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床上的清揚動了一下,似乎很痛苦。
文舉抓住她的手,但她並沒有醒來,仿佛陷在一個噩夢裡。
這是哪裡?綠色的世界,還有水草漂浮,魚兒穿行。
我怎麽還在水裡飄著,我的手為什麽不能動彈?是什麽像磁石一般,吸著我望前走,我為什麽無法抗拒?我怎麽全身沒有一點力氣?
前面是什麽?
一個好大好深的黑洞,不!我不要進去!不要拖我進去!
是誰在尖利地狂笑,好恐怖,是誰的聲音?
怎麽好象是香兒?香兒,你為何這樣恨我?為何一定要致我於死地?
我不要進那個黑洞,誰來救我?誰來救我?
文舉!文舉——
“文舉!文舉——”清揚雙手亂抓,尖叫著,從惡夢中驚醒,驚恐地大叫:“救我!救我!”
文舉連忙抱緊她,連聲道:“我在這裡,不要怕,我在這裡,不怕……”
驚魂未定的她睜著驚懼的雙眼,仍然無法克服夢中的恐懼,終於看清面前的人是文舉,駭人地尖叫一聲,抖抖索索一把扎進他懷裡,雙手環住他的腰,放聲大哭:“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淒厲地哀求他:“送我回家!文舉,送我回家!我要回家——”
他默然地抱緊渾身戰抖的她,聽著她絮絮叨叨、語無倫次地埋首在自己胸前嘟嚷:“師父,我要師兄,我以後再不調皮了,您讓我回去……”
“沈媽,沈媽,我要回家……”
好不容易等到她平複下來,他輕輕地拿開她的手,想扶她躺進被子裡,她順從地將手拿開,卻仍瞪著一雙驚恐萬狀的眼睛望著他。
他剛一起身,她突然一把揪住他的皇袍,小聲企求:“不要走——”
他心裡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我不會走的,清揚。
輕輕將她的手撥開,正要放進被子裡,她卻以為他馬上就要離開,揪得更緊,眼淚奔湧而出,絕望而淒涼地說:“不要走啊——”
文舉的心裡針扎一般,眉頭不由一皺,眼淚就要奪眶而出,他連忙別過頭去,不想讓清揚看見。
清揚卻誤會他就要轉身,慟然大哭:“文舉,我害怕,你不要走,我好怕啊——”她絕望極了,害怕極了,無助而脆弱,坐在床上,左一衣袖抹把臉,右一衣袖抹把臉,仰天大哭,儀態全無。
文舉呆呆地看著,忽然走過去,一把將她摟進懷裡,低聲呢喃:“我不走,清揚不怕,文舉不走。”
夜幕降臨,文舉坐在床邊,深情著地望著熟睡中的清揚,輕輕地掰開她揪著皇袍的手,掖入被窩,在她臉側輕吻一下,緩緩起身走出殿外。公公迎上前來,皇上沉聲道:“集粹宮。”
跨出莊和宮的大門,文舉忽然回頭,斜望向“莊和宮”大匾,皇宮危機重重,有太多事他還不能完全把握,但現在,至少他可以相信,在莊和宮中,清揚是安全的。
太后在集粹宮,一邊陪皇后看各位官員送來的禮品,一邊暗自揣想,兒子會不會聽進她的話?文舉到底會不會來?皇后興致盎然,一一清點給太后看,太后頻頻點頭,眼光被一件精致的玉器吸引,問:“這個好看,是何人所送?”皇后答:“是蘇寧織造陳光安送的。”
“陳光安?”太后皺皺眉頭:“是不是先皇時候受科考舞弊案牽連降職的那個陳光安?”
林皇后答:“正是。”
“關系拉到你這裡來了,”太后悠然一笑:“不過這個人,口碑可不怎麽好啊,一貫喜歡牽強附會、魚肉百姓,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先皇因其品性太差,曾親批,永不錄用為京官。”眼光從玉器上收回來,瞥一眼皇后,自言自語道:“為人處世,要謹記,多行不義必自斃。這個陳光安,皇后還是疏遠些好。”淡淡地望向皇后。
皇后,你是聰明人,這句話,明說陳光安,實際也是警醒你,希望你好自為之。
林皇后臉色有些不自然,轉瞬之間又淺笑:“臣妾謹記母后的教導。”
你想一語雙關,我豈會不知?別以為你是太后,就可以隨隨便便教訓我!我做了什麽,義還是不義,你有本事就拿出證據來,少跟我敲邊鼓,我林皇后,豈是那麽好對付的?!至於我親熱誰,疏遠誰,根本與你無關,你少來插手我的事!我忍你已經夠久了!
太后不語,又看向另外的禮品,林皇后的興致顯然已經沒有開始那麽高了,只在一旁跟著,也不做聲。
室內的空氣有些沉悶,忽然公公的聲音傳來:“皇上駕到!”
太后的心就落了地。
林皇后喜不自禁,連忙迎出。太后緊隨其後。皇上已經進來了,臉色平靜,見到皇后,點點頭,說:“今天是你生日,就不要多禮了,朕也有份禮物送給你。”伸手從袖中掏出一串珍珠項鏈。
林皇后低頭,雙手抬過頭頂,正要去接,卻聽皇上說:“你過來,朕給你戴上。”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不是聽錯了?愕然地抬起頭,激動得忘了動彈,皇上,從未對我如此親熱,今天,是老天忽然開眼了麽?
太后眼見文舉進來,看到他對皇后的態度,心中明白,白天對他說的話已經奏效,她望著兒子會心一笑,輕聲道:“我走了,不妨礙你們年輕人了。”款款離去。
內室只剩下皇上和皇后兩人。
皇上開口了:“該走的都走了,你還愣在哪裡幹什麽?”
皇后醒過神來,連忙靠近皇上,皇上將項鏈給她戴上,她撫摸著項鏈,連聲說:“真漂亮,真漂亮,謝皇上。”
皇上定定地看皇后一眼,大咧咧地坐在桌旁,說:“朕餓了。”
皇后急忙喚來宮女,端上冰糖蓮子羹。
皇上也不多話,端了就吃。
皇后笑盈盈地望著皇上,柔聲道:“很燙的,慢點喝。”
皇上忽然又抬頭看她一眼,目光犀利,皇后不由得忐忑起來,正七上八下地揣想原因,卻聽皇上問:“宮裡為慶祝你的生日特意請了戲班來,你覺得戲如何啊?”
皇后抿嘴一笑,原來皇上是想問我戲的內容,她便繪聲繪色地將幾出戲描述了一番。間或著抬眼一看皇上,只顧盯著她發呆,似有所思,她內心歡喜,滔滔不絕地說開來。
其實文舉跟她沒什麽好說的,只是想挑起個話頭,這裡看著她自話自說,心裡卻掛記著清揚,清揚還會不會再做噩夢,醒來沒有,沒見到他還會不會哭,臨走時忘了囑咐宮女要給她準備點宵夜,她也整整一下午沒有吃東西了,還出了那麽多的血。想到清揚頭上的傷口,他有些焦躁,宮女能不能照顧好,始終不能讓人放心。想到這裡,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擰結了起來。
皇后看到他皺眉,關切地問:“皇上,您怎麽了?”
“哦,”他掩飾道:“朕累了。”生怕皇后糾纏,緊走慢走,幾步就到了床邊,衣服也不脫,就橫呈在了床上。皇后笑著拉開被子,給他蓋上,他一翻身,自顧自地朝裡睡了。
皇后不曾感覺他的異樣,以為他真是累壞了,微微一笑,體貼地將紗帳放下,輕輕地坐到梳妝台前,開始卸妝。
今夜鏡中的女子,滿臉喜色。
不是因為今天是她的生日,而是因為皇上來了。今夜在皇上尚未踏入她的寢宮之前,她的心情是非常沮喪和憤怒的,但皇上竟然出乎意料地來了,還送了她一件禮物,要知道,這不是內務府準備的,而是皇上親自送來,並且是皇上親手給她戴上,這樣的禮遇,她盼了好久,都快要變成一種奢望了。
她撫摩著頸上的項鏈,遲遲不願將它摘下來。
老天爺,我等了那麽久,機關算盡,直到今天,是不是可以說是得到了皇上的心,會不會明天一醒來,就會失去?如果真是夢,我真希望永遠都不要醒來。
從入主太子妃那天起,她的心裡就一直沒有安全感。新婚之夜皇上輕喚的那聲“清揚”,永遠是她心頭的一根刺。后宮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跟她抗衡,她心裡有一本帳,凡皇上有特別眷顧的女子,在她的操縱下,從來都不會長久,可是,即便是這樣,她還是不甘心,被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女子打敗,這個女人,就是風清揚。
直到有一天,風清揚來到宮中,她才知道,這一世,她都難有翻身的時候,只要皇上還愛著清揚,她就沒有機會。沒有人知道,她有多恨清揚,從本質上說,她不願跟任何人分享丈夫,可是,丈夫是皇帝,她不能阻止的事太多,所以她退而求其次,只要皇上真心愛她,偶爾分一杯殘羹給別人,她還是可以容忍的。可是,是人都看得出,皇上的心,除了清揚,后宮之中誰人也得不到,皇后也不能例外。她再美,再聰明,都敵不過清揚的一個眼神。
她輸了,輸在皇上的心裡已經容不下第二個女人。
即便是在床上翻雲覆雨,他都緊閉著眼,他的心裡,始終都隻裝著清揚。皇上從未對她主動,除了那幾次罰清揚,他所表現出來的熱切,也不過是裝出來的,只是為了借她來刺激清揚、羞辱清揚,清揚默然的面容,皇上臉龐上痛苦的神色,刺入她的眼中,勝似剮心。其時她比誰都清楚,但她寧肯自欺欺人,也不願接受現實。
從她見到他第一眼開始,他就在她心底生了根,她以為成為了太子妃,從此以後就可以開花結果。為了開這朵愛情的花,她使盡渾身解數,為了結這個愛情的果,她用盡一切手段,打壓其他妃嬪,甚至不惜辣手摧花,如此種種,換來的,也不過是場空。
聽到清揚觸犯聖顏,她歡欣雀躍,聽到皇上親近清揚,她悲傷絕望,聽到太后對清揚的特別關照,她只能徒恨老天捉弄。
她好恨啊——所以,今天,她授意公公對清揚下手,這不能怪她,她本來是想慢慢來的,可是今天皇上對清揚的呵護備至,徹底摧毀了她的耐心。她等不及了,如果清揚不再反抗,應允了皇上,如果清揚先她一步懷孕,如果清揚有幸誕下皇子,那她就全完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清揚竟沒有死。
她本來是絕望了,皇上卻來了集粹宮,並親自為她戴上項鏈。
她百思不得其解。是清揚又冒犯了他,令他絕望?是他終於想起了我的好?還是因為我是皇后,為了祖製、為了禮法,他不得不來?
不管怎麽樣,他還是來了,只要他來了,我就不要再想那麽多,只有好好對他,討他的歡心,下次他還會再來的。
皇后望著鏡中的自己,甜甜地一笑,臉上的倦意一掃而光,容光煥發。
此刻,皇上躺在床上,根本睡不著。
他透過紗帳,看著皇后,想到白天發生的事,很有些後怕。
后宮最有權勢的,莫過於皇后,皇后的為人行事,他也略有所聞。有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本不想插手后宮之事,沒興趣,也沒精力,隨她折騰好了,畢竟她還是皇后。可是,這次不同,這次皇后是對清揚下手,竟還是當著他的面。如此膽大妄為,如此毫無顧忌,如此迫不及待,令他觸目驚心。后宮之中,一直都有些懸案,禍起蕭牆多是為了爭風吃醋。而對於吃醋,母親歷來不齒,當年母親與姨娘之間,其實是皇位之爭,不然那麽多年來,以母親的聰明,早已登上皇后寶座。而今他還沒有子嗣,不存在皇位之爭,僅僅為了爭寵,皇后竟三番五次對后宮妃嬪下手。先是蕭淑妃,他那天只是有感而發,隨意說了句她的眼睛象一個人,讓他覺得親切,前後還沒有兩個月,蕭淑妃就心疾發作死了。還有李美人,他多去了幾次她的住所,後來再想起她時,竟然被告之她已經瘋了。他原來是有疑慮,但沒有追究,畢竟她們,對他來說其實都不重要,可有可無的人,多一個還是少一個,有多大的關系呢?反正他的後妃多的是,他不在乎,也懶得管。
可是,厄運竟然降臨到了清揚的頭上,她連他最心愛的人都不放過,她連他最心愛的人都敢暗害,那以後,還有什麽事情是她不敢做的?!
他把清揚留在了身邊,卻沒有能力保證她的安全,這讓他在姨娘被陷害和自願赴死的事件後,對宮廷的生活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他得承認,母親的話是對的。如果他不願把愛分給別的女人一點點,清揚只會在明槍暗箭下死得更快。
所以,他今夜到集粹宮來,為了清揚,他要來做戲,並且要一直做下去,不露痕跡地做下去,直到,直到有一天他可以完全掌控整個局勢,他就會來一次大清算。
新帳舊帳一起算——
皇后輕輕地上了床,幫他脫去外衣,然後緊緊地靠著他,摟著他。他伸個懶腰,借機轉過背去,不動,佯裝打起了小鼾。心裡想著,清揚,我不能呆在你身邊,你要好好的,千萬不要再做噩夢。
就這樣想著心事,沉沉睡去。
宮中幽深靜謐的夜,暗色沉重,令人窒息。
文舉夢見自己在夜色恐怖的皇城中穿行,忽然宮牆的盡頭出現清揚的身影,一邊大聲叫喊著什麽,一邊拚命向他奔來,耳邊只有獵獵風聲,清揚的叫喊被風吹散,他什麽也聽不見,心裡著急,他也拔腿奔向清揚,然而,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隔在中間,不管他們如何努力地接近對方,始終不能靠近,兩人都跑得氣喘籲籲,距離卻未曾縮短半分。文舉隻覺得力氣怠盡,體力漸漸不支,而那頭,清揚已經撲倒在地,無力地向他伸出手,這下,他終於聽見了清揚的呼喊“文舉,救我!文舉——”
他急得一激靈從夢中驚醒,冷汗漣漣。看一眼身側的皇后,由於白天玩的太累,睡得正香。他抹一把額頭的冷汗,擔心起清揚來,無論如何,我都要回去看她一下。
他躡手躡腳地下了床,確定皇后沒醒,便賊一般,輕手輕腳地溜出了集粹宮。穿著中衣,一路小跑,悄然進了莊和宮,摸進偏殿,看見清揚的房中,還亮著蠟燭,他匆匆走過去,直奔清揚床邊,心情急切也沒顧得上腳下,一腳踏過去,隻覺軟綿綿的不對頭,低頭一看,竟是踩在一個人的大腿上,而那人,嚇得幾乎靈魂出殼,直瞪著一雙大眼,嘴一裂,正準備來一聲駭人的尖叫。
他猛然伸手,一把捂住珠兒的嘴,生生地將她的恐懼憋回去。直到她眼睛眨巴幾下,終於認出了他,才松開手。
“皇……”珠兒正要開口,文舉連忙將食指點向她,同時“噓”一聲。
珠兒會意,悄聲問:“皇上,您怎麽來了?”
“清揚好嗎?”文舉輕聲問。
珠兒答:“還好,娘娘從下午一直睡到現在都沒醒。”
“你怎麽睡在這裡?”
“是太后怕娘娘睡不安,吩咐奴婢打地鋪,有什麽響動及時起身查看。”
“哦,”文舉點點頭:“朕看看娘娘就走,今夜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太后。”
珠兒連連點頭。
文舉坐在床邊,仔細端詳清揚熟睡的臉,輕輕地伸手,想撫摩她,又怕驚醒她,猶豫片刻,還是收回了手,隻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從她頭頂的紗布,一直到脖子,細細地掃視一番,深情地停留在她的臉龐上,久久地凝視著,良久都不願將目光移開。
“邦!邦!邦!”靜夜裡敲更的聲音傳來,已經是三更天了,該走了。
文舉依依不舍地從清揚臉上收回目光,俯身輕輕在她臉側親一下,就要離開。珠兒輕聲道:“皇上,要不要披件黑色的鬥篷?您這樣子,會嚇著人的。”
文舉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穿著雪白的中衣,難怪珠兒當時竟象見了鬼似的,嚇得半死。他想披鬥篷,轉念一想,皇后精明,今夜是她幫我脫的衣服,萬一明早起來,她替我穿衣,發現憑空多了件鬥篷出來,不知又會鬧出什麽事來。想到這裡,他搖搖頭,匆忙出了莊和宮。
他前腳踏出莊和宮,後腳一個黑影從旁邊閃出,輕輕地插上了宮門。月光清朗,照著這穩重的背影,原來竟是龐太后。
舉兒啊,娘猜到了你放心不下清揚,一定會回來看她的,所以,娘為你留了門。
好生去吧,別讓皇后知道了。
娘今夜也可以安心睡了。
文舉悄悄地回到集粹宮的床上,皇后仍在熟睡當中,他籲了一口長氣,又想起了母親的話,“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任性妄為”。
我身為皇帝,竟然也要委屈自己的意願,今夜,居然搞得自己如此狼狽。
什麽時候, 我才可以不用為后宮之事而掛心?
清揚,我什麽時候才可以不用顧忌,想什麽時候去看你就什麽時候去看你,想什麽時候去陪你就什麽時候去陪你?
他側頭看一眼熟睡的皇后,劍眉緊擰。
我到底還要敷衍她多久?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做皇后,后宮不知又要增添多少冤魂,她實在不配做皇后。
清揚,要是你是我的皇后,那該有多好。
你那麽善良,又那麽明禮,你一定會是一個好皇后。
他嘴角漾起無聲的笑意,清揚,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清揚,你會是天下最好的皇后!你會是我文舉最最心愛的皇后!
清揚,我要你永遠陪著我,你答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