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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春秋》求學記(1)
在裡崴區中心小學

 裡崴解放不久,我們村裡就辦起了冬學班,男女老少都可以參加,大家一起坐在用竹子和茅草搭建的大棚裡,利用旱季的晚上,掃盲學文化。吃夠了不識字的苦頭的人們,參加掃盲學習的積極性很高,一吃過晚飯,大家就抱著一尺見方的小黑板,提著小凳子,來到冬學班學寫字認字。我們家裡,父親過去幫人趕馬,不但走遍了省內所有地方,而且還到過緬甸、越南、老撾等東南亞國家,走南闖北二十多年,早已認識和會寫許多字,大體上達到了小學水平。鬥大的字不識一個的隻有母親和我,母親牽著我去上冬學,和我共用一塊小黑板,她把小黑板放在自己的雙膝上,讓我坐在她左面,和她一起在小黑板上一筆一劃地跟著老師學寫字。她在小黑板的右邊寫,我在小黑板的左邊寫,她寫得慢,我寫得快,她寫的工工整整,我寫的歪歪斜斜,等她寫好一個,我已經寫好兩個了。她一邊笑著誇我寫得快,一邊要我寫慢點、寫好點。第一年學完,經過考核,我的成績是識字150多個,會寫120多個,成績比母親還好。第二年,母親看我讀書識字的興趣濃厚,學習認真,自覺性高,可以獨自去參加學習了,就說因家務忙,她不再帶我去了,讓我自個去學習。

 我喜歡讀書識字,其實還另有原因。我父親在外幫人趕馬二十多年,不但識得些字,而且還不知道從哪兒學會了一套請神送鬼的小把戲。回來以後,村裡村外,哪家有人生病了,都會提著點東西來求他去幫請神送鬼。他藏有兩本書,都是用毛筆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寫在白綿紙上的。一旦有人提了東西來求他,他翻開第一本書,一邊讓來人報出病人的生辰八字、得病時辰、大體症狀、得病之前去過些什N地方等情況,一邊根據來人報的情況,翻書查找生病原因,並且捧著書本念給來人聽。不論什麽樣的病人,從書上查到的病因大體都是一樣的,就是各種鬼魂纏身。天打雷劈死、火燒水淹死、山坍樹壓死、勒脖上吊死、刀砍槍殺死、餓死撐死、老死病死…什麽樣的鬼魂都有。因為是書上寫的,人們都比較相信,因為是翻書瞧病,人們都把找父親看病叫做是請父親“翻書”。接下來,父親翻開第二本書向來人交待,要送走病人身邊的鬼魂,需要從天上地下各路神仙中請來哪些神仙,需要準備些什麽東西,那一天請送最好之類的事情。要準備的東西大多是公雞1隻,土紙1刀,黃紙、綠紙、白紙、花紅紙各5張及香燭茶米等。請送的時間一般都在一街(裡崴街空五趕六,一街為6天)之後,以便人家準備。到了請神送鬼的時候,父親總是要帶著我一起去,目的到底是為了讓我也享用一頓美餐,還是學他的把戲,我不大清楚。父親幫人請神送鬼都是吃過晚飯後去,一進病人家門,他就首先就忙開了,他要把土紙打成紙錢,把花紅紙剪成各式各樣的小旗子,用其它紙剪出許多花花綠綠的牛馬小人,並在上面寫上字、畫上畫,粘在竹簽上,插在米篩的周邊。然後再在篩子裡擺放些食物果品、酒水紙錢之類的東西,這樣一個請神送鬼的篩盤就做好了。點上香燭,父親將一道符咒燒入清水碗裡,左手端一碗水,右手拿一炷香,走入病人房間高聲吟誦道:“一進門來看四方,看見病人睡高床……”請神送鬼的儀式就正式開始了。先是點名道姓地敬請各路神仙率刀兵叁千萬到場,驅鬼保佑病人平安。然後只見父親含口咒水往空中一噴,並大聲說“此水不是凡間水,是太上老君賜我的神仙水,一噴天開,二噴地裂,噴人長生,噴鬼罪根消滅……”便開始驅送鬼魂。其實台詞都是寫在書上的,父親隻不過是把它背誦一遍罷了。儀式過程差不多要一個小時,結束時,將公雞殺死,滴些雞血在篩盤上,端到村子外面燒了也就完了。最後剩下的就是把那隻雞煮了來吃,至於請神送鬼和病人的病情好壞有什麽關系,隻有天才知道。父親這一手在當時還很吃香,每月少的時候吃一兩隻雞,多的時候可以吃三四隻雞,加上人們上門時提來的東西,不管是一升米還是一斤肉,一斤糖還是一斤茶,都很實惠。我認為有這樣的好處都是因為於父親識字,知道的東西多,能寫會畫。我也要好好讀書識字,將來比父親強。

 在我們家裡,父親和母親都說:“小豬要撓,小娃要誇”。冬學班第二年,我的成績達到了識字300多個,會寫200多個,不但在冬學班受到了老師的表揚,而且回到家裡,父親和母親也高興得不得了,一個勁誇我聽話,聰明好學,記性好,是塊讀書的料。就這樣我一邊放牛,一邊上冬學班學習,到了第三年,也就是我上小學的當年,我已經識字500多個,會寫400多個,父親那兩本書上的字,大多數我都會讀了。父親母親都認為不能再讓我放牛了,這樣會耽誤我的前程,應當送我到學堂去念書。父親捧著寫有我的生辰八字的一張紙對我說:“你看,你是乙酉年8月28日生的,屬雞年雞月雞日生,隻是出生時辰是卯時而不是酉時。如果你是出生在日落時而不是日出時的話,你就是乙酉年乙酉月乙酉日乙酉時生的,是4個乙酉,你就福大命大造化大了。不過3個乙酉也不錯了,男孩子帶三個乙酉,是寫字作文吃飯的命,至少可以做個小學教員。你現在已經9歲,不能再耽誤了,今年開學的時候就讓你到學堂去讀書。”知道我是靠讀書謀生的命,很快就能到學校讀書,我高興得一蹦三尺高,連續幾個晚上都睡不著覺。

 1954年9月1日,我進了裡崴區中心小學一年級讀書,正式開始了我的求學生涯。

 我進校的時候,二姑家的三表姐帶著她弟弟――和我同歲但大我幾個月的表哥,已經在讀三年級了。三表姐要比我和表哥大四五歲,我進去以後,二姑就讓三表姐領著我和表哥兩個一起上學,一起吃一起住,由她照顧我們的一切生活起居。裡崴中心小學在裡崴壩子東邊的草地村,設小學1――6年級6個班,有七八個老師,能容納在校學生250人左右。學生從七八歲到十七八歲的都有,也有20歲左右的小媳婦。學校建在草地村後面的小山包上,有前後兩棟、兩層樓的教學樓,兩棟教學樓之間,有一個大院壩,四周都長有高大的烏桕樹,除供同學們平常玩耍之外,也作操場用。前面一棟教學樓,從一樓正中間開了一道大門,門後面的通道中間放著一張乒乓球桌,師生們就從桌子兩邊進出學校。大門上面一間是男老師宿舍兼辦公室,兩頭的一二樓各為1個教室,共4個教室。後面一棟教學樓,一樓正中間是男老師宿舍兼辦公室,兩邊是男生宿舍。二樓正中間是校長的辦公室兼臥室,兩邊各是1個教室。院子南面有1棟乾打壘的茅草房,也是男生宿舍。院子北面有圍牆,圍牆外面是一塊桐籽樹園。後面一棟教學樓的背後,是這個小山包的最高點,上面長著一棵百年以上的古榕樹,枝繁葉茂,四季常青。榕樹後面,有一座以前的文廟,大殿的門窗和塑像都已經全部拆除,學生們就在大殿裡沿牆根支鍋做飯吃。兩邊的廂房,樓上樓下都是女學生和女老師宿舍。住校的學生,每天上午和下午下課後,都得自己煮飯吃,因此每個禮拜天,每個學生都要從家裡d上夠吃一禮拜的大米和油鹽醬菜回學校。至於燒的柴火,都靠自己到附近山上去撿。大殿裡三面的牆根上,都一字排列著用三個石頭支起來的小灶,旁邊放著煮飯炒菜的鍋和吃飯的碗筷,牆上靠著裝滿水的大竹筒。每天上午和下午上完最後一節課,學生們便一起擁到大殿裡生火做飯。一時間,劈柴生火的、放倒竹筒倒水淘米洗菜的,你推我擠,亂成一團,使整個大殿變得烏煙瘴氣。

 每天早上,表姐都是不等起床號響就起床,她總是把洗臉水燒熱了,才把我和表哥從被窩裡叫醒,讓我們去洗臉出操。每天上午和下午一上完課,她又要忙著去生火做飯給我們吃。我和表哥下了課就到處玩耍,經常在大榕樹下蕩秋千,一直玩到表姐做好飯來叫,我們才去吃飯。表姐實在忙不過來時,也會叫我和表哥每人扛著個1米多高的大竹筒,到四五百米外的小河裡去抬水。我們都還沒有竹筒高,扛一竹筒水回來,半路上還得放下來歇歇氣。有時在路上摔一跤,水都潑光了,又得重新回去抬。晚飯過後,表姐帶著我們去撿柴火,撿一次只夠燒兩三天,每個禮拜得撿兩次。有大姐姐領著讀書是很幸福的,學校裡像這樣姐姐帶弟弟上學的有好多家。

 學校的教學條件很差,課桌是用一塊木板釘上四條腿做成的,沒有油漆。粉筆完全靠老師和學生一起到山上挖來生石膏,燒熟後,碾成粉、打成條,曬幹了用。黑板也是用木板做的,由學生們用墨蘸水在上面磨黑了掛在牆上使用,每學期都得在上面磨一兩次墨。一年級學生,每人就讀兩本書――一本語文,一本算術。語文第一課是:“開學,開學了!”第二課是:“老師,老師教我們,我們聽老師的話。”算術首先是學習讀寫0――9的阿拉伯數字,然後學習加法、減法。裡崴當時還沒有鉛筆和練習本,我們都用硯台磨墨,毛筆寫字。後來改為使用墨盒,把墨敲碎放到一個小方盒裡,用水泡化,上面蓋上絲棉或棉花,打開蓋子就可以用,用完了蓋好蓋子,幹了加點水,淡了添點墨,可以長期使用,方便多了。練習本是我們自己用白紙裁了裝訂出來的,大的小的、橫的直的,五花八門。學校規定,除禮拜六之外,每天都要上晚自習,4人一組,把兩張課桌並攏在一起,桌面中央放塊瓦片,在瓦片上點亮松明火把,大家就借著松明火把的亮光念書自習。由於我有冬學班的學習基礎,學習上,從一年級到六年級,一直處於主動地位,始終走在全班同學的前面。

 1955年,學校裡成立中國少年先鋒隊,我因為各方面表現突出,不但第一批加入了少先隊,而且當上了全區八所小學的少先隊總隊長,臂章上是三條紅杠,同學羨慕,父母自豪,我也很得意。從此,什麽活動、什麽好事都少不了我的份:街天上街宣傳演出和節日聯歡演出一次不落,到昆明參加省裡的少先隊員夏令營活動(後因交通問題未能成行)有我的份,學校每年減免兩三個學生的學雜費,也從來少不了我。學校教導主任李中鼎老師是我們少先隊的總輔導員,他帶領我們把少先隊活動搞得非常活躍。他領著我們排練了唱歌、跳舞、詩朗誦,說相聲、演話劇、打快板等各種文藝節目,每逢街天都要上街搞宣傳演出,每年都要組織一次全區少先隊員大聯歡。在話劇《我們都有一個志願》裡,我演解放軍戰士,表哥演挖煤工人,另一個同學李應忠演農民,我們端著槍、舉著鎬、扛著鋤頭,在舞台上把工人、農民、解放軍戰士演的活靈活現。語文課本裡有篇叫《兩封信》的課文,中間寫到了首都北京的少先隊員們,在北海一邊劃著小船,一邊唱著《讓我們蕩起雙槳》的幸福場景,讓我們羨慕極了。我們這裡沒有北海公園,沒有小船,過隊日的時候,李老師就把我們帶到山上去搞營火晚會。象山村後面的山頂上有一塊很大的平坦的草皮地,周圍長滿了樹,是野營聯歡的好地方。一個夏天的周末,李老師帶領我們全校少先隊員,d著行李,扛著隊旗,爬上象山來到了這裡。我們撿來乾柴,在草地中央燃起熊熊篝火,圍著篝火唱歌、跳舞、講故事、說笑話,玩得可高興了。當我們大家一起唱起“是那山谷的風吹動了我們的紅旗,是那林中的鳥向我們報告了黎明”的《勘探隊員之歌》的時候,我的腦海裡出現了貼在教室黑板頭上那幅《把青春獻給祖國》的畫,畫的是一個年輕的勘探隊員,扛著三角架,頂風冒雪,站立在高山之巔。我突然萌發了將來一定要當一名勘探隊員的念頭。當我們大家一起唱起《讓我們蕩起雙槳》的時候,首都北京的少先隊員們在倒映著白塔和綠樹紅牆的碧波上蕩舟的情景,長時間地浮現在我腦海裡,一直揮散不去。我想我將來長大了,如果哪一天能到北京去,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北海劃船,去看綠樹紅牆和美麗的白塔。我們唱啊跳啊,快樂極了,直到深夜12點,才在草地上鋪開t子睡覺。

 1957年的暑假放得特別長,放假時縣裡通知裡崴1所高小、7所初小的全體老師都必須集中到縣裡學習,一個也不許少,學校由高年級的同學分組值班守衛。到了正常開學的時候,我們到學校一看,除了值班的同學之外,一個老師也不見。院子裡落滿了烏桕樹的枯枝敗葉,雪白的烏桕籽和果殼鋪滿了院壩。聽值班的同學說,老師們都還沒回來,什麽時候開學也不知道,讓我們回家等候通知。過了半個月,我們又到學校去,情況仍和原來一樣,我們也隻好回家耐心等待。大約又過了半個多月,才接到學校開學的通知,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疑惑不解的回到了學校。回校後大家都驚呆了,原來的老師隻回來了一半,而且聽說有的馬上就要調走,好多老師都是新調來的,而且有的還隻是聘請來代課的。後來才慢慢知道,在這個暑假裡,全縣的老師都被集中到了縣裡搞反右派鬥爭,先是發動大家搞大鳴大放,給各級領導人提意見,叫什麽引蛇出洞,然後給提意見的老師扣上右派分子帽子,說他們反黨反社會主義,對他們進行專政勞改、開除遣送、監督改造等不同的處治。裡崴區共有十五六個小學老師,在兩三個月的反右派鬥爭中,被抓起來勞改的、開除遣送回家的、調離原學校到新的學校監督改造的,就有七八個。這些老師,平時對我們就像父母一樣,思想上苦口婆心地教導我們,學習上循循善誘地引導我們,生活上無微不至地關心我們,我們怎麽也不敢相信他們會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壞人。有個老師叫李德文,被抓去勞改,聽說在縣城被用槍押著扛木頭蓋大禮堂。他是裡崴文仆村一戶富農人家的兒子。他被劃為極右派抓去勞改,除了他對領導人不滿,提了不少意見之外,恐怕與他的出身也有很大關系。還有我們的教導主任陳妹塵,個子瘦小柔弱,說話輕聲細語,時常戴副眼鏡,皮膚白皙細嫩,是個十足的“奶油小生”,但對學生特別的好,在學生中威信特別的高。記得有一回下了晚自習,在回宿舍的路上,我無辜地挨了高年級同學的打,氣得一個人坐在大榕樹下哭泣,不願回宿舍睡覺。他知道後就跑來勸我回去睡覺,左勸右勸,我死活不肯回去,他就乾脆把我抱回他的宿舍,讓我在他床上睡了一宿。這次他也被戴了右派帽子,調往景東縣安定小學,邊教書邊接受改造。他走的那天,全校學生都跑出教室,哭哭啼啼的來給他送行,一直送了兩公裡,他也激動得哭了起來。而那些被開除回家的老師,我們連最後的一面也沒見上,只見有人來學校取走了他們的鋪蓋行李。由於師資不足,學校隻有聘用部分代課老師,我們的語文老師、班主任薑功輔,就是一位代課老師,一直教了我們近兩年。當時,裡崴交通不便、信息閉塞,沒有廣播電視,當月的報紙要下月才能看得到。右派分子到底是些什麽樣的人,我們是從後來老師教唱的討伐右派的歌曲中知道的,那歌曲唱道:“右派右派,妖魔鬼怪,推濤作浪,要想上台,是白說黑,是好道壞,混水摸魚,心腸太歹。大家起來,揭發右派,團結一致,反擊右派!”然而在我們心目中,這些像父母一樣教我們做人、教我們讀書識字、關心我們冷暖的小學老師,怎麽會是要想上台的妖魔鬼怪呢,我們那時根本無法理解。

 1958年,當我念完四年級的時候,表姐表哥都小學畢業走了,表哥考進了鎮沅縣第二中學讀初中,表姐回家務農。這時我已經滿了12歲,從我們村到學校也就是兩公裡左右路程,每天起早摸黑地從家裡到學校來回走四趟已不成問題。就從這時起,我不再住校了,成了一名走讀生。走讀比住校艱苦,不但每天要在家和學校之間來回走四趟,而且要過猛統河,走壩子中的田間小路。夏天雨水如麻,田埂小路泥滑路爛,經常摔到水田裡,。弄得渾身都是泥水。有時河上的竹橋被水衝垮了,還得鳧水過河。冬天的早晨,路邊的草皮地上都鋪了一層白白的臘面霜,我們也隻能穿著單衣單褲,光著腳板去上學。為了取暖,一般同桌的兩人都有1個共用的火盆,一人一天,輪流著提。我們平常就注意把家裡煮豬食的時候灶窩中那通紅的木炭用水澆滅,積攢起來,輪到自己提火盆時,就將木炭放進火盆裡,點燃後提到學校去,放在課桌下面,兩人共同取暖。並且大家還會帶上些紅薯、馬鈴薯之類的東西去,放在火盆裡烤著,課間休息時作早點吃。老師們對我們這些貧苦農村的孩子也都很寬容,課堂上面隻要你認真聽課,不吃東西,不講小話,一般都不說你什麽。

 我讀小學那些年,是裡崴農村經濟社會發展變化最快的幾年。1950年――1952年是國家經濟恢復時期,裡崴農村完成了土地改革,成立了農業互助組。1953年――1957年是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國家實行工業化和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對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就是搞農業集體化,把剛剛分給農民兩年的土地又集中起來,收歸集體所有,耕畜農具作價入股,成立農業生產合作社和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實行集體生產,評工記分,按工分分配。政俯就像猴子手裡剝椎栗那樣,動員農民把土地、耕畜、農具交給合作社統一生產經營。剛吃上幾頓飽飯的農民,可以說是一百個不願意。1958――1960年,在“鼓足乾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指引下,成立“政社合一”、“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搞“一平二調”,刮共產風,吃飯不要錢;提出超英趕美,搞大躍進,大煉鋼鐵、大放農業生產衛星。當時人人都會唱的歌就是“拿出革命乾勁來,拿出革命乾勁來,我們快馬加鞭跑得飛快,趕過快咽氣的英國老王牌。踢開困難,排山倒海,咱讓那工業農業大躍進,咱讓那社會主義鮮花處處開。”這場瞎乾蠻乾,不但沒有達到大躍進和超英趕美的目的,而且造成了以後三年全國6億人餓飯,千百萬人死亡的嚴重惡果。在這場唯心的,違背主客觀條件的、違背科學的、不進而退的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中,我們這些小學生也被卷了進去,停下課來參加各項生產勞動,荒廢學業。這是在我求學過程中遇到的第一次學生停課搞運動。在這場運動中,有兩件事情是讓人經久難忘的。一是刮共產風,吃飯不要錢。二是搞大躍進,大煉鋼鐵,大放衛星。這些幼稚的做法,後來都成了天大的笑話和不得不草草收場的鬧劇。

 那時,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全公社所有生產隊都辦起了公共食堂,公共食堂吃飯不要錢,大人小孩都到公共食堂去吃飯,飯菜不限量,敞開肚皮吃,而且在公社范圍內,哪個食堂你都可以去吃。我們每個人課桌的抽屜裡都放著個土大碗,大家還在上著課就注意聽學校附近的幾個村子哪個村子豬叫,聽到哪個村子豬叫,下了課就抬上土大碗往那個村子跑,基本都可以吃到肉。公社經常會分派學生去挑糧食,從這個生產隊食堂挑到那個生產隊食堂,或者到各生產隊去挑公余糧到公社糧管所,還有就是分派學生到山上去扛公社蓋房子用的木料。在我們挑糧和扛木料所經過的路上,生產隊食堂都會派人挑著一包包用芭蕉葉包好的糯米飯,守候在路邊等你來吃。吃飯不要錢,人們都以為真的來到了。生產上,則搞大協作式的勞動,把這個村的人統統趕到那個村的田地裡去幹活,把那個村的人統統趕到這個村的田地裡來乾活,很多時間都花在了走路上。而且幾百人同時在一塊地裡乾活,窩工浪費根本無法避免。記得有一次,讓我們學生也去參加薅秧,一小塊田裡下去了幾十人,一個擠一個地搶著往前薅,我們學生不要說下田了,就是從田埂上跟著跑也跟不上。實際上,人們隻是用腳把雜草胡亂踩了下去,人剛走過去,雜草就立起來了。四年級以上的學生,還被派到一二十公裡遠的山上去勞動,讓我們大家都d著鋪蓋行李,先是到東面的山頂上去參加副業生產,我們的任務,一是d上背籮,滿山遍野地去割野薑苗,d回來放到大鍋裡煮成人造棉;二是滿山遍野地去割掃把茶,d回來用甄子蒸溜芳香油;三是滿山遍野地去剝橄欖樹皮,d回來放到大鍋裡熬烤膠。後來是到西面山頭上去收包谷,包谷是刀耕火種的,包谷地裡還躺有燒焦了的樹樁和樹乾,哪裡碰上它,哪裡就被抹得黑漆漆的。地裡還長滿了大蕁麻,皮膚一旦碰到它,就會被刺得火燒火燎的疼。我們都是白天黑夜地乾,白天把包谷棒子掰下來,堆在地邊的空地上,夜晚借著月亮和星星的微弱光線,再一挑一挑地往回挑。我們在包谷地邊燒起大火,困了就在火塘邊上睡一會,餓了就燒包乾包谷嚼嚼。山上吃的糧食,隻有包谷、苦蕎和草籽,包谷、草籽難吃,苦蕎更難吃,做成粑粑吃是越嚼越苦,蒸成蕎飯吃是一放進嘴裡就滿嘴跑,團不攏來往下玻壞匠鑰嘬穹梗磯嘌鴕恃劾帷5蔽頤譴遊魃絞瞻然乩吹氖焙潁幼永鐦篤牡咀傭家丫蕕乖諤錮錚蓯棧氐牟壞槳俜種迨蛑筆恰爸至吮鶉說奶錚牧俗約旱牡亍!筆樟稅齲舜竺住

 由於生產倒退,糧食大面積歉收,再加上放開肚皮吃飯,不到一年全公社的大米就基本吃光了。從1959年下半年開始,就不能再敞開肚皮吃了,按老人、小孩和青壯年勞力分別進行定量吃飯,而且要粗細搭配,這個隊的人也不能再到那個隊去吃了。怎麽過了還不到一年就不過了?社員們都感到十分不解。食堂裡先是把剩余的大米和包谷、紅薯、蠶豆、豌豆、蕎麥、南瓜等雜糧混在一起做給大家吃,後來沒有大米了,就隻好淨做雜糧給大家吃。再到後來,連雜糧也不多了,就把雜糧和黃金薯、馬尾根、雞嗉子果、象皮樹葉、紅薯藤、細芽菜、茨菇菜、雞下巴菜等野菜野果混在一起做給大家吃。最後是雜糧也沒了,就光吃野菜野果。有人受不了發牢騷說“生產天天乾,天天喝稀飯。活計天天做,天天都挨餓。”“雞嗉子果當飯吃,不僅拉不出屎來,而且早上起來天旋地轉,分不清東南西北”。不用說,他馬上就被送到公社“學好隊”,由民兵用槍押著勞動改造三個月。

 我的父親就是在這一餓飯的年代裡去世的,去世時隻有50多歲,如果不是沒有東西吃,父親是不會那麽早就去世的。我清楚地記得,1959年的一天,父親在耙田時,因吃不飽飯,體力不支,從踩耙上一腳踩滑跌倒在水田裡,因此而感冒便一臥不起,直至1960年8月去世。在父親生病的一年多時間裡,不但沒能進行醫治,而且從1960年開始就天天餓肚子。雖然生產隊給了父親特殊的照顧,由食堂每天退給父親二兩米,也就是說,父親每天隻能喝到二兩米的稀飯,病怎麽能好呢?為了讓父親能吃上點有營養的東西,我每天下午一放學就到河邊去釣魚摸魚,到水田裡捉泥鰍黃鱔,到山上支扣子套斑鳩野雞,妹妹則到水邊捉青蛙,抓到什麽都給父親一人吃,母親、妹妹和我,仍然吃公共食堂。到了1961年,公共食堂完全成為無米之炊而停辦了,人民公社這個超越經濟社會發展歷史階段的早產兒,在千百萬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之後,也就名存實亡了。

 為了讓鋼鐵元帥升帳,超英趕美,從城市到農村,到處大煉鋼鐵,勞民傷財,破壞生態,不但廠礦機關學校的鐵門鐵欄被拆了去煉鋼鐵,就連老百姓家裡燒水做飯的鍋,也被統統收去砸了煉鋼鐵。農村到處土高爐林立,用風箱鼓風,用木炭煉鐵,為了做風箱,老百姓家裡的雞都被拔光了毛,光禿禿的在地上跑;為了燒木炭,滿山的大樹都被砍光了,山上隻有裸露的土壤和岩石。我們四五六年級三個班的學生,是在東山頂上搞副業生產時,被直接抽調到猛統河的上遊,壩子北面一個叫靛坑河的深山裡去參加大煉鋼鐵的。猛統河從大山上流下來,河水潔白如玉,清澈見底。到了靛坑河這個地方,河兩岸的青山閃開了七八百米,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盆地,恰似當地老百姓染布時漚製染料的靛坑,故名靛坑河。過了靛坑河,兩岸的青山又靠攏來,形成一條好幾公裡長的峽谷。周圍的山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大森林,在這裡煉鐵,燃料完全沒問題。靛坑河周圍的山坡上,有幾個村子,東面的村子叫長坡林,我們就被安排住在這個村子裡。我們的任務是挑炭,把燒好的木炭從山上挑下來,堆在高爐旁邊。我們一大早就起來上山,滿山遍野的去找炭窯,找到了已經熄火冷卻的炭窯,就扒開窯門,取出木炭,再把它挑到河邊高爐旁。我們到靛坑河的時候,靛坑河這個沒有一間廠房的露天煉鐵廠,已經從四面八方調集了男女老少五六百人,有一座高爐已經點火,還有一座正在建造。大多數人都被派到五六公裡外的地方去挖鐵礦石,並負責把鐵礦石挑回來,其余的人負責燒炭、挑炭和建造爐子煉鐵。已經點火的爐子,頂上有十多人負責往爐子裡加木炭和鐵礦石,爐門前有兩個身穿工作服,頭戴安全帽和墨鏡的人,聽說是從思普鐵廠請來的煉鐵專家,他們手握鋼釺,不停地在爐膛裡戳戳搗搗,並時不時掏出些紅通通的爐渣來,但就是沒見過鐵水流出來,我們都不免感到有些遺憾。旁邊正在建造的一座高爐,已經築到六七米高,只見下面的人不斷地把泥巴和沙子往上挑,上面的人則用舂米的杵棒把泥巴和沙子夯實。上面的人群中,就有我的堂嫂和堂姐,她們也是剛剛從公社托兒所調來的。真可謂是組織軍事化,行動戰鬥化,生活集體化。我們在靛坑河煉了一個多月的鐵,還沒見到煉出鐵來,就被調去搞秋收了。半年後,煉鐵廠下馬,不僅白白浪費了許許多多的人力物力財力,而且方圓幾十裡的大樹都被砍光了,良好的生態環境也被完全毀掉了,要恢復起來,最少50年。

 為了讓糧食元帥升帳,到處都在放糧食生產衛星。說什麽“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報紙上刊登了全國各地的糧食畝產衛星,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大,有的畝產糧食達到了13萬斤。我們這些小學生,也被調集到公社旁邊的一塊地裡參加放小麥高產衛星。當地小麥畝產一般是三四百斤,我們要放的小麥高產衛星是畝產一萬斤,措施隻有一條,就是深耕密植。要求我們深耕三尺、播種三層,即先挖出一條三尺寬三尺深的溝來,在溝底撒上麥種,然後挖旁邊一尺厚的表土蓋上,再撒一層麥種,再蓋一層土……直至深挖三尺,播種三層。我們不分白天黑夜地乾,挖第一層是肥土,挖第二層是生土,挖第三層是沙子和卵石,晚上乾起來只見火星飛。按這樣耕種好後,肥土被翻到了最底下,生土在中間,表面都是沙子和卵石。過了不久,麥苗長出來了,黃黃的,細茸茸的,密密麻麻的,就像頭髮絲一樣。這樣的苗怎能畝產萬斤呢,隻好將它拔掉!又過了一段時間,密密麻麻的麥苗又長出來了,比第一次長出來的更細更茸,隻有把它再拔掉。以後就不見再長出來了,最後畝產等於零,我們的小麥衛星沒有放成。公社裡同時放的還有一顆畝產兩萬斤的水稻衛星,衛星是放成了,也敲鑼打鼓地慶祝了一番,但聽說那兩萬斤稻谷並不是一畝田裡產的,而是十幾畝田裡產的,是弄虛作假。

 我的小學生活,既艱苦又快樂。艱苦的是勞動過多、強度過大,遠遠超過了我們的身體承受能力,而且吃不飽飯。快樂的是生活在裡崴的原生態環境裡,人與自然是那樣的和諧,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從事各種野外活動,盡情享受大自然的種種恩惠和賞賜。特別是寒暑假期間,除了幫家裡乾些活之外,多數時間都是和同學們邀約在一起,做我們想做的無比快樂的事情。比如上山采集菌子蘑菇、野菜野果,下扣子抓捕各種飛禽走獸,燒蜂窩、捉蟲子,下河拿魚摸蝦等等,既好玩又可以享用各種山珍海味。

 在裡崴,每年從四五月份雨水落地到九十月份雨水停止,山上都長有各種各樣的野生菌類。有長在枯樹上的香菌、木耳、白生,有長在樹林草叢中的牛肝菌、羊肝菌、青頭菌、谷熟菌、黃賴頭、奶漿菌、乾巴菌、刷把菌、雞油菌、胭脂菌、白風菌、馬皮泡,有長在螞蟻孤堆上的螞蟻谷堆菌和菌蓋草帽般大的黃土雞樅,還有只在火把節前後出土的火把雞樅。這些野生菌,美味可口,既可以新鮮吃,也可以曬乾保存起來以後再慢慢吃。最有趣的是撿火把雞樅,火把雞樅生存時間最短,從出土到爛去隻有兩三天時間,一般都集中在火把節前後的一個禮拜之內出土。火把雞樅大多長在莊稼地、荒地、火燒過的林地及竹篷、蒿枝篷下面,有三五朵、十來朵長成一窩的,有幾十朵長成一片的,也有上百朵、幾百朵長成一路的,一路就能褚槐陳帷;鳶呀誶昂竽羌柑歟頤譴蠹葉際翹煲渙輛推鵠矗獎橐暗娜フ一鳶鴨齲業揭淮透轄舨甯髦ψ骷嗆牛硎盡按宋鎘兄鼇保緩笤偌絛掄遙鵲醬Χ頰冶榱耍揮辛耍倩毓防匆淮σ淮Φ瘛7彩羌齲己吐煲銜遜植豢譴勇煲戲股銑こ隼吹模煲先涸醬螅煲戲乖蕉啵こ隼吹募紉簿馱醬笤蕉唷V灰先翰話峒遙銜訓奈恢貌槐浠染突崮昴暝謁廈娉こ隼矗視小凹瘸鱸誥晌焉稀敝怠I仙匠思窬又猓褪遣杉髦忠安艘肮R安擻械氖悄垡丁⒛堊浚械氖悄劬ァ⒛鄹褂械氖腔佟⒒ò輳熱緙ψΣ恕⒘Σ恕⒋貪恕⒀滯醪恕⑸揭⒅袼瘛⑺峒狻婊ā滋倩ā⒁懊ā⒗涎換ā⒗習諄ǖ鵲取R肮邢使透曬使緙甲庸⑻旄曬⑴菽竟⒒婆莨⑽槁ü⑸教夜⒀蠲飯⒀釤夜⒓κ汗⑺岫嘁饋⑺崮竟稀㈤祥⒀蚰坦齲曬謝譜道酢⒚酢鬃道酢⒁昂頌搖⒖嗔紛印J白道鹺苡幸饉跡偷扔謔譴右爸磣燉鋃崾場R爸磣畎宰道酰磕曜道趼淶氖焙潁扇旱囊爸硤焯於莢謐道跏饗掠味醬φ易道醭浴N飼弦爸恚頤槍室庠謐道跏髁擲鐦蠛按蠼校笊瑁逍┎萑酥嗟畝髟謔韉紫攏倚┖旌炻搪痰牟繼踔教踉謔魃希靡爸聿桓以倮礎U庋詞刮頤羌柑觳簧仙劍道躋不岬粼詰厴系茸盼頤僑ナ啊W道蹩梢猿戳說繃閌吵裕罅說輩順浴⒌繃甘吵裕部梢閱玫澆稚先ヂ簟

 無量山懷抱中的裡崴,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原始生態保留完好,野生動物名目繁多,可以說是個小小的動物王國。飛禽類有孔雀、原雞、箐雞、白鷳、雉雞、麻雞、斑鳩、野鴨、畫眉等,其中畫眉就有過山畫眉、土畫眉、彎嘴畫眉、唱畫眉等許多種。大大小小的各種飛禽,五顏六色,十分美麗。走獸有馬鹿、麂子、岩羊、羚羊、野豬、豪豬、狗熊、豹子、老虎、豺狗、豺狼、獼猴、猿猴、竹鼠、果子狸、小熊貓、野兔、野貓、黃鼠狼、水獺…等等,有的性情凶猛會攻擊人,有的性情溫順膽小怕人,我們一般都隻敢抓捕那些膽小怕人的獸類。有些飛禽走獸,會經常跑到村子裡來,與家禽家畜為伍,相互親熱。家養的母豬生出渾身花紋的小野豬,是屢見不鮮的事。抓捕鳥類,主要是用扣子下,我們早先是用棕絲結扣子,後來用馬尾結扣子,再後來就用尼龍線結扣子,尼龍線扣子最牢實,獵物隻要被套住就逃不了。我們把扣子支在獵物喝水吃食路過的田邊地頭、箐溝水塘邊、f稼地裡、野果樹下,這樣他們不來鑽都不行。當谷子、麥子、豌豆、蕎子黃的時候,成群的麻雞、原雞、斑鳩、孔雀、箐雞、白鷳,每天早晚都會到田地裡來找食吃,在田地裡和田邊地頭下扣子,收獲最大,有時一天能捕到好幾隻。山上的雞嗉子果、黃泡果、香葉果成熟的時候,把扣子支在果樹下面的地上,也能捕到這些獵物。天乾的時候,這些動物都要到箐溝裡找水喝,把扣子支在箐溝裡的水塘邊上,也不會沒有收獲。抓捕獸類,則另有竅門,有一種辦法叫“鬼扯腳”,就是在野獸經常路過的地方挖個坑,坑底有洞從側邊通向外面,坑裡裝有機關,下有扣子,上面鋪上雜草樹葉和泥土作偽裝,旁邊栽一棵彈力很強的竹竿,拉彎後將拴在機關上的繩子與扣子一起拴在竹竿尖上。當野獸踩到坑裡的機關時,就會使機關的發銷解脫,竹竿彈起,扣子便將野獸的一隻腳勒住並拉進洞裡,使野獸動彈不得,隻有讓人來收獲。豪豬渾身是刺,捕豪豬的辦法是編個一兩米長,與豪豬的身子差不多粗的竹籠,一端開口,另一端封閉,把它隱蔽地放在豪豬來往的路上,讓它進去了就退不出來,成為甕中之鱉。當它鑽在洞裡的時候,先是要把它所有洞口都找到,留下兩個,其余堵死。然後從一個洞口往裡灌煙子,手持木棒守住另一個洞口,頭一出來就給它一棒。豪豬的腦蓋骨像雞蛋殼一樣薄,用煙袋都能打碎,用木棒就更不用說了。竹鼠的牙齒非常厲害,能把整篷竹子的根都吃空,風一吹整篷竹子都會倒掉。捕捉竹鼠的方法最簡單,就是往它的洞裡灌水,水一灌滿,它的頭就冒出來了。至於豹子老虎、野豬老熊之類的猛獸,隻要它們不傷害人畜,不毀壞莊稼,人們便不願去惹它們。如果它們傷害人畜、毀壞莊稼,人們就不客氣了。一種辦法是在它們出沒的路上支地弩,弩箭上塗了毒藥,被射中就必死無疑。第二種辦法是在它們活動的地方搭豹圈,豹圈為裡外兩間,互相隔開,裡間關隻小羊惑小豬作誘餌,外間設有機關。野獸一旦進入外間,碰到機關,門便自動關上,成為任人宰割的籠中獸。第三種辦法就是由民兵組成“護秋隊”,有組織地進行圍捕獵殺。

 裡崴美食類的蟲子也非常多,比如蜂兒、竹蟲、柴蟲、黑蟲、爬趴蟲、知了、蝗蟲…等等。蜂兒又分黑土蜂、黃土蜂、葫蘆包和七裡蜂,黑土蜂兒最大,有大拇指粗,葫蘆包兒最小,隻有小拇指大。雪白的蜂兒肚子裡全是高蛋白質,營養很豐富。黑土蜂和黃土蜂的巢在地下,葫蘆包和七裡蜂的巢則在樹上。人們常說:“七月葫蘆八月包,九月十月用火燒”,就是說九十月份是蜂巢最大、蜂兒最多的時候,這時燒蜂的收益最好。在一個月裡頭,月黑天蜂巢裡的蜂兒是滿的,月白的時候蜂巢裡基本是空的,因此燒野蜂當選擇天上見不到月亮的日子。野蜂的蜂毒很厲害,如果不注意被它蜇了,就會使人痛得像打擺子一樣直發抖。我們隔壁一個村裡就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一頭水牛在樹乾上擦癢,結果把一個巨大的蜂窩給搖掉下來了,成千上萬隻被惹怒了的野蜂,都圍著水牛蜇。水牛被蜇得從山上跑回到了廄裡,野蜂仍不放過它,直到水牛倒下不動了,野蜂才飛走,結果這頭牛第二天就死在了廄裡。燒野蜂窩是有危險的,但隻要方法得當,也並不可怕。燒黑土蜂和黃土蜂,白天一定要把它們有幾個進出口偵察得清清楚楚,到晚上,一上去就要用火把將守衛在各個洞口的“衛兵”全部消滅,然後在洞口點燃破布、辣椒、草煙等混雜物,並不停地將煙子煽入洞內。等到地下嗡嗡的轟鳴聲完全停歇之後,便可點著火把從洞口往裡挖,見到還能動的野蜂,就用火把消滅之。燒葫蘆包和七裡蜂就要困難得多,因為蜂巢在空中,如果火把不夠大,火力不夠猛,傾巢而出的蜂子就會有漏網者,它們就會向你發起攻擊。燒葫蘆包和七裡蜂,被蜇幾下是常有的事。竹蟲是生長在當年長出的嫩竹子裡的蟲子,甜竹、苦竹、綿竹的嫩竹裡都會長。長大了的竹蟲是雪白的,筷子般粗,兩寸左右長,肚子裡全是油。因此炒竹蟲是不用放油的,一炒油就會從竹蟲身上冒出來。炒熟的竹蟲直挺挺的,金黃金黃的,吃起來脆脆的、香噴噴的。砍竹蟲都在秋天,當嫩竹子長出枝葉的時候,竹蟲就長大歸根了,它們全部歸集到竹子根部,在距離地面兩三尺高處打一個排尿的小孔,並在小孔上方吐絲作繭將竹子的空腔上下隔開,全部竹蟲都擠在隔界上面一兩節竹腔裡。砍竹蟲首先是要找到它的排尿孔,從排尿孔上方砍開,就可以取出竹蟲。一棵綿竹可以砍一小碗竹蟲,一棵甜竹或苦竹可以砍一大碗竹蟲。柴蟲生長在死去的樹乾和站立在地面上的樹樁裡,當看得見像鋸木屑一樣的蟲屎沒過倒地的樹乾和堆滿樹樁周圍時,說明樹乾和樹樁裡的柴蟲已經是很多並長大了,隻要劈開樹乾樹樁,就可以得到很多柴蟲。柴蟲有的雪白,有的金黃,小的隻有筷子粗、兩寸長,大的有拇指粗、半尺長,油炸後味道和竹蟲差不多。黑蟲隻長在紅毛樹、黃鱔樹等很少的幾種樹上,當這些樹木長出嫩葉的時候,小黑蟲便爬在樹上吃他們的嫩葉,直到把整棵樹的葉子都吃光。黑蟲的樣子長得和竹蟲一樣,隻不過顏色像炭一樣黑漆漆的。長大成熟了的黑蟲,會全部歸集到樹丫或樹乾彎曲避雨處,用繭將所有蟲子一起包在樹上,不吃不喝並慢慢由黑色變成金黃色。這時的黑蟲,用油炸出來,也是很香的。

 到大河、小河、小溪裡捉魚捕魚,是我們一年四季都非常樂意的活動。裡崴壩子周圍,有許多小河小溪從山上流下來,匯入壩子中間的猛統大河,大河、小河、小溪裡都有很多的魚。有鯉魚、草魚、面瓜魚、青魚、a魚、金線魚、馬魚、白魚、花線魚、棒頭魚、麻石鰍、石扁頭、細鱗魚、米湯魚、紅翅膀、紅尾巴、汪司魚……大的二三十斤重,小的才一兩寸長。捉魚捕魚的辦法也很多,大人們有大人們的辦法,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絕竅。大人們的主要辦法是在大河裡用網撒、聯網拖、搭魚床,捕魚效率最高的是搭魚床。從瀾滄江、眉公河上到威遠江、猛統河的魚,大部分都是“七上八下九歸塘”,即六七月份發洪水時逆流而上,八月份落水時順水而下,九月份河水小了,就歸集到水比較深的塘子裡。因此每年月份,每個村子隻要在猛統河上搭張魚床,並派兩個人不分白天黑夜地守好,全村人吃魚就不成問題。跟著大人守魚床也挺有意思,魚床一般都是將許多龍竹削成的七八米長的竹條,用麻繩編織起來,使其成為一張三四米寬的會漏水不漏魚的“床”。把它搭在河面上,將兩側圍擋起來,上遊一頭加道門檻,讓魚下來了就回不去,下遊一端敞開,方便將流進魚床的雜物清推到河裡去。流進魚床的水,一般到魚床二分之一處就漏光了,因此魚進了魚床,就隻能老老實實躺在床上,等人去拿。守魚床的人都在河邊搭個窩棚,吃住在魚床邊。魚兒大多在漆黑的夜裡進魚床,很少在天氣晴朗的白天進魚床。隻有在天上下小雨,河水渾渾的時候,魚才會不管白天黑夜,接連不斷地湧進魚床來。這時候是守魚床的人最辛苦的時候,他們一邊要將大魚裝進籮筐,挑去倒進魚池裡,一邊要用撮箕把小魚撮起來倒回河裡放生。如果發現有被咬死咬碎的小魚淌進魚床裡來,那就是一二十公斤重的面瓜魚要進來了,得趕快做好製服它的準備。魚池裡的魚,村子裡誰家要誰家去拿,要多少拿多少。有的人家拿多了,吃不了用鹽巴醃,鹽巴用完了就隻有把魚倒進牛糞塘裡,因為腐爛的魚比什麽都臭。小孩子們的辦法可就多了,一是攪渾水摸,二是用魚鉤釣,三是用魚籠下,四是挖魚溝誘捕,五是擋乾水拿,六是用背籮撈,七是用植物藥鬧,八是堵住洞口抓,九是用稻草裹,十是無魚鉤釣。攪渾水摸,主要是在乾天水小的時候,許多人一起下河,用河邊的泥沙將河水攪渾,徒手在河裡摸魚。因為河裡魚很多,趟水過河都會踩著魚,因此我們下午五點鍾下課後,摸上一個多小時,一個人就能抓一兩公斤魚。用魚鉤釣魚,一般是在谷子出穗到收完谷子這段時間的早晚,早先是把縫衣服的針彎成魚鉤,用細麻線作釣線,以蟋蟀、蚯蚓、螞蚱等為釣餌,在水流平緩的河灣垂釣。魚鉤上沒有倒刺,魚一咬鉤就必須一口氣順勢把它提上岸,稍有停頓魚就脫鉤了。運氣好的時候,每個早上或晚上釣個斤把兩公斤魚不成問題。後來有了帶倒刺的魚鉤,尼龍魚線,魚咬鉤時隻要慢慢把它拉上來就行了。而且還可以用來下懶鉤,即傍晚把一串串掛了餌的魚鉤放入河裡,早上就可以去把魚取下來。還有一種釣魚法不用魚鉤,叫無鉤釣,即大河漲水的時候,用一根一米左右長的棍子,頂端綁上些蚯蚓,放進岸邊的水裡,過一會提起來,就會有幾條米湯魚緊緊咬住蚯蚓不放,直到你把它放到魚簍裡。用魚籠下,一種是把魚食放到隻能進不能出的魚籠裡,再將魚籠放到河裡,到時隻管把魚籠提上來拿魚。另一種是下大雨漲大水的時候,大河裡的魚就會逆流而上,跑到山溪箐溝裡來,落水的時候它們又回頭順流而下,回到大河裡去。於是在箐溝小溪落水的時候,我們就把魚籠支在箐溝小溪裡,截住回頭而下的魚。運氣好的時候,一晝夜就能收獲滿滿一籠魚,至少五六斤。挖魚溝誘捕,就是谷子黃的時候,在大河的塘子邊上挖一條三尺寬兩尺深兩丈長的溝,一頭與河相通,另一頭則是封閉的。溝挖好後,在入口處站放幾把稻草並撒些谷子在溝裡,如果哪天發現溝裡的谷子都被魚吃光了,再撒上谷子,人就可以在黃昏時蹲在草把後面,聽到魚群稀裡嘩啦進溝後,馬上將稻草推到溝裡堵住溝口,並用草把將魚群慢慢趕到溝尾處,就可以豪不費力的撈魚了。用藥鬧就是把核桃葉、衝天子根、金鋼鑽、辣燎草等植物放到水裡搗爛,用它們釋放出的汁液將魚鬧昏,漂起來讓人好抓捕。鬧魚和毒魚不同,鬧魚並不把魚毒死,魚隻是短斬的昏厥,一會它又活了。麻石鰍、紅尾巴、棒頭魚、汪司魚最愛在石頭洞裡生活。每到旱季,小河裡的水隻有膝蓋那麽深,河床裡的石頭都露出了水面,這些小魚就會幾條十幾條一起地躲在石頭下面的洞裡。我們隻要用一個背籮,裡面放些草,對著它們的洞口放好,用木棒撬動石頭,魚就會一起跑到背籮裡。冬天的早晨,整個裡崴壩子的水面都冒著霧氣,河面上大霧迷蒙,這時會有成群的野魚鷹飛來,扎進大河裡捕魚。河裡的魚被他們追得亂蹦亂跳,有洞就鑽,有的甚至跳到了沙灘上。魚鷹飛走以後,我們便下到河裡,探到哪裡有洞,就用稻草和泥巴把它封堵起來,過二十分鍾後扒開洞口,裡面的魚都昏死過去了,隻管一氣往外拿。除了到大河、小河、小溪裡捕魚之外,我們還到水田裡捉泥鰍黃鱔。稻子收完後,稻田被犁翻耙平並灌滿水,田裡光溜溜的,什麽東西也沒有,這是最好捉黃鱔的時候。晚上,我們帶著用竹片做的黃鱔鉗和黃鱔簍,點上松明火把順著田埂照,見了黃鱔就把它夾起來放到簍裡,一晚上可以捉一兩公斤。從秧苗返青到稻子打苞這段時間,也是捉黃鱔的好時候,你隻要在田裡找到它們的洞,用左手食指從最大的洞口慢慢往裡捅,它的尾巴就會從其它洞口慢慢退出來,當它的身子退出到三分之二時,迅速用右手將他抓住放進簍裡。要是你從它尾巴方向往裡捅,它的頭就會鑽到周圍的泥巴裡,讓你再也找不到它。

 在裡崴中心小學讀書的六年,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六年。在校長老師們的耐心啟蒙和教導下,我從課堂上、書本裡、勞動中學到了許多東西,從一個放牛娃娃長大成了有一定文化知識的青少年。我不僅看到知道裡崴這個小壩子和小壩子裡的人和事,我還聽到知道了外面世界的許多人和事,知道了外面還有鎮沅、思茅,昆明、雲南,北京、中國及整個世界;知道了中國有、朱德,蘇聯有列寧、斯大林,美國有艾森豪威爾;知道了城裡的工人會開機器,用機器造飛機大炮、紡紗織布;知道了地球很大,是圓的,有五大洲、四大洋;知道了世界上有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兩大陣營,兩大陣營之間經常打仗……同時,也在我腦子裡產生了走出裡崴,到外面的大世界去見識更多新鮮東西的強烈。

 1960年,我小學畢業。在全校師生為我們舉行的熱烈的歡送會上,我們群情激奮,一遍又一遍地高唱“七月的薰風吹送著花香,祖國的大地閃耀著陽光,邁開大步走向生活,條條大路都為我們開放。再見了親愛的母校,再見了親愛的老師,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我們會戴著獎章回來拜訪。”“快來吧同志們,挺起胸抬起頭,我們向祖國宣誓:我們的青春,我們的生命,獻給你親愛的祖國……”我們互相題詞,簽名留念,握手告別。

 裡崴升初中要到距離四十公裡遠的鎮沅縣第二中學去考試, 當時家裡父親已經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妹妹還在讀小學三年級,隻有母親一人忙裡又忙外。我非常想去參加考試,但又不忍心母親如此勞累,隻好每天悶悶不樂地埋頭乾活。出發去考試的那天上午,看著班主任老師帶著同學們高高興興地集隊走了,我心裡非常難過,一個人跑到房子後面哭泣。一個多小時後,村裡有個沒走成的同學跑到我家來,s我一起去追趕已經走了的老師和同學們,去參加升學考試。父親躺在床上,就說了句“應該讓他去”,母親也就無可奈何地讓我們走了。8月初,就在我邊勞動邊等待中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父親去世了,我上中學繼續讀書的美夢也幾乎破滅了。

 父親去世後,因當時我家是獨家居住,離村子有好遠一段距離,原來的地方是不敢住了,得搬到人家集中的村子裡去住。叔叔看我們孤兒寡母的如此困難,就把他家的房子騰出一間來,讓我們暫時住一住。可是因為堂嫂剛生完小孩,不滿月我們是不能搬進去住的,我們隻好在生產隊的牛圈樓上用竹巴圍出一間房來住,直到嫂嫂坐完月子,我們才住進叔叔家去。8月中旬,鎮沅縣第一中學的錄取通知書寄來了,而這時的我已經不得不打消了上中學的念頭,準備老老實實從事農業生產勞動,當一輩子農民。當時我雖然剛滿15歲,但在生產隊裡,已經是一個樣樣農活會乾,能挑50公斤重的擔子,又識字又頂用的人了。我把通知書扔到床底下,和社員們一起天天下田勞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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