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我拿到了土地征收賠償款,整整十萬!
“洪主任,明天施工隊就要,進駐你們洪家村了。家裡的東西都搬完了嗎?”鄉土地處處長牛金財,特地到我的辦公室通知我。
我撒謊道:“全搬完了。”其實,我連去都沒去。
三天后,我被一群婦女,從辦公室拖到街上。
在我被拖離辦公桌的瞬間,我伸手將一直擺在桌上的一張照片,揣進了懷裡。
這是我和二哥唯一的合影。也是我僅有的一張,小時候的照片。我一直帶在身邊。伏案時,它在我的桌前。睡覺時,它在我的枕邊。我知道,今天,它將陪我,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發黃的黑白照片上,我圓圓的小臉,略顯蒼白,上面掛著羞澀的,不太自然的微笑。那時,我四歲左右,二哥大約七歲。二哥的一條胳膊,攬著我的小肩膀,咧著嘴在笑,換掉的兩顆大門牙,還沒有完全長上來。而我兩條細細的手臂,圍抱著二哥細細的腰。照片上的我,將頭緊緊靠在,二哥那瘦得像搓板的小胸脯上。
我早已不記得是誰,為什麽為我們兄妹拍的。當時我太小,不記事。當我想問二哥時,他已經瘋了。
我被一群婦女拖著,我不知道,我將被拖往何處,我後背的衣服被拖得稀巴爛。我感到,後背火辣辣的疼。但我並不十分害怕,我緊緊懷抱著照片,我知道我就要見到二哥了。
“魔鬼!魔鬼!燒死這個瘟神!”這群婦女一邊拖著我往前走,一邊聲嘶力竭地狂吼著:
“洪峰是魔鬼!砍死了靠乞討養大她的殘廢大哥!”
我的臂,我的背,我的臀部與滿是石塊,垃圾的路面碰撞著,磨擦著。我能感到,有些地方的肉跟衣服一樣,不存在了。骨頭裸露在外。我強迫自己,將眼睛掙開。我看到了,一對劇烈跳動的大。它們的主人正怒吼著:
“燒死瘟神!為民除害!”
我認出她,她是我的高中同學,外號“大”。她的兒子—第三胎兒,在一個多月前,被我……當時,這對大也曾經這樣躁動過。她的羅鍋丈夫揚言,要殺了我,據說她公公婆婆也因痛失孫子,悲憤而死。此刻,那對大,在我的頭頂上方,上下翻飛。我又想起了一個傳言,說他們夫妻夥同公婆,曾活埋過好幾個,剛出生的女嬰。
“你聽誰說的,洪主任砍死了她大哥?”“大”被人拉住詢問。整個人群停了下來。
我希望我現在就死去!
“我聽說,洪主任的大哥為了掙大錢,狠心地撇下了弟弟妹妹,下廣州了。從此鳥無音信。”有人不信這群婆娘的話。
我現在就想馬上死,二哥幫我!
“告訴你們吧!”這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挺耳熟。“我家那口子,在天冥高速施工隊乾活。昨晚,他下班回來告訴我說,他們在我娘家的一處宅基地裡,挖出了兩具屍骨。一具是成年人的,另一具是剛出生的嬰兒。開始我並沒有在意,誰家老宅基地裡沒有屍骨呢,是不是?但當我聽說,是這‘瘟神’家的宅基地時,就感覺不對。我整宿沒睡,思忖這其中的蹊蹺。公雞還沒打鳴, 我就找了幾個姐妹,讓我家那口子帶路,找到他們發現屍骨的地方。我們姐妹們一起動手拚接屍骨。我要證實我的猜測:洪峰確實是個,該千刀萬刮的‘魔鬼’、‘瘟神’。果然不出所料,我們發現,那個成年人的屍骨,是個小兒麻痹症患者。因為,兩條腿骨像兒童的那樣,沒有發育完全。而那個和瘸子一起埋葬的嬰兒,一定是這個婊子破鞋的野種。傻子也能猜到,她的醜事被她大哥發現了,她就毫無人性地,砍死了自己的大哥。頭骨上有明顯的被斧頭砍出的裂痕。然後將自己的嬰兒,一起埋在自家的後院裡。我敢肯定,那可憐的孩子是被活埋的。不用說,她二哥一定是被當時的慘狀,嚇瘋了。那可憐的瘋子,最終也死在了瘋人院裡。”
從這婆娘嘴裡噴出的,像一串連珠炮的話,令在場的每一個人,聽得目瞪口呆。沒有人再會懷疑,我不是“魔鬼”、“瘟神”。
人群一湧而上,我首先感到的是,有無數隻手撕扯著我,僅剩的衣褲和頭髮。我本能的背向天空,蜷縮起身體,四肢將照片緊緊摟在懷裡。“二哥!二哥!你在哪?!……我就要來啦!……你在天堂還在地獄?!……即使你在地獄,也一定要向我招招手……我要跟你在一起,永不分離……二哥!……二哥!……你……在……哪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