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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向何方》第35章 回寺探望親人喜相逢 目睹情重空靈添憂心
文舉從馬上一躍而下,疾步走進莊和宮,尋找一圈,不見太后和清揚的身影,喚來宮女問:“娘娘到哪裡去了?”

 “太后帶她到禦花園中喂鳥去了。”宮女回答。

 文舉思索片刻,在宮女耳邊低聲囑咐幾句,宮女連忙走了,文舉也出門上馬,揚鞭而去。

 宮女跑到禦花園,太后正帶了清揚在喂鴿子,清揚玩興正濃,把玉米托在掌心裡,嘴裡“咕咕”地叫著,鴿子也不怕她,都飛上來啄食,手心癢癢刺刺,清揚咯咯地笑著,躲閃著,雪白的衣裙飄蕩,說不出的輕靈。

 這樣一個芳華絕代的女孩,實在也只有我的舉兒,也只有九五之尊的皇帝才配得上她。太后慈愛地望著她,心裡感歎,她也還是個孩子啊。一時之間又想起妹妹,清揚,真正像她,聰明含蓄,寧靜淡泊。

 宮女上前,對太后耳語,太后悠然一笑,這個舉兒,又故弄什麽玄虛?她輕輕地一擺手,示意宮女告訴清揚。

 “娘娘,西宮門有人要見您。”清揚回過頭來,疑惑,誰在宮門口要見我,難道,她心中一喜,難道是師兄來看我了——她喜出望外,跳起來:“我師兄來看我了——”太后啞然失笑,這孩子,又中了舉兒的套。

 清揚匆匆別了太后,正要起小跑,忽然停住,身後已傳來太后的笑聲:“不認識路吧?許公公,你帶娘娘去。”清揚回頭璀璨一笑,人影連跑帶跳,片刻遠去。

 太后有些呆住,半天,才聽身旁的侍女一聲驚歎:“天呐,她好美啊,特別是開心地笑起來的時候,真可稱得上是傾國傾城啊,我要是男人,為了博她一笑,連命都可以不要。怪不得皇上那麽喜歡她,天呐,這天下還有誰能夠抗拒得了她?”說完,嘴裡還兀自嘖嘖個不停。

 “開心地笑起來的時候,”太后幽幽地說:“可惜,在這宮裡,能讓她開心的時候實在不多。她若能經常那樣笑,或許……”太后沒有接著再往下說,她想說,她若能經常那樣笑,或許一切就都能改變,文舉會變,舉國上下都會變,那將是朝廷的一大幸事。

 可惜,這孩子心事太重,笑,已經是難得,更何況還是開心的笑?!

 清揚氣喘籲籲地跑到西宮門,守門侍衛跪下:“清妃娘娘!”她疑惑地問:“不是有人要見我嗎?”侍衛搖頭,他們毫不知情。清揚轉悠了半天,也不見人來,還是心有不甘,正焦急著,一件鬥篷披上了肩,她抬頭,看見文舉熟悉的臉。

 她眼神黯淡下去,心裡,有些失望,原來不是師兄要見我。

 是文舉,又捉弄我。

 文舉見她默然不語,也不解釋,替她系好鬥篷,飛身上馬,馬徐徐地繞清揚走了幾圈,清揚奇怪地望著馬背上便裝的文舉,不知他要幹什麽。文舉端坐馬上,端詳著清揚,不說話,隻繞著她一圈又一圈地轉,馬蹄聲“得得”,在寂靜的宮城中回響。

 忽然,馬上的文舉俯身探手,一把掠起清揚,攬到馬上,清揚還沒有回過神來,人已到文舉的馬上,隻覺得文舉用力將她貼緊身邊,聽見他低沉道:“抱緊我!”清揚一驚,本能地摟緊了文舉,將臉龐貼在他的胸前。

 她貼得他如此之緊,隨著他起伏的胸膛,甚至聽見了他胸腔裡呼吸的回音。

 文舉手揚鞭,“駕——”馬馱著兩人,高亢地嘶叫一聲,刨蹄飛奔,馳出宮門,黑色的鬥篷在風中飛揚。

 馬飛奔著避開鬧市,繞過城區,穿過郊區村落,一直向前。

 風呼呼地在耳邊刮過,清揚探頭去看。

 “看什麽?”文舉沒有低頭,已覺察到懷中人兒的舉動,沉聲問。

 “你要帶我去哪裡?”清揚死死地扣住他的腰,仰起臉問。

 他低頭,望著她一笑,笑臉叵測詭異,又現幾分邪氣:“我要把你賣到深山老林裡給農夫做婆娘。”

 清揚嗔怪地斜他一眼:“你不會!”

 “我當然會!”文舉哈哈大笑:“你細皮嫩肉,可以賣個好價錢!”

 “土匪!”清揚忿然。

 文舉開心地大笑:“哈哈,那你是願意跟我去做壓寨夫人,還是願意去給農夫做婆娘?”

 “我願意去給農夫做婆娘。”她隨口回答。

 “為什麽?”文舉笑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由自在,毫無拘束。”她的臉上湧現出向往的神色。

 “你既然不願意跟我去做壓寨夫人,那還貼我這麽緊幹什麽?”文舉嬉皮笑臉地逗她。

 她不響,貼他更緊。

 他佯裝奚落她:“你有蠻賴皮啊,還想騎牆呐,盡想著吃在東家,住在西家的好事——”

 清揚抬頭看他一眼,紅了臉,依然是那無語嬌羞的摸樣,伏在他的胸前,沉默半晌,才開口小聲說:“那你放我下來啊——”

 “我不會放你下來的,我要你永遠都陪著我,你答應過我的,不能反悔。”他低沉地說。

 懷裡的人忽然就不動了,沉默了。

 “文舉,你到底要帶我到哪裡去?”清揚幽幽地問。

 “你想去哪裡?”文舉再加一馬鞭,觀望前方的岔路,口裡說著:“唔,你剛才叫我什麽?”

 她輕聲回答:“文舉。”

 他嘴角掠過一絲邪邪的淺笑:“大聲點,聽不見。”

 她有加大一點音量:“文舉——”

 他的笑已經掩藏不住,仍不肯善罷甘休:“風太大,還是聽不見!”

 “你要帶我到哪裡去?”清揚拚盡全身所有力氣,大聲喊到:“文舉——”

 他渾身一陣酥軟,柔聲回應道:“是我,我在這裡,文舉在這裡。”

 清揚忽然抬頭,深深地看他一眼。

 文舉怦然心動,情不自禁地俯首下去,吻向清揚……

 “文舉,你還沒有回答我呢?”清揚偎在文舉懷裡,說道。

 文舉一手勒住韁繩,一手抱住清揚,注視著她純淨的面容,柔聲道:“你不是想回家麽?”

 清揚忽然眼睛一亮,嫣然一笑:“你是送我回歸真寺麽?”

 文舉含笑點頭,由衷道:“清揚,你真美,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我真喜歡看你這樣笑。”

 馬兒直奔昭山,清揚遠遠望見歸真寺,激動萬分:“我回家了,我回家了——”

 文舉沉聲道:“坐穩了。”快馬揚鞭,一溜煙進了山門。

 眾僧正在大殿聽講經,清揚牽著文舉輕輕的走進去,看見師兄坐在前排,她示意文舉坐下,不打擾他們。

 經書一章講畢,僧人魚貫退出,發現座下的清揚和文舉,正要喊,清揚示意他們不要做聲。緩步走到師兄後面,將他雙眼蒙住,對著他雙耳吹氣。

 這是清揚一貫喜歡的舉動,戒身覺得有些異樣,沒有回頭,不確定地問:“是清揚麽?”

 清揚收手,轉到戒身前面,戒身驚喜:“真的是你啊——”複又緊張:“你怎麽回來了?”

 “就是我了,”清揚嘻嘻一笑:“我還帶了一個客人。”

 戒身回頭一看,慌忙跪下:“不知皇上駕到,有失遠迎,請皇上恕罪。”

 “不必多禮,”文舉扶起他:“清妃思念家人,朕今天只是送她回一趟娘家而已。”

 “小僧惶恐。”戒身低頭道。

 文舉悠聲道:“天下還有讓大師惶恐的事情麽?!”

 戒身猛然抬頭,眼中精光一聚,文舉卻望著他意味深長地一笑。

 戒身大師,你可是個不簡單的人——

 空靈方丈坐在佛唱閣的前坪曬太陽,深秋的陽光有些耀眼,他低下頭,微微閉上眼睛,默然地想著心事。

 清揚,你在宮裡還好嗎?

 他豎起耳朵,仿佛又聽見清揚的笑聲從風中傳來,恍惚又看見清揚小小的身影,伏在他的膝頭,伸手扯他的胡須,他呵呵地笑著,頜下長長的銀須抖動,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清揚——”

 清揚站在他的身後,驀然間心酸,靜靜地走過去,執起師父的手,伏在他的膝頭,空靈方丈還以為自己又出現了幻覺,遲疑著問道:“是我又眼花了嗎?”

 “師父,是真的。”清揚輕聲道:“是我回來了。”怕師父不信,伸手又去扯師父的胡須。

 “呵呵,別扯了,師父知道疼了,”空靈方丈這才笑道:“原來不是做夢啊。”

 “師父偷懶,不去聽講經,該罰。”清揚面色嚴肅,跟空靈方丈開玩笑。

 “可不可以網開一面啊?”空靈方丈求情,悵然道:“師父老了,經不起罰了——”

 “師父……”清揚動容,長呼一聲,拉著方丈的衣袖,潸然淚下。

 文舉默然地走上前,空靈方丈這才發現,原來皇上也來了,他匆忙起身,就要叩拜。文舉托起他,恭敬道:“大師不必多禮,小王日前多有冒犯,還望大師不要見怪。”

 “不敢當,不敢當。”空靈方丈連聲說。

 “皇上,時辰已近中午,不如留下用齋飯吧?”戒身挽留。

 “好啊,好啊。”清揚高興得跳起來,眼巴巴地望向文舉,文舉含笑首肯,清揚便一把拖了他,直奔進膳間,一邊嚷嚷著:“開飯,開飯,我餓了!”

 戒身正要阻止,想另辟單間招待皇帝,卻見皇上回頭擺擺手,已隨著清揚去了。他有些愕然,望向師父,卻見師父兀自一張沉思的臉。

 清揚帶文舉來到桌邊,把他摁在板凳上,說:“看好了。”正襟危坐,閉上眼,雙手合十,默念一番,再張開眼看一眼菜肴,搓搓手,望著文舉眨巴眨巴眼,正色道:“開吃!”埋頭下去,稀裡嘩啦,只見後腦杓烏黑的頭髮,不見人臉。猛一抬頭,砸巴砸巴嘴,深歎一聲:“這樣吃飯的感覺真好啊——”

 文舉見她如此吃相,複又想起前幾日在莊和宮裡清揚的吃相,忍不住偷笑,小聲提醒道:“別人都還沒來呢。”

 “不用管他們,”清揚頭也不抬,拿著筷子一擺手,嘴裡毫不耽誤地嚼著東西,含糊地說:“我的輩份高,理應比他們先吃。”

 “那你師父和師兄都還沒來呢。”文舉又說。

 “他們在自己的禪房裡吃,”清揚仍舊是頭也沒抬,一頓風卷殘雲,忽然像想起了什麽,從碗後面探出頭來,飛眼一掃文舉,再一瞥他的碗,竟然沒動,她眨巴眨巴眼,含著飯菜催促道:“吃啊,快點吃啊——”睫毛一卷,又自顧自地吃去了,全然不理會文舉。

 文舉默然地望著她,陡然間覺得無比的親切,心中湧起無限愛憐。

 這原來就是清揚本來的摸樣啊——她原來,也可以在自己面前這麽放松。

 “咳!”身後傳來一聲咳嗽,清揚猛然停住,面色緊張。

 文舉疑惑:“怎麽不吃了?”

 空靈方丈和戒身已經站到清揚的正面,戒身看清揚一眼,眉頭微皺。清揚一吐舌頭,身子矮了半截,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一般,偷眼看文舉一眼,悄然地放下了碗。

 文舉好笑,指指自己的唇邊,告訴清揚她的唇邊還沾了一粒飯。清揚會意,飛速地伸出舌頭一卷,把飯卷進嘴裡,勾下了頭。

 “請皇上恕罪。”戒身對皇上一躬身,直起身子,示意清揚出來。

 清揚妞妞捏捏半天,盡管不情願,還是出去了。

 文舉走近門邊,聽見戒身低聲教訓清揚:“跟你說了多少回了,注意吃相,注意吃相,在寺裡已經被罰過幾回了,怎麽還是記不住,又故態複萌,讓人貽笑大方。”清揚垂首道:“我知錯了。”

 戒身這才一擺手,讓清揚走。清揚走近門邊,看見文舉,忽然把舌頭伸出來,衝文舉做個鬼臉,調皮地一笑,眼角彎彎成了月牙兒。

 文舉啞然失笑,強自忍住,走到桌邊坐下。

 清揚進來,空靈方丈和戒身也坐下,陪皇上一同進膳。清揚不敢造次,舉手投足,極盡淑女風范。文舉心中偷笑,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揚,也有致命的怕住,看到戒身就象看到鬼一樣,被治得服服帖帖的。他夾一筷子菜,輕輕地放進清揚的碗裡,清揚無聲地衝他一笑,深情款款盡入空靈方丈和戒身的眼中。

 時間過得飛快,用過齋飯,又要離去。

 清揚依依不舍地拜別師父,空靈方丈沉聲道:“清揚,師父也希望你能常回來看看,但是,下回再不要如此莽撞行事,貿然回寺,不帶一名侍衛,終是讓人不放心。皇上的安危關系江山社稷,你現在的身份,已經是後妃,凡事要以大局為重,切不可隨心所欲、任性妄為。”言畢望皇上一眼,緩緩說道:“清揚,你還記得師父的叮囑麽?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上天下地,全在一念之間。”

 清揚知道師父的所指,一時默然。

 空靈方丈俯身湊近清揚的耳邊,豎起四個手指,低聲道:“還記得那四個字麽?”

 瞬間,清揚神色索然。

 四個字,息心止步——戒身牽了馬過來,文舉一躍而上,攬了清揚,極速離去。

 清揚在馬背上回首,師父和師兄紅色的袈裟在風中翻飛,耳畔又傳來師父沉沉的一聲歎息“你要牢記那四個字——”

 “師父,你都看見了,不用為清揚擔心,看樣子,皇上對清揚很好。”戒身望著兩人遠去的身影,見師父面色凝重,安慰他說。

 空靈方丈緩緩道:“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擔心。”意味深長地看戒身一眼,徐徐道:“紅塵幻象無邊誘惑,人間情愛萬念隨心,墮入紅塵,留戀歡愛,心有貪念無法割舍,做不到息心止步,等待著她的,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折磨。”

 戒身看師父一眼,沉默不語,心中卻是另一番想法。

 我不管什麽紅塵不紅塵,使命不使命,皇帝不皇帝,我只要——只要清揚能幸福!

 文舉策馬,感覺到清揚心事重重,低聲問:“怎麽了?舍不得麽?下次再來吧。”

 清揚搖搖頭:“師父說得對,皇上的安危關系江山社稷,我身為後妃,不可任性妄為,凡事要以大局為重。”

 “我不會有事的,”文舉沉聲問:“清揚,你還害怕嗎?”

 清揚搖搖頭:“不怕。”

 “為什麽?”文舉問。

 清揚低頭,扣緊文舉的腰,小聲回答:“因為有你在。”

 文舉忽然勒住馬,任它慢慢踱步,一雙眼睛,幽幽地盯著清揚,雙手環抱住她,輕輕地笑了。

 正入神,忽一低垂的枝條掃上眉頭,文舉一抬手,“咦——”

 清揚舉目望去,馬兒馱著兩人,竟踱到了桃林之中,打著響鼻停下,不肯再往前走。

 桃林,我們怎麽又到了桃林——四下仍是熟悉的景色,已過桃子成熟的季節,枝頭的桃子已被摘走,徒留空空的桃葉,層層疊疊覆蓋,就如同兩人此刻厚重的心事。

 記憶之箭頃刻穿透心扉。那八千裡路雲和月,塞外獵獵的風沙,經年的相思呼嘯而來,卷襲過文舉斑駁的心,他想起了往昔的一切,兒時的清揚,美好的時光,悵然道:“還記得我們的桃林之約嗎?”

 清揚一震,幾欲落淚。

 八年的苦候, 望眼欲穿的每一次失望,已經在心裡扎下了根,扯一下,生生地疼。

 文舉緊緊地抱著她,在她耳邊呢喃:“清揚,你會陪著我,永遠都不離開我,是不是?”

 清揚與他耳鬢廝磨,幽聲道:“我答應過你的,我不會變的。”

 文舉靜靜地端詳她的臉,清揚也望著他,一抬眼,驚喜地喊:“那裡還有一個桃子!”文舉回頭一看,腦袋後面確實還有一個桃子,他一伸手,摘下這條漏網之魚,遞給清揚。清揚卻把它往他面前一推,示意他吃。文舉歪著頭想了想,將桃子在衣袖上擦了擦,咬一口,俯身喂進清揚的口中。

 文舉閉上眼。

 清揚閉上眼。

 意識回旋,時光荏苒,仿佛一切又回到最初。

 還是那桃花嬌豔、流光溢彩的世界,滿樹豔麗,及目飛花,漫天花雨傾灑下來,嫣紅、粉白,洋洋灑灑,將兩人重重陷在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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