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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向何方》第8章 河畔放燈2女芳心動 佛院驚豔文浩始傾心
三月三,清風涼夜,凌宵河畔,熱鬧非凡。

 一年一度的放燈節,據說將心願許下,再放下花燈,能一路漂下不沉者,必能達成所許心願。

 於是,很多人循舊俗來到凌宵河畔,三個一群,五個一堆,邀親結伴,盡布河邊兩岸,悉數前來放燈。夜幕中黛色的凌宵河無聲地流過,星星點點的花燈緩緩遠去,載走無數人的期盼。

 “冰兒,準備好了嗎?”

 柳樹下,幾名家丁簇擁著兩位小姐,那淡黃裙縷的小姐正在喚丫環。

 “妹妹,不要著急,時間還早呢。”另一淡綠衣裳的小姐柔聲道。

 兩位小姐都生得唇紅齒白,淡綠衣裳的小姐是姐姐,恬靜怡人,嬌聲柔媚,淡黃裙縷的小姐是妹妹,星眼流轉,快語伶俐,這正是大學士林展衡之女,大的叫林幽靜,小的叫林幽香。兩姊妹也是來放燈許願的。

 “姐姐,你許的什麽願啊?”幽香嬉笑,探詢姐姐心事。

 幽靜抿嘴一笑,別過頭去。

 “告訴我啊”,幽香不依不饒,拉扯姐姐的衣袖。

 幽靜輕輕撥開她的手,細聲細氣地問:“那你又是許的什麽願啊?”

 幽香狡黠一笑:“我許讓姐姐嫁一如意郎君。”

 幽靜臉色緋紅,佯裝生氣,揚手做就要打她狀。

 手始揚起,沒有落下,竟不動了,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眼珠一動也不動,竟是呆了。

 幽香正抬臉起來讓她打,見她這副模樣,好生奇怪,歪頭一望,櫻桃小口半張,竟也呆了。

 如玉帶上綴珠的凌宵河上,緩緩駛來一艘官家篷船,掛兩排紅色紗燈,船舷肅立隨從數人,船頭站兩翩翩少年,綠袍的那一個儒雅俊秀,玉樹臨風,手拿一折扇,正面有微笑,目光注視河面花燈,另一個紫袍的俊朗嚴肅,英姿勃勃,斜挎一寶劍,雙手背後,正屏氣凝神,遠眺前方。

 船緩緩從眼前滑過,兩姊妹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望著河水,又是好一陣發愣。

 幽香瞥見花燈,心中一念,伸手去拿,想著再放一個,再許一個心願,卻碰著了姐姐的手,原來幽靜也是同樣舉動。

 兩人默默地放下花燈,又站起身目送花燈順流而下,心裡暗暗祈禱不要下沉,隻望得眼睛發酸,花燈不見,方才作罷。

 幽靜已不同來時的歡愉,一下子變得心事重重,還是幽香機靈,趕快喚來家人:“速去打聽剛才所過之船,船上之人為何家公子?”

 上得馬車,幽香見姐姐一直不曾開腔說話,於是感歎:“真是豪氣衝天啊!”隻聽姐姐道:“應該是氣宇軒昂。”

 幽香不服氣了:“我說的是穿紫袍的那一個。”

 幽靜也有些惱了:“我說的是穿綠袍的那一個。”

 言畢兩人面面相覷,先後撲哧一笑,倆下心知,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心事,同時也都弄了個面紅耳赤。

 正尷尬時,家丁在車簾外回報:“小姐,打探清楚了,那船是安國侯王府的,船上之人,穿紫袍的是皇太子,另一個是三皇子。”

 “三皇子……”幽靜喃喃地念叨,又陡添心事,怎麽他,竟是皇子呢?

 “原來他就是鎮守邊關剛剛回朝的皇太子啊”,幽香喜孜孜地想,好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眼珠一轉,剛剛潮紅退卻的臉,複又漲紅了。

 馬車內靜悄悄的,隻聽見“得、得”的馬蹄聲,和“咕嚕、咕嚕”的車輪聲。

 幽靜忽然開口問:“妹妹,你說,放燈許願真的靈嗎?”

 “應該靈吧,不然,怎麽大家年年都來呢?”幽香期期艾艾地回答,她知道姐姐擔心的是什麽,放燈許願真的靈嗎?她也不知道,她也希望靈,可是,他是皇太子啊――放燈許願真的靈嗎?

 她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惆悵。

 安國侯王府,杜可為正與皇太子文舉和皇子文浩舉杯暢飲。

 “來來來,文舉”,杜可為連忙改口:“太子殿下恕罪,該死,該死。”

 文舉一笑:“出生入死的兄弟,不必拘禮,更何況侯爺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文浩詫異:“怎麽……”

 杜可為豪爽地一擺手:“區區小事,不提也罷。喝酒!”

 “侯爺救了我兩次”,文舉悠悠地說起了往事。

 月黑風高,按照既定的計劃,對蒙古兵營進行偷襲,一舉燒掉敵軍糧草給養,這是文舉首次衝鋒陷陣,自是年輕氣盛,初生牛犢不怕虎。燒掉糧草之後,敵軍亂作一團,文舉想趁機給予敵軍致命一擊,於是不顧事先杜可為“得手後速速撤回,不可戀戰”的勸戒,竟私自率一小縱隊徑闖主營,意圖擒拿主帥。主帥豈是那樣容易擒拿,馬上便被敵軍將領發現,殺將起來,敵人蜂擁而至,文舉等人奮勇搏殺至凌晨,體力漸漸不支,正當腹背受敵,陷入困境之時,忽聽周遭喊殺聲震天,杜可為率援軍殺到,將滿身血汙,身竭力盡的文舉救下。

 這一仗雖然險勝,卻傷亡慘重,畢竟是與敵正面交鋒,傷亡愈千人。

 文舉雖身為皇子,身份尊貴,還是因為擅作主張被杜可為責罰四十軍棍。

 “想那些因我輕率行事而送命的將士,慚愧啊――”文舉仰天長歎一聲,猛灌一口酒。

 文浩替他把酒斟滿,愴然道:“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尤是春閨夢裡人。”

 策馬入密林,將縱隊分散開去,尋找剛剛率部突圍的蒙軍猛將烏拉乾奇,人常言,窮寇莫追,更何況這烏氏乃蒙古第一勇士。文舉匹馬,一路細細搜尋,猛見林中身影一閃,策馬狂奔,他急追數十裡,那人從馬上急躍而下,回身一蹲,抽刀橫向,竟將文舉的坐騎――棗花馬兩前腿生生斬斷!

 文舉跌落下來,腳踝受傷,還未及起身,刀已劈頭砍下,文舉提劍一擋,劍竟被砍斷,一刀劈中左肩,登時血流如注,文舉揮舞斷劍,刺入烏氏腹部,烏氏奮起揮刀,再傷文舉大腿,兩人殺得昏天黑地,兩眼血紅,一番殊死拚搏,眼見文舉漸落下風,烏氏大吼一聲,竭力照文舉臨腰一斬,就要結果了他的性命,千鈞一發時刻,杜可為趕到,一軟鞭甩過,卷起烏氏的刀,拋向天外,人掛馬上側身一刺,劍鋒穿透烏氏身體,烏氏血濺當場,登時畢命。

 文舉當時亦是九死一生,情況危急,杜可為將他橫放馬背,火速回營。卻又在途中遭遇小股敵人伏擊,戰馬被射殺,杜可為身受重傷,為保住文舉,拚死背著他一路踉蹌,留下斑斑血跡……

 遠處已可見營地,卻再也走不動了。

 不能就這樣倒下,危急時刻,杜可為靈機一動,取下配箭,拚盡全力往營中一射,一頭栽倒――箭“嗤”的一聲飛過守營兵頭頂,“嗔”的一聲扎入旗杆。

 營兵大駭,循著箭射來的方向,將兩人救回。

 文舉述說著往事,面無表情,仿佛在說無關緊要的閑話家常,文浩聽著隻覺刀光劍影,驚心動魄,冷汗連連。真是歲歲金河複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

 “我以為我是活不成了。”文舉又猛灌一口酒。

 文浩懷著敬畏的心情看了文舉一眼,想起了那句“古來征戰幾人回”,為皇兄歷經生死,最終可全身而退感到慶幸,可是文舉的臉上仍是無喜無憂,性命攸關的好象是別人的事。

 杜可為起身給他添酒:“是啊,當時我們都以為太子殿下是難過此關了。殿下渾身上下沒有一點血色,昏迷了整整五天,我們都已經考慮準備給皇上起草奏折了,殿下居然如有神助一般,挺過來了。”

 文舉垂下眼簾,望著手腕上的佛珠,思緒又飄回了那劫後余生的時刻。

 當時,他真的以為自己就這麽死了。

 在渾渾噩噩中,他思緒飄飛,仿佛靈魂已然出殼,置身於一片暗灰色的水氣氤氳中,他不知該往何處走,是進還是退?

 猶豫間隻聽“鐺”的一聲,渾厚悠長,象是寺院裡的鍾聲。

 他摸索著往鍾聲的方向走去,隻聽腳下又是“鐺”的一聲,俯身定睛一看,一把劍,寒光四射。

 他正要伸手去撿,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急切地說:別撿!

 這個聲音怎麽這麽熟悉,好象以前曾在哪裡聽見過?

 這個聲音怎麽這麽親切,好象是一個可全身心倚重的故友?

 我怎麽想不起來了呢?

 他想找到這個說話的女人,正待回頭張望,那聲音又清晰地說:別回頭!一直往前走!

 盡管有所懷疑,他還是聽了她的話。

 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面前出現了一張門,他猶豫片刻,推門而入,一座莊嚴的廟宇立在眼前,“大悲殿”三個字赫然在目。

 他再往前,走進殿中,地上一串佛珠。

 他撿起來,見佛珠上刻有“亦嚴亦慈,不離不棄”八個字,湊近一聞,還有清香,比麝香淡,比檀香純。

 他驚覺,這不是我的佛珠嗎?

 與此同時,他聽見了一陣遙遠的、輕盈的笑聲,正是剛才的那個女聲。

 然後,他醒了,就這樣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又回到了人間。

 一時席間陷入沉默,杜可為忙活躍氣氛:“兩位殿下,今日是放燈節,來時想必在凌宵河上看見了不少的心願花燈吧,來,大家也來為節日乾一杯!”

 文浩也連忙接上:“皇兄,弟弟我佩服,為你匹馬戍梁州的豪氣乾一杯!”

 “好,那我就為侯爺的款待,還有,為我皇弟吟了一夜的詩乾杯!”文舉也端杯。

 三人開懷暢飲。

 皇上決定今年的皇家祭祀由文舉主祭,文舉則安排文浩先去歸真寺接洽。

 一大早,文浩便前往歸真寺。

 晨藹中的歸真寺安靜祥和,莊嚴肅穆。

 寺院裡的晨鍾當一聲破空而來,當――當――當,沉重悠長,震響了長空,劃破了霧藹。所有的僧人,都穿著鐵灰色袈裟,分成兩排長列,魚貫的朝大殿走去。

 然後,誦晨經的聲音從誦經堂沉厚地揚散出來,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文浩在那一刻,竟忘掉了自己,隻覺安寧動人,好似人從裡到外都被徹底洗滌了一遍,神清氣爽。

 他在誦經聲中穿行,不知不覺走到了藏經閣。

 隻聽一個平靜又略帶幾分警肅的女聲:“你該去誦晨經,不然會受責罰的。”

 文浩抬頭,只見一個婀娜的身影,一襲雪白的衣裙,正背對著他在翻看經書。

 他納悶,佛門淨地,怎麽會有女人?

 見他沒有回應,也沒有離去,女人轉過身來――文浩驚呆――天――這難道會是人間的女子嗎?

 純淨聖潔,仙風道骨,冰肌雪膚,秀目櫻唇,目光坦蕩,正氣凜然,清傲威嚴,自有一種超凡脫俗、不可侵犯的氣度。

 文浩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連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天地間一切都不存在了,眼裡隻有一個她,她――真美這女子安靜地注視著他,緩緩道:“你是何人?藏經閣禁地,還不速速離去。”

 聲音柔和,卻隱含不可抗拒的威嚴。

 文浩失了三魂七魄,“你是誰?”他直直地問,“你問我是誰?!”女子詫異,複而嫣然一笑:“似僧有發,似俗脫塵;做夢中夢,悟身外身。”

 言畢飄然而去。

 “殿下,您怎麽到這裡來了?戒身大師在禪房等您,隨小僧來吧。”一僧人匆匆請稟,將文浩拉回了現實之中。他心有不甘地往藏經閣裡望去,空無一人。

 難道是我看花眼了?

 難道真是仙女下凡?

 文浩這麽想著,便問僧人:“你們寺裡可曾發生過菩薩顯靈的事?”

 僧人納悶:“菩薩顯靈?不知殿下所指何事?”

 文浩“恩”了半天,才說:“比如說仙女下凡之類的事。”

 僧人隻覺好笑,便問:“殿下何來此種奇思妙想?”

 文浩不悅:“什麽奇思妙想?我剛剛在藏經閣明明見到一個仙女。”他生怕僧人不信,就信誓旦旦地說:“真的,我沒騙你,在藏經閣裡,雪白的衣裙,美得驚心……”

 僧人恍然大悟:“殿下搞錯了,那不是什麽仙女,是小僧的師叔祖,也就是戒身大師的小師妹,您可以叫她梵音大師。”

 文浩一愣,轉而意味深長地一笑。

 原來你叫梵音啊――竟讓我驚為天人。

 事情都辦完了,文浩告別戒身大師。

 出得寺門,心中悵然若失。

 梵音,能否再見你一面?

 一路走下山來,鬱鬱寡歡。

 風吹過,竹葉“颯颯”作響,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空靈清遠,回味綿長。

 文浩心中驚歎,山野之中,竟有如此高雅曲律。

 循聲找去,只見青翠竹林中,站著一曼妙背影,雪白裙裾,手執一長笛,天籟之聲正是從此傳出。

 “梵音――”文浩脫口而出。

 笛聲驟停,誰人這樣大膽,竟敢直呼我的名諱?

 梵音緩緩轉過身來,眼角余光瞟文浩一眼,原來是早上那目瞪口呆的公子。

 孟浪之徒,擾我清淨。

 回身便走。

 “站住,堂堂皇子殿下屈尊與你說話,膽敢如此無禮。”隨從已經喝斥起來。

 身影再次緩緩轉過來, 目光甚是倨傲,神色滿不在乎。

 皇子,那又如何?

 文浩製止隨從,上前拱手一禮:“小王對屬下管教不嚴,請梵音小姐見諒。”

 梵音臉色稍稍緩和。

 文浩真誠一笑:“小王也粗略懂一點音律,能否有機會與小姐切磋一二?”

 梵音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轉身離去。

 望著她的背影迤儷而去,文浩不由得感歎: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他決定,明天再上歸真寺。

 理由嘛,他狡黠一笑,皇家祭祀的差事,不是還沒有辦完嗎?

 雪白的身影,純淨的面容,一閃而過――頃刻間網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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