭。
只有王元天與顧言希與向隆並肩站著,即使是那宋辰天也隨著眾人一同叩拜了起來。
向隆無奈,對著眾人說道:“各位快起來吧!這是在軍營,我並非主帥,你們無需行此大禮。以後若是要論功行賞,再上皇宮跪拜也不遲。郭恬,我想關於你哥哥郭贇的事情,你有許多應該還尚不得所知吧!待這宴席結束,我會如實告訴你當時發生的一切。而你也大可與你們郭家的其他相識去確認!”向隆說時很是無奈,但也深有體會至親之死為何感受。他交代了旁人好好照顧郭恬後,幾個士兵就把郭恬帶出了主帥營,暫時軟禁在了她自己的營帳裡。
這時,顧言希跟了出去,他打算將主帥營就交給向隆與王元天二人即可,自己現在更需要做的就是與郭恬好好談談。
見顧言希親自跟進了營帳,郭恬很是好奇。顧言希親自為她遞上了碗筷說道:“既然不便讓你一同參與宴席,我且就在這兒陪你聊聊天,解解悶吧。有什麽想問的話,也可以問我,當時關於你哥哥郭贇之事,我還是知道得很詳細的。”顧言希態度十分溫柔緩和,一點都沒有為難郭恬的意思,甚至還很是關切。郭恬卻覺得此時心裡更是有一絲難以吐露的酸楚。
她別過頭,似是委屈地說道:“我明白……我什麽都明白……我只是一直都不願意承認我哥的死法。所有人都在他死後唾棄他,更沒想到的是,他還是死在了未來皇帝的手裡!”說著,她回過頭看著顧言希,眼中含淚:“我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我哥才是反賊!他不過也是想鏟除舊朝佞臣,誰知被人捷足先登而不甘心罷了!他為何……”說到此,泣不成聲。
顧言希地上手絹,說道:“你會如此想,也就是不知其中真相了……你且聽我先說說,向隆究竟是個什麽人吧!”
郭恬止住了抽泣,想好好聽顧言希說說,這當今的皇帝究竟是何許人也,又為何會被推上帝位。
“你可知道,向隆的身世,可遠比你淒慘許多……”
另一邊,向隆與王元天正為自己打著圓場。
無奈於竟然在這種情形下被揭穿身份,向隆覺得哭笑不得。只聽他對眾人說道:“我此次並非以皇帝身份出行,還請諸位日後隨意即可,若是禮數太多,也實在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做些實在事!若能習慣,直呼我向隆名諱也無妨!”
聽了他這樣說,眾人自然是不敢真去直呼名諱,紛紛笑著搖起了頭。宋辰天開口說道:“不如這樣,既然在外我們不方便透露皇上的身份,那就都叫老大如何?”
“叫老大好!反正,整個幸國的老大就是皇上,不就是換個叫法兒,意思一樣!以後,你要再出宮辦事兒,我就也這麽叫你了!”王元天哈哈大笑了起來。
向隆一臉無奈,“別……你還是叫我兄弟我聽得習慣!你一叫老大,我就以為是瘋子來了!”
下面眾人畢竟對向隆並不熟悉,除了婁氏兄弟還與向隆打過交道,但也都驚訝於眼前的對話。所有人都無法想象原來還有這種登上了皇位都不在乎禮數之人。見眾人心生疑惑,王元天則開口解釋道:“諸位有所不知,咱老大之所以被推舉到今天這個位置上,就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把這些虛名放在眼裡。正因為如此,才被張熙仁大人相中力捧為帝!想當日我等義軍集結與德和茶樓之前……”
“那日,我們一群朝臣一同聊到了‘為何而國’一題,”顧言希正對郭恬說著往日的故事,“皇上則說,那些頭頂虛名而並無法得到他人真心敬重的人,便會用強迫的手段欺壓著旁人屈服,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所以,他想讓幸國成為一個人人都可以以德行善行而被互相尊重的地方,而不再要有人因為貪慕那一時的尊貴而耀武揚威啊!要知道,他可是親手斬了那打算傷害攔路孩童的官吏, 如此心性,又怎會輕易以皇帝之名而隨意濫殺無辜,更何面對郭贇之時,他並沒有接受登基的意思。那時,我在場。”
顧言希站起身來,眺望著天空遠處的那一輪明月,“他們倆是蒙著眼睛互相射的弓箭——還是你哥哥郭贇提出的射箭比試。要知道,射箭並不是向隆擅長的事,而他竟然還提議蒙眼互射,則更讓我們旁觀著捏了把冷汗,因為這一場比試,會受傷甚至於送死幾率更大的,是向隆啊!”說著,他回過頭,眉頭深鎖,郭恬看著,也是久久無法回應。“沒人會想到,郭贇的箭竟然射偏了——而向隆的箭竟然直射於他的心臟!當時我們都看傻了,因為兩邊的人都很明白各自的主子是個什麽能耐!向隆掀開蒙眼布的時候,也是看著愣了半天……事後,我問他,當時是怎麽想的。他卻說,他想聽一次天命。若是天留了郭贇的性命,那就幫著郭贇稱帝。而若是老天留了他的性命……他才會考慮登基之事。”
聽完了顧言希說了向隆的童年,說了義軍與郭贇征戰的細節後,郭恬捂著臉,沒有做聲,沒有哭泣,只是如此坐在那兒。
“我就不打擾你了,你先好好歇息會兒。”說著,顧言希離開了營帳。當他回到了主帥營時,也發現,這裡的氣氛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凝重。
所有人又都打成了一片,好像沒有人知道向隆是誰的樣子,而所有人口裡都對著向隆喊著“老大”。顧言希站在一旁看著,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