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是一組很龐大的建築群,呈雙環狀,建在青山綠水間。外環為客房,內環為娛樂場所。雙環共設兩層,外環樓下是溫泉館,樓上是貴賓房。內環樓下是歌舞場、飯堂、茶坊,樓上是高級賭場。來此遊玩的人都是有錢有勢的達官貴人或者是社會名流、江湖俠客。
中玉帶我到茶坊品茶。顯然他與這裡的老板熟識,落座後,叫夥計去請老板來見他。茶坊在大堂的一隅,有半層樓高,木桌、藤椅、竹簾、香茗,把它與外界的喧囂隔絕了。因佔著高地勢,所以坐在茶坊的茶客對大堂上的來往人流反而了如指掌。大堂對面有張長長的大桌子,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桌後的粉牆上懸掛著一幅幅畫軸,引得不少進來的客人駐足觀看。
“那是作什麽的?”我指那裡問中玉道。
“那是一些能書會畫的名流雅士留下墨寶的地方。這裡的老板很會做生意,隻要誰留的墨寶受歡迎,他就為那人免費提供三天的食宿,借此來提高飯莊的聲譽。墨寶歸屬飯莊老板,懸於大堂展示,若是有客人看中了哪幅作品,老板就會將其高價出售,再賺回成本來。”
“這個老板很聰明。”我稱讚道。
“多謝公子誇獎。”背後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跟中玉回頭,一個略有些發福的老男人正笑吟吟地對著我們施禮。
中玉笑對我介紹道:“他就是‘世外桃源’的主人,馬老板。”
馬老板笑容可掬道:“王爺久不過來捧場,我們世外桃源的生意可清淡了不少呀……”
中玉擺手道:“別說這些客套話了。今日我帶了內子來,見識見識你這飯莊的乾坤,你可得給我最好的招待呀!”
馬老板驚喜道:“哎呀,王妃也來了?那太好了,我的飯莊可要蓬蓽生輝啦!不知王妃現在何處?小老兒好與王妃請安去。”
中玉向我遞眼色,大有戲弄馬老板的意味。我笑著瞪他,怪他過於胡鬧。中玉對馬老板道:“你不用找,她方才還誇你‘聰明’呢。”
刻意加重了“聰明”二字的語氣。馬老板猛然醒悟,一副再意外不過的表情瞅向我。
我笑向他解釋道:“我穿了男裝,在外頭行走方便些。”
馬老板豁然開朗,立刻施禮道:“小人有眼不識王妃貴駕,還請王妃見諒。”
我道:“您老也不必稱我‘王妃’,叫我林公子便是。”
中玉也道:“馬老板,在這裡我也不是什麽王爺,不過是普通人家的‘鄭公子’而已。”
馬老板連連點頭稱“是”。又道:“二位現在是在包間用飯,還是觀看歌舞?”
中玉道:“用飯罷,你隻管在百花廳布置了,我們喝一會子茶就去。”
馬老板抱歉道:“百花廳今日有客,還是改在玉露廳吧?”
中玉好奇道:“誰在那兒?”
馬老板回道:“是太子爺和幾位大人。”
中玉笑道:“他們也來了。那好吧,不難為你了,就玉露廳吧。還有,不要把我來的事跟他們提。”
“小人明白。”馬老板十分嚴謹,又道:“眼下牡丹閣正好空著,不如請二位爺移居牡丹閣如何?”
中玉點頭笑道:“這個好,就這麽辦吧。”
沒有其他吩咐,馬老板請辭離開去辦差事。中玉跟我又喝了幾杯茶,他道:“走吧,我帶你去見識見識這裡最好的房間‘牡丹閣’。”
侍從立刻去櫃台領了鑰匙,先去開門。
我們走進牡丹閣,的確不同凡響,單空間格局就比我們先前住的大兩倍,擺設鋪陳完全可以比得上皇后的后宮了。
中玉揮手讓侍從離開。我倆環視房間,他道:“如何?”
“太奢華了!”我驚歎,又道:“馬老板為什麽對咱們這麽關照?”
他自得道:“他能不對我好嗎,我可是他的財神爺呢!隻算每年帶皇上來這裡消遣一次,他就賺得一輩子享用不盡了。還有我介紹來的王孫公子,外國使臣,豪門富賈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花錢如流水?這世外桃源已經變成‘聚寶盆’了!”
我恍然,卻提醒道:“話雖如此說,但你也不應該居功自傲,怎麽說人家也是主人,咱們是客,你對人家說話應該客氣一些的。常言說:風水輪流轉,難保哪一天你也有不如意的時候要求著人家的,現在鋒芒收斂些,也好為以後鋪路呀。”
“你說的對,我以後會注意的。”
走進珠簾後的內間,一張大床又厚又軟,紗帳輕垂,給人曼妙遐想。中玉對我調笑道:“這床好,軟軟的沒有聲音,夠咱倆白天黑夜的忙活了。”
我臉上羞紅,白他一眼,轉身去看另一邊牡丹大屏風後面藏著什麽。居然是個橢圓的浴池呢!池水不深,可以坐著,水剛過胸前。池面煙霧嫋嫋,恍若仙境。
中玉從身後抱住我道:“這溫泉也好,夠咱們做一對快活鴛鴦的了。”
我取笑道:“你不怕泡爛皮膚呀?”
“不怕,反正在這裡我是不會饒過你的。”說著來了興致,即刻對我上下其手了。我不想搞,便推他,卻反而激發了他更強的征服欲,兩人跌倒在地毯上。
這一次不像往日,他的動作十分粗魯,我狐疑他是在報復我跟郭少文私奔的事。任是嘴巴上怎麽說愛我,骨子裡他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也有些不甘心!
我痛苦地放棄掙扎,悲哀地歎息:男人哪,真是最小氣的雄性動物……雖然他不問,我也不想越描越黑,可怎麽消除他心頭的這塊疑慮呢?
事畢,他一言不發地下到溫泉池裡去閉目養神。
我似乎是被作踐的可憐蟲,拋棄在地毯上。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恥辱。忍痛起來,麻木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拖著酸痛的身子到床上去躺著。才蓋上被子,他就在浴池裡對我吩咐道:“衣服別穿了,你也下來泡一泡罷。”
我不理會他,心已經被冰封住了。
他終於忍不住我這頭的沉默,從水裡起身走過來道:“你怎麽回事?為什麽不回答我的話?”
我仍舊面朝床裡閉眼睡著。他用手扳過我的身體,發現我淚流滿面,“你哭了?”
我緊閉雙眼不答。為什麽要跟他回來呢?心裡悔自己的軟弱。
他愧疚道:“對不起,紫煙,對不起……”他的嘴吻上我的眼睛,吮吸著我鹹鹹的淚水。
他叫我“紫煙”?沒來由地融化了心的僵硬,可口上還是冷冷地道:“不要碰我。”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疊聲的道歉,一連串的親吻,“我今天實在太衝動了,你別生氣了?我讓你打一打出氣?”他拉我的手去打他的臉,我克制了手上的勁道,睜開眼睛無奈道:“算了,隻是以後不許用強的,我很痛。”
“知道了,我以後再不會這樣了。”他連忙發誓保證。
於是,我們和好如初。他用手為我推拿,放松,“去溫泉裡泡一泡吧?”
“嗯。”
他抱我到溫泉池。熱水浸泡著身體,再加上他的輕輕揉搓,我漸漸回復了精力,有些迷戀他的肌膚,親昵不已……
“不要這樣……”他居然告饒。難得聽到他對妥協,我有些惡作劇地想“報復”他了!立刻伸臂摟緊他,他害怕地掙脫。我們在水裡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終於他還是栽在我手裡頭了。
近午,小豆子和春梅送了我們的衣物來,正好出去吃午飯時可以穿戴新的了。吃飯時,馬老板又來問候飯菜是否可口。我們表示滿意。
中玉又問他道:“太子爺他們走了嗎?”
馬老板回道:“還沒有。太子爺他們又叫了紅豆坊的千千姑娘來彈奏。”
中玉道:“紅豆坊的頭牌現在是誰?”
馬老板道:“是飛飛姑娘。她的劍舞最有特色,如今來這裡的客人在晚飯時都要點她出場表演呢。”
中玉道:“那好,今晚我們也要看她表演,你給我們預留一張桌子。”
“是是是,小人一定預留最好的位置給王爺、王妃。”馬老板奉承著。
中玉道:“又來了,不是說過不要稱呼職銜的麽。”
“小人大意!小人大意!”馬老板連連作揖。
“這裡沒別的事,你去忙你的吧。”中玉道。
馬老板又客氣了兩句才退出去。玉露廳裡沒有外人,中玉也不拘禮規,招了小豆子和春梅一起坐下用飯。小豆子是知道主子脾氣的,也沒推辭就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春梅倒有些拘謹,不肯就坐。被我勸了一番才勉強坐了。吃飯間,中玉叫小豆子也去請兩個姑娘來彈奏助興。兩個衣衫飄飄,長相秀氣的女子進來,施禮畢,一個擺下古箏,一個橫吹洞簫,簫聲宛轉而起,古箏叮咚如泉……我們仿佛置身於高山綠林裡,十分清幽。
飯罷,中玉叫小豆子、春梅自便。他則帶我到四處逛逛。
我提醒他道:“你不怕遇上太子他們?”
他不在乎道:“來這裡的人除了飲酒作樂,再不會對別的有興趣。”
我斜睨道:“今天要不是我在你身邊,你也必定跟他們是一夥的。”
他笑的十分心虛,並不反駁,隻道:“男人不過貪戀酒、色二物,再無別的。”
“也不盡然。”抬步走向畫廊。那裡一位年輕的畫師正撰筆為一妙齡女子畫像。
我湊近細瞧:女子的神態、衣著勾描得栩栩如生。畫作已近收尾,題字、落款後,畫師按下紅色印章,便大功告成。圍觀者立刻鼓掌,交口稱讚。
美貌女子上前看畫,欣賞道:“真的很像我。”旁邊馬上有熟客迎合道:“香香姑娘,這幅畫可以送進宮去跟那些選秀的畫像媲美了!”也有道:“聽說皇上也經常來這裡,不知香香姑娘是否見過皇上的真容呀?”有好事者馬上提議道:“香香姑娘不妨托了馬老板,將這畫像推薦給皇上,說不定皇上中意了,封您個貴人、皇妃什麽的,咱們今日也沾了些喜氣呀!”這話惹來一片笑聲。
那位香香姑娘明知人家是打趣她,也不羞澀,反而落落大方道:“這主意不錯。要是我真得了什麽頭銜,就先請求皇上冊封你們這些油腔滑調的嘴!最好是掛上金字招牌遊街示眾,好擴大咱們‘紅豆坊’的名聲!”
“哈哈哈……”眾人哄笑。
如此潑辣的女子作風我還是第一次見,不由得被她折服。
中玉趕緊拉我走開道:“這些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誰知有什麽後台,咱們還是避遠點好。”
我奇怪道:“他們說話肆無忌憚,連皇上也敢取笑,難道不怕惹禍上身嗎?”
中玉道:“有可能,不過這裡太出名了,所以魚龍混雜。那姑娘八成是哪個幫派老大的情婦,才敢那麽放肆。”
我道:“既然這裡不安全,你還經常來?”
“沒辦法,全是朋友扯我來的。”
“皇上怎麽會來這裡?是你帶的吧?”
“才不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多得是,我怎麽排得上。再怎麽說我也要顧念著皇后娘娘的體面嘛……”
“皇上也愛喝花酒、玩春娘嗎?”
他訕笑道:“皇上也是男人嘛。”
我替皇后不平道:“皇上已經有三宮六院了,還在外面風流快活,皇后怎麽辦呢?”
他慨歎道:“那是皇后的命。這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想要什麽,誰敢說個‘不’字?除非他不要命了。”
“上次進宮,要不是你拖著,說不定我就能見到你那威風八面的姑丈了。他究竟長得什麽樣啊?”
“見他有什麽好,還不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的,還是不見的好。”
“你是怕他也看上我嗎?”我促狹道。
“什麽話?不許再胡說!”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是有忌諱的。也許皇后娘娘的提醒已經讓他有些動疑了吧。
“咱們也畫張夫妻像吧?”我央求道。
他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明天就叫個畫師來房裡畫,你要穿著上次進宮時的那一身,那是你最好看的樣子。”
“那些穿戴太麻煩了,況且也都不在這裡呀。”
“沒關系,叫小豆子回去取。”
“那麽貴重的東西你放心他一個毛頭小子去取?”
“交代錢旺護送著就行了。”
次日午後,馬老板帶了畫師來我們房間。
春梅已經為我裝扮停當。當我和中玉盛裝出現在畫師面前時,我發現他居然看呆了!半響才在馬老板的提醒下回過神來。春梅和小豆子給他打下手,筆墨紙硯立刻鋪陳完畢。我們以牡丹屏風作背景,我與中玉依偎著坐在紅地毯上,仿佛是拍現代的婚紗照似的。不過對面的畫師卻隻能跪在地上為我們畫像,這可真是辛苦他了。
但出乎我的意料,畫師畫技了得,也就是一天的光景,就完成了傑作。
端詳著畫像,我忽然心裡一涼!畫紙上與中玉端坐在一起的女人居然不是我。我怎麽忘了那是董碧君的真貌呢,心裡酸楚得快要掉淚了。
不再看含情脈脈的董碧君,而把視線投注到畫像上的中玉:他的五官,頭髮,冠帶,筆筆精細,眉眼笑容,絲絲傳神。
“畫的真好!”我由衷讚道。
“多謝夫人褒獎。”畫師謙恭一笑。
中玉十分滿意,所以也就格外多支付了兩倍畫金,並承諾道:“裱糊以後還有賞金。”
畫師賺了一大筆,知道我們必是大戶人家,所以也就忙不迭地謝恩。送走畫師和馬老板,房間裡就剩我們兩個人了,我把頭偎進中玉懷裡道:“我隻想這樣和你一輩子靠在一起。”
他也動情道:“當然會的,我們還會有很多的孩子呢,將來還要做爺爺奶奶呢。”語氣裡溢滿笑意。
想起那畫,我腦海裡驀地湧上一個毀畫計劃――讓那張臉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