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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嚕嫂》第1部分 呼攔哈達山下二十八
那年頭,每年打完場,送完糧,當年的生產隊長就算完成使命。余下的事,由生產隊的最高權力機構貧協管。貧協除了處理生產隊青黃不接之“時政”外,還要組織貧下中農選出下一年的生產隊長。故大家皆說,貧協有點像小“人大”似的。顯然,貧協主任是那個時期,乃至整個生產隊的核心人物。連年累月無休止的政治運動,把純樸善良的社員作踐得蒙頭轉向,為了自保,社員們大都分幫結派。每年圍繞誰當下一年隊長所展開的明爭暗鬥,可謂是刀光箭影。

 可無論何人當隊長,對貧協主任斷斷不可慢待。

 阿哈夥洛貧協主任姓賈,大名叫啥誰也說不大清,據說行二,故眾人皆稱其為賈老二。賈老二五十左右歲,相貌一如北京周口店的山頂洞人不二,眉毛到發際間僅兩指寬。他五短身材,有力氣。大概是由於腿短之故,走起路來一仄歪一仄歪跟不倒翁似的。

 一年四季他很少下地乾活,終日吊兒郎當瞎轉悠,但工分卻不能少不說,還一碼竟掙特等17分(正常勞力一等15分)。如此一來,便將他豢養得專橫跋扈,流氓成性。

 由於閑懶複加油水供得上,使賈老二臊勁極大,決不是小大。堡子裡不管誰家的媳婦他都想弄弄。據說堡子裡許多女人都被他玩過,且有一幫孩子長得像他。

 就說貧協副主任伊瘸子,尚未過知命之年,牙全掉光,嘴巴如同枯井一般。說他瘸,是因為他有一隻腳用腳背走路,因此而打了大半輩子光棍,前些年經人撮合伊瘸子娶了個半語子小媳婦,尚能生育。小媳婦不負眾望果然為其產下一子。可誰知,那孩子長得與賈老二一般無二。說來也怪,伊瘸子抱著胖兒子嘿嘿嘿終日發笑,逢人便講“這是我兒子”……

 八月裡的一天,賈老二晃悠到山下。曲指一算,他已幾個月未光顧此地了。

 走了一陣,賈老二突然停住了腳步,將手掌置於額頭,眯起小眼朝娃嚕哥家小草屋張望。

 賈老二在心裡納悶“這裡啥時出來個小草屋?”。可納悶歸納悶,賈老二未貿然過去,而是折回了堡子。估計,賈老二定是想起**關於“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的話了。

 晚飯後,賈老二肩上披著褂子,頭頂一新的藍解放帽,攜一身酒氣,晃悠到關爺家。進了關爺家,賈老二見關爺正守著飯桌吃飯,便雙臂一撐炕沿,屁股一歪,坐到關爺家炕頭上。關爺見到賈老二,忙欠起屁股說,

 “來,來,二叔!喝一盅。”

 說著關爺就抓起酒壺,給賈老二倒酒。

 “不了,剛喝過。”

 “來吧,花生米!”

 這時賈老二才看了一眼飯桌上金燦燦的花生米說,

 “從哪弄來的?”

 邊說賈老二邊伸手抓了一把花生米就往嘴裡放,然後又呷了一口酒。撂下酒盅,賈老二又隨手撈過煙笸籮卷起紙煙來。邊卷他邊呲著牙,問及小草屋的事,

 “我說柱子!(關爺小名)今天我上山,怎看見山下有個小草屋,那是怎回事?”

 “二叔,說的是呼攔哈達山下那個小草屋吧。”

 “不是那個,是哪個。”

 “哦!那是從山東逃荒過來的兩口子,開春就來了。兩口子人挺好的。”

 聽過關爺的話,賈老二狠狠抹搭關爺一眼,撇著嘴說,

 “操!你這個**隊長當的,就知道乾活,啥事都不管。現在上面正抓階級鬥爭新動向知道不,階級敵人是無孔不入,知道不!加小心,哼!”

 “二叔說得對,還是二叔政治覺悟高,階級鬥爭這根弦繃得緊。”

 “不繃緊怎行!階級敵人竟想走資本主義,搞反把倒算,弄不好又回到舊社會。我們貧下中農還要吃二遍苦,遭二茬罪,不是?”

 “是,是。”

 答畢,關爺笑嘻嘻湊過去,給賈老二點上煙……

 “階級鬥爭這根弦,決不能松!”賈老二在心裡這樣想。賈老二沒敢耽誤,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急衝衝跑上山。在賈老二到來之前,娃嚕哥剛離開家門去了呼攔哈達山。

 賈老二一進院,恰好與端著簸萁的娃嚕嫂打個照面。見了女人,賈老二本能地搭上一眼,頓時眼裡一亮。為了瞧得更清,他忙擠咕了兩下眼睛,便直勾勾地盯著娃嚕嫂,同時嘴巴跟牙科裡的假牙模型似的一張一合。賈老二心說,媽了個X的,這個小娘們還挺俏生。

 前兩天,關爺趕馬車從山上下來,走臨小草屋時蹦下馬車,將半袋喂牲口的豆餅片扔給娃嚕嫂。賈老二到來之前,娃嚕嫂正用簸萁把豆餅片弄碎,準備晚上吃。

 就在娃嚕嫂著端簸萁想進屋時,一抬頭見眼前立一陌生男人,而那男人正盯著自己,不覺心發毛。狡猾的賈老二眼睛轉了一輪,心想,眼下女人畢竟是生人,不同於堡子裡,整日打諢的老娘們。另外,自己還是要保持一點革命幹部形象,絕不能給無產階級專政丟臉。於是,賈老二就將雙手背到身後,吞了一口哈喇子說道,

 “啊!這樣,我先自己介紹一下,啊!我是阿哈夥洛的貧協主任,專管階級鬥爭的,專搞新動向的……”

 為了體現革命幹部的政治理論水平,賈老二學著公社革委會主任的派頭,盡量將身體向後頃,接著說,

 “全國各地都在搞新動向。階級敵人無孔不入,你知道嗎……”

 賈老二覺得自己怎也弄不出那派頭,而話也不及人家震人。但凡出現這種情況,講話人總是將話停住,喝上一口水再整理一下思路。雖然沒有水,可賈老二還是將話打住,然後舌頭就圍繞上下牙齦飛快地刷了一圈,企圖使牙齦潤滑,更大限度讓嘴唇包住牙。

 見到眼前這怪裡怪氣的男人,娃嚕嫂一如受驚的小兔,耳朵嗡嗡直響,半天愣是沒聽懂賈老二說些啥,僅僅聽明白最後一句,“你家什麽階級成分,立馬回老家開個階級證明來……”

 自鳴得意的賈老二,自以為在這個漂亮的女人面前表現不俗,背著手走人啦!

 傍晚娃嚕哥一進門,娃嚕嫂就把今天見到賈老二的事對娃嚕哥說了一遍,末了還補上一句,“我看那個貧協主任,黏糊糊的不像好人!”

 聽完自己媳婦的話,娃嚕哥連夜寫信讓山東老家盡快打個“階級”證明來。因為要去鎮子裡,次日早晨娃嚕哥不得不將娃嚕嫂的那條補丁少一點的更生布褲子換到自己身上。臨走到鎮子時,娃嚕哥又把一直別在腰裡的布鞋也穿上,然後徑直跑到永陵鎮郵局將信郵走,自不必說。

 打賈老二見到娃嚕嫂的那一天開始,他心裡就鼓著硌著地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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