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
兩個人互相靠著,等了很久很久。
一張石門擋住了所有的朵頤聲、慘叫聲、呼喊聲……
當兩人再次推開門時,滿目的瘡痍,使他們驚訝。
那些僵屍找不到食物,早已離開了小屋,而整個房間留下的,是怪物盡情狂歡後的狼藉。
牆上畫作沾滿了碎肉,原本整潔的布置被拖曳出一條條血痕,咀蟲爬得到處都是。
而腳下的兩具屍體,吸引了兩人的目光。
一具殘缺,而一具近乎完整。
那殘缺的屍體,被殘忍地撕成了兩半。
原本化過妝的臉龐早已肮髒不堪,有一隻眼睛已地啃掉,頭顱的頭髮被扯得滿地都是。原本黑色如瀑布的頭髮,只剩下被摳得殘缺的頭皮。
她的整個頭顱,被硬生生扭了一圈,轉過來瞪著兩人,臉上驚恐的表情還保持著。
紓薇禁不住惡心,趴在一旁吐了出來。
決塵詫異地看見,朱雀的屍體趴在自己父親身上。
父親的屍體,除了被咬了幾口和心口被刺的痕跡之外,身體沒受到太大的損傷,但臉上祥和的表情尚在。
讓決塵不難想象,朱雀在被萬鬼啃噬的那一刻,還是忍住了身體被撕扯的疼痛,一點點地爬到父親的身體上,擔當父親護膜,替父親擋住了僵屍啃咬的痛苦。
――她,原也是愛著自己的父親罷……
隻是江湖的桎梏,權利的誘惑,使她身不由己,心理扭曲,最終殘害了自己的父親。
然而在將死的那一刻,她依然還是想到與自己最親最近的人。
決塵沉吟一聲,道:“也許在生死關頭,才能出現人世間的美好。”
紓薇吐完,對決塵道:“把她父親埋,這也許是她想做的。”
說著,走到老人的身體面前,就要蹲下去抬起老人的手足。
倏忽,老人霍地抬起頭!
屍體“咳咳”地叫著,抬起頭張開灰色的瞳孔,雙手抓住了紓微的腳,流出血的汙口就要咬下去!
紓微顧不得什麽,尖叫著抬起另一隻腳,往屍體的頭顱一踹,血濺飛到她的白衫上。
頭顱在牆壁上撞出一朵血紅色的花,“咕嚕嚕”滾落,重歸安靜。
紓薇不能置信,自己竟然親手殺了人!
她喘息著,不敢相信自己的行為,全身的力氣頓時瓦解,倒了下去。
幸好決塵在那一刻扶住了她,安慰她道:“一切都會沒事了。”
她兩隻眼睛又紅了起來,哽咽道:“江湖,真的很恐怖。”
“我明白。”
“我以後,不想做江湖人了,決塵,你也不會――對不對?”
決塵對這他點點頭,沉吟一聲。
――做不做,又是誰能夠做主?
“我要回家,回家……”
絕望在這一刻蔓延。
兩人一直望著地上的兩具屍體發呆,一具被扯成兩半,一具沒有頭顱。
兩人看著看著,卻沒有絲毫恐懼感。
直到一聲驚喜的叫聲把他們拉回現實中來。
“紓薇姐姐,決塵哥哥!”
兩人同時向門口望去。
“小葉子!”紓微當先衝過去,抱住小葉子。
小葉子拍拍紓薇的肩膀,道:“姐姐我以為你出事了,你沒事就好了――哎?”他拍著拍著,卻用眼角瞧見了她的眼睛裡面留著淚。
――這是作為姐姐的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淚,平常都是自己哭著被她安慰著,現在……
“小葉子,我不想走了,我想回家。”紓微抱著他嚶嚶哭泣。
“姐姐不怕,我們陪你回家。”
“嗯。”紓微點點頭,把幾日來的壓抑都釋放出來。
高誠在一旁看著,無奈地拍拍紓微的肩膀。
“你們怎麽逃出來的?我還以為你死了。”決塵看他衣衫襤褸,好奇道。
“我們也以為你們死了!當時我真是怕得要死,幸好有小葉子,這小子人小鬼大得很,早帶我從僵屍縫裡面鑽了出去,然後就找到他們,一起來了這裡。”
決塵順著他望向窗外,知道“他們”指的就是鬼王宮和桑陌歌。
兩人衣衫一黑一白,也唯有他們兩個在殺出血路後還是衣衫乾乾淨淨的。
――武功高強就是不一樣。
“我們現在怎麽辦?”高誠問道。
“當然是要到洄洛閣去,紓薇的家。”
“怎麽去?外邊到處是僵屍,怎麽殺也殺不盡!”
“甭了,有這個。”決塵掏出了一張白紙,上面縱橫斜畫著凌亂的線。
“什麽東西?”
“這是在密室找到的,桃花林的地圖。”
“要這個有什麽用?路線紓薇早就知道。”
“你看這個。”決塵指著地圖上的一點,那裡隱藏著一條用黑色畫成的曲線,蜿蜒著一直通向洄洛閣。
“黑線代表什麽?”
“紓薇說了,這條黑線是桃花林裡唯一沒有桃花的小路。幾十年來桃花沒有一棵能在這裡活下來,僵屍要循著霄桃捕食,我們按這個路線走,應該不會再有僵屍了。”
“你說什麽‘霄桃’?”
“以後再解釋,帶上行李快走,就要到家了。”
清晨的大霧迷茫。
四人在臨走前,把房子周圍的霄桃砍了下來,然後把白色的桃花灑在房子的周圍。
為的隻是給朱雀父女留一個安魂之地。
決塵最後看了一眼房子出神。
“走了,小鬼!”鬼王宮在他身後敲了敲他的頭。
決塵望著房子,若有所思:“朱雀很棒對不對?”
“嗯。聽說當年她與紓恩天闖蕩天下時,力勇當先,不讓須眉,紓恩天大俠的成就,也離不開這個女子的效勞。
最後她當上了大護法,人也老了,人們都把她叫做‘老妖婆’,大概受了刺激,她便到處尋找返老還童的藥,便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她如今,最恨的便是別人罵他老,所以每次――“
決塵想起了每次聽到“老妖婆”三個字後暴怒的朱雀。
“朱雀今年就八十了,她能挽留芳華,也是一種能力――你可知道,他爹為什麽能活那麽久?”
話說回來,看那老頭子鶴發童顏,根本就不想是年過百的樣子。
決塵想了想,道:“朱雀把返老還童的藥也給她爹用!”
“聰明。朱雀雖然明知她爹根本不愛她這個女兒,但還是深愛自己的爹,無論如何都要讓他活下來――這些事情連她爹都不知道,大概是以為自己長壽才活到現在的,若是懂了,也不會像現在那樣痛恨自己的女兒了,最後落了個父女雙亡的下場。”
決塵望著他,眯起眼睛。
鬼王宮摸摸自己的臉:“看我幹嘛?”
“你怎麽知道那麽多?”
“你管我。”
“隨便調查別人身世――你這個變態!”
“你――”
兩人一追一跑,轉眼消失在清晨的大霧中。
洄洛閣。
洄洛閣坐落在整個洄洛島最中心的位置,自然是整個洄洛島最大的地方,這裡以十八戶組成一個大戶,住著洄洛閣的弟子。
整個大閣被一座圍牆圍在中間,戒備森嚴,鳥瞰而下,如小型的城池一般。
如今,洄洛閣卻完全變了樣!
圍牆的周圍,到處開滿了奇異的小樹小枝,在那搖曳的枝頭上,一簇簇血紅色的桃花怒放著,在寒冷的冬季,一身傲骨展現盡致!
――閣主紓恩天知道,這些桃花叫做“霄桃”,能招來萬鬼僵屍,弑殺活人。
如今的圍牆外圍,到處是慘白面孔的僵屍,一個個發了瘋也似,呼喊著,張開驚恐的面龐,伸著手掙向圍牆,一隻隻手伸出來直如慘白的森林!
圍牆不堪重負,竟搖動起來,隻怕下一秒圍牆就要倒下,僵屍便要進閣!
天空之中回蕩著僵屍瘋狂的嚎叫聲,洄洛閣內人們的尖叫聲。
三大護法指揮著男子,執著弓箭拉成滿弦,弓上是燃燒的箭矢,正待發射出去。隨著大喊一聲:“放!”漫天火花破開清晨的霧氣,向圍牆外射去。
圍牆之外瞬間燃燒成一片,天空被染成血紅色。地上宛如張開了一張紅色的血掌,把僵屍燃燒殆盡,僵屍痛呼著四處奔逃,撞得腦漿崩裂!
然而,近處的僵屍被燒死,更多的僵屍便湧上來,前仆後繼,竟越來越多!
那些怪物一個個學了聰明,在圍牆前面,一排排整齊地蹲了下下來,然後又是一排搭上去,瞬間,便組成一排人肉梯子!
更多的僵屍踏了上去,爬上圍牆,翻滾著躍過了進去。
“僵屍進來了!!”人人慘呼道,尖叫更大聲,時而伴隨著慘人絕寰的呼喊。有人被僵屍壓住,被生生的吃掉。
人人尖叫著後退,向中心聚攏,僵屍群亦一步步地趨近。
閣主紓恩天站在高台上,指揮著弟子保護婦孺。
眾弟子執著武器,把人群圍住與僵屍群隔開來,隨著向著外圍擴大,刀光劍影在天空之中劃開一道道血幕。
那些弟子見一個殺一個,殺紅了眼。
然而,幾十個弟子,怎麽抵擋得住遍野的屍體,有人被壓倒吃掉,慘呼越來越大。
紓恩天顫抖著手,連自己都亂了陣腳。
當年叱詫苗疆大屠僵屍的景象一一在目,如今卻要這些惡魔來報復他了?
斯時,耳邊傳來了自己牽掛了日日夜夜的聲音:“爹!”
也許人在將死之刻才會透露出脆弱,產生幻覺了吧……他想。
然而,眼前的景象使他驚詫起來。
一黑一白兩抹光芒,如絢爛的虹駛了過來,向他這邊鋪開了一條血毯!
兩條虹所向披靡,所經之處,僵屍被攪得血肉橫飛,化作一抹抹血花綻放。
而其中,走出了幾人。
宛如一場血的歡迎儀式,紓薇、決塵、小葉子、高誠踏著血紅的路走了過來。
黑白兩道光芒在他們身前開放,萬鬼懼怕這兩條虹,慘呼著向兩邊退開。
“紓薇!”紓恩天驚喜得喊道。
“爹。”紓薇望著許久不見的父親,衝過去抱住他。
決塵三人也走上高台。
兩條絢爛的虹回復了人形,桑陌歌和鬼王宮徐徐走了上來。
人們開始看到了希望,開始驚喜地呼喊著,匍匐,膜拜,迎接六人的到來。
“天地佑我!”
“天地大仁!”
“萬物芻狗!”
“護我洄洛!”
……
斯時,一個聲音霍的響起來。
“停下!”
那聲音並不是喊出來,而是借助著天地間空氣的摩擦發出,顯得空曠洪亮。
――然而,那聲音卻是個女子的聲音的。
僵屍在那一瞬間起了變化!那些怪物的眼球咕嚕轉了幾圈,竟停止了動作和呼喊,伸著手待命。
決塵握緊了手,那個種植霄桃的人,終是出現了。
人們也停止了膜拜,瞬間,剛才還被血洗禮的洄洛閣,此刻卻出奇的安靜。
“妖女,還不給我出來!”紓恩天甚有威重,運氣向著遠處吼道。
“出來?”那聲音笑了起來,回蕩在每個人的耳膜,雖然清脆無比,卻給人毛骨悚然之感,“等我出來?先見了你們的屍體再說!”
洄洛閣主搖搖頭,無奈道:“多少年了,你竟還記得這份仇恨,枉我這麽多年對你的教導……”
那聲音瞬間帶了哭腔,像女童失去了自己的寶貝。
那聲音道:“我記得,我一直都記得,你殺了我全家,把我娘當作祭品,把整個苗寨當作你叱詫江湖的祭品,你何以忍心,何以居心,竟視人命作兒戲!”
“你娘作惡多端,讓整個苗寨遭難,再不殺她,整個天下都要完了!”
“所以便把我娘五馬分屍?所以把我爹的屍體丟在火堆裡燒死?所以把整個苗寨燒得寸草不留?荒唐!”
“造福天下,必然有人死去――你現在還不明白麽?這些年來對你苦苦教導,你還不明白麽?――小陶!”
斯時,決塵心中只剩下了詫異,整個洄洛島的子民都驚慌起來。
萬鬼似乎回應主人受到的刺激,咆哮起來。
他轉頭看向紓薇,見她的眼睛頓時迷茫起來。
僵屍呆滯的臉開始有了變化,出現了驚懼而扭曲的表情,歪歪扭扭的排成兩排,迎接著自己的主人。
小陶從遠處款款走來,依然是決塵見過的打扮,樸素整潔。
然而如今,她卻是能控制萬鬼殺人的妖女!
她笑著,卻也不再是決塵見過的小陶――她笑得一臉天真,卻有了太多的邪氣,她的眼睛溢滿血絲,如殺人殺到了瘋狂的地步。
她走過來,人群懼怕地讓開一條道路。
她走到高台下面,面對著六人。
“沒想到你還認得出我!”小陶站在高台下,對這紓恩天笑道。
“我怎麽不認得你,在當初把你帶回來的時候我就一直擔心這個,何況,你長得真是越來越像你母親。”紓恩天怒道,“沒想到――現在跟你母親一個下場!”
“閉嘴!”小陶吼道,一掌揮了過來,一抹紅光飆射而來。
眼看就要逼到紓恩天的眉心,桑陌歌搶身上前舉劍揮格,鏗鏘一聲,寶劍應聲斷成兩截!
天下第一寶劍,竟被她輕易折斷。其武功的強大,深不可測。
“媽的。”桑陌歌看著愛劍被生生折斷,隨手一揮,斷劍被捏碎,化作漫天碎片向僵屍散去,倏忽,十幾隻僵屍被碎片炸成了碎肉。
“你――”小陶看著自己的寵物受到傷害,憤怒道。
桑陌歌挑起眉頭,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眸子在那一刻變得妖豔異常,她盯著的不是桑陌歌,而是身旁的鬼王宮。
就在那一刻,旁邊的鬼王宮口吐鮮血,倒了下去。
“師傅!”小葉子跑過去,桑陌歌卻搶先抱住了鬼王宮。
鬼王的眼睛陡然變得血紅!
他失去了意識,竟然反手一掌,朝桑陌歌左胸打了過去!桑陌歌雙手都顧著抱他,哪裡還有機會防住。
那一掌正好打在他的心口。
一聲悶響,桑陌歌咳了一聲,嘴角溢出鮮血,望著鬼王的眼眸,笑了一下,也倒了下去。
“桑大俠!”決塵訝異地望著一切。
鬼王眼神變得瘋狂異常,手伸到一旁的小葉子身上,欲要再發一掌。決塵衝過去抓住鬼王宮的手,立時點了他兩處穴道。他頓住動作,昏迷過去。
“哈哈!”小陶看著,滿口的譏誚揶揄,“桑陌歌啊桑陌歌,縱然有天下第一的武功又怎樣?最後也不是白白死去?你千錯萬錯,就不應該錯愛上一個魔性附身的人!”她臉轉向決塵,“你們不知道吧――為什麽一路上那麽多的人慘死在你們面前?就是因為眼前的這個人!”她指著昏迷的鬼王宮,“什麽采花大俠,簡直就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是個需要吃食人血才能活著的殺手!”
決塵再也聽不下去,雙手顫抖地點了桑陌歌的血脈。
然而,他的笑容在臉上逐漸僵硬。
他死了。
最終死在自己愛的人手中,保持著笑容。
“妖女,還不快束手就擒,為天下蒼生超度。”紓恩天怒吼道。
“超度?”小陶又笑起來,更加瘋狂,“又有誰為我爹娘超度?為我的家人超度?你能體驗到,一個五歲的孩童哭著看著自己母親被分成五半的痛苦嗎?你忍心看到自己父親被活活燒死的景象嗎?你能夠低聲下氣地向自己主人乞討食物嗎?你能服侍一個天天折磨自己的人嗎?你能忍耐他人侮辱你向你吐唾沫嗎?你能嗎?你能嗎!”小陶聲嘶力竭,“我在洄洛島活了十年,痛苦了十年,難道我不該報復嗎!”
她變得瘋狂起來,伏在地上慟哭。
萬隻僵屍感受到主人傳遞來的劇烈反應,個個痛苦不堪,吐出了黑色的血。
決塵望著此刻的小陶,突然有種憐惜之感,為她的遭遇,為她鄙野的身份。
“小陶。”
紓薇從紓恩天的懷中走出來,對這小陶說。
她走下去,紓恩天欲要上去阻攔,卻被高誠拉了回來。
――也許此刻,隻有作為姐妹的紓薇才能解決。
“小陶”她走到她的面前,“你和我可還是姐妹?”
紓薇看著她,小陶亦淚眼迷蒙地望著她。
許久,小陶搖搖頭,眼睛在那一刻變得妖冶起來。
紓薇臉色一變,然而,還是繼續說下去:“你和我一起離開家,一起相依為命走了那麽多路,一起笑一起哭,我出事了最擔憂的就是你,我想要什麽你都是第一個站出來,就算是傷害到自己都願意,我打你罵你你都不怪我,我自認今生能夠認識你是我最大的安慰……
還記得遇到決塵的那一天,你在我的茶裡下毒,若不是決塵公子救了我,我就死了呢。
但是,我不怪你,我不怪小陶的。“
我不怪小陶。
我不怪你。
小陶驚訝地望著她,又流出了淚,她搖著頭道:“你不要這樣……不要……”
紓薇依然笑著問:“我們還是姐妹對不對?”她臉色煞白,卻還是浮著笑容,嘴唇雖然變成了灰白色,但還是輕啟,對著她笑著。
“不要這樣,我求你。”她受到了刺激一般,變得痛苦至極,哭著對她懇求道。
“我不怪你……不怪你……”紓薇眼睛閉上,驀地倒在小陶腳下!
她的腹上插上了一把匕首,直入身體三寸。
小陶哭著,望著倒下的她目光變得呆滯,一開始的怨恨刺進去的匕首,現在她已沒有勇氣拔出來。
“小姐……”小陶哽咽著,看著她。
“紓薇!”紓恩天在那一刻呼喊。
決塵咬咬牙,搶先一步,使出“燕回步”掠了過去。
――機不可失!
他掠到小陶的背後,掏出袖中的匕首,然後直接往少女的後心刺進去。
他那一刻使出了畢生的力氣,沒有猶豫。盡管她是小陶,是紓薇一直愛著的小陶。
匕首閃著銀光,洞穿而過,從她的心口穿了出來,小陶痛呼著。
決塵閉上眼睛,用力把匕首抽了出來!
銀色的匕首像嗜血的銀龍,從傷口出來後,也帶出噴湧而出的鮮血。
小陶尖叫起來,轉過身怒吼著,如從煉獄走出來的惡魔!
充溢著血絲的眼睛變得恐怖已極,她揮手一掌,掌力化作一抹紅光打向決塵。
決塵被紅光拍到,飛出三丈開外。
好像畢生的劇痛都匯聚在了一點,他吐出鮮血,幾乎要痛昏。
小陶對著他笑,隨後又是一掌,這一掌的紅光,比適才的更豔麗更厲害!
――他在那一刻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而從僵屍當中撲過來的東西幫他抵住了重擊。
――安總管!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已變成僵屍的安總管。
那脆弱已極的被紅光透體而過的時候,僵屍轉過頭,扭曲的表情,有痛苦,也有欣慰……
安總管悲呼一聲,炸成了碎片。
漫天灑下的血花,澆濕決塵的臉,他已分不清什麽是血,什麽是淚。
他望著奄奄一息的小陶,看著她慢慢倒下,血脈噴張,鮮血不停地流出來。
小陶並沒有因為殺不死決塵而感到後悔,她臉上隻有笑容。
此刻笑著的小陶,依然是紓薇身邊的,那個從來不為自己著想的小陶。
她倒下去,血在胸前潺潺流下,聚成一條血河。但她還是竭盡最後的力氣,爬到紓薇的身邊,握住她的手。
“我們都是好姐妹……好姐妹……”
兩隻手握在一起,宛如定下了來生的約定。
“紓薇!”紓恩天跑了過來,松開兩隻手,抱住自己的女兒痛哭起來。
小陶睜著眼睛看著這一切,她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要說著什麽,但是身體的血依然支撐不住她最後的體力,她笑著,閉上了眼睛。
她死了,留下了一句話就死了。
然而決塵知道她在說什麽,猜都知道。
――對不起。
她說,對著待自己如父親一般的紓恩天說。
萬鬼沒有了宿主精魂的支撐,開始萎頓下去,痛苦地嚎叫著,互相衝撞,撞到遍體鱗傷,粉身碎骨!
洄洛島的子民看著這一切,為重生而歡呼,也為自己的救命恩人歡呼著。
“天地佑我!”
“天地大仁!”
“萬物芻狗!”
“護我洄洛!”
……
人們盡情地為他們歡呼,不管是躺在高台上的桑陌歌和鬼王宮,還是躺在台下的紓薇,抑或是決塵、小葉子,還有高誠。
決塵站了起來,蹣跚著走到抱著女兒的紓恩天面前。
紓恩天哭著,老淚縱橫,對決塵懇求道:“我女兒她……她……”
“放心好了,隻是腹部受了一刀,小陶並沒有殺紓薇意思。”
“你能救她?”
“她沒事的,放心。”
紓恩天舒了口氣,笑了。
這時候,有弟子躬身向前道:“老爺,那些屍體……”
“放火燒了,一個也不要留。”
“是。”
“還有,把小陶的屍體葬在閣後的火桃林裡,她的名字,記到紓家的祖上來。”
“是……”
決塵笑了起來。
斯時,身後傳來小葉子的驚呼:“決塵哥哥!”
他轉身,看到一隻僵屍不知什麽時候已來到他身後,張開嘴露出烏黑的牙齒,欲要撲過來!
他已經沒有力氣做什麽,只在想著:為什麽還沒有結束……
電光火石間,高誠在口袋掏出一物,甩了過去,一道銀光重重地擊在僵屍的腦門上,僵屍頭顱開裂,倒了下去。
決塵感激地向他笑了一下,亦見他對著自己笑。
“你剛才是什麽武器,那麽厲害?”他問。
“銀子。”
“……你果然很有錢。”
“紓薇說對了,我果然很有用。”
……
當人們說到那一日所發生的事情時,並沒有在回憶起萬鬼屠城時感到恐懼,反而對那天的事情充滿了憧憬。
那一日,洄洛島到處聽到一種“劈啪”的怪聲。
那是一種叫做“霄桃”的桃花發出的。紅色的桃花,在天空中爆成無數片,化作火紅色的花雨,在洄洛島的上空散開。遠遠望去,絢爛如煙花一般。
此後,人們記住這一次奇異的景色,世世代代傳誦,無數多的美麗的故事在此產生。
然而無論多少種版本的故事衍生出來。桃花的名字始終被人們記起來。
霄桃。
盡管有些人把它念成――小陶。
翌日。
紓薇的傷並沒有大礙,又有決塵這個“妙手神醫”在,敷上了藥,又加上自身的調理,不到一天便醒來了。
那一天,紓恩天和決塵、紓薇、高誠、小葉子圍在一張桌子上吃著飯。
紓薇扒著飯,對自己的爹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好久以來的分別,對“爹”這個生物充滿了好奇。
――多少天來的擔憂和驚怕,和對女兒的想念,已經使他的鬢上多了銀絲――也許,爹真的老了。
“爹,今後我一定好好孝敬你。”她道
“哦?我女兒懂事了?”
“嗯,我一定像朱雀姑媽一樣好好愛自己的爹!”
紓恩天望著他,歎了口氣,笑了起來。
“其實,你這麽一走也不全是壞事,認識那麽朋友。”他摸摸紓薇的頭髮,望著另外三個人道,“哦,對了,我差點忘了重要的事。”
紓薇看著他,決塵亦看著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差點忘了女兒的婚事了。”
紓薇一口飯差點吐出來。
“紓薇,你可還記得,上一年我曾答應過皇上,把你許配給小太子趙普的事情?”
“爹,女兒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那怎麽辦?皇上已經發令,要太子親自上門來娶親了!”
“怕什麽?”紓薇放下碗筷道,“反正那趙什麽普的,現在還沒到,我帶著決塵先躲個幾天,那樣――”
紓薇還沒說完,旁邊的高誠“咳咳”幾聲。
決塵望著他。
紓恩天望著他。
小葉子望著他。
紓薇嘴巴張開著,望著他。
他徐徐然扒了一口飯,徐徐道:“誰說趙普還沒有到,我就是趙普。”
“你就是――”決塵和紓薇同時驚呼道,看著這個從頭到尾一直跟著他們來到桃花林的自稱為“高誠”的小子!
原來,他所說的“來洄洛島找人”,是為了這件事……
“怎麽樣紓大人。”他對紓恩天道,笑得紓薇都覺得全身發麻,“把你女兒許配給我可好?”
“哈哈!”紓大俠大笑了兩聲,欲要點頭。
紓薇拍拍桌子“不好”一聲站了起來。
決塵竊笑,嘴上說著:“我覺得挺好。”
“你――”紓薇瞪著他,然後轉身說,“高誠,啊不,太子,你……讓我考慮幾天,可好?”
趙普眼珠子轉了兩下,點了點頭。
決塵如願以償地得到了水龍珠,最後在紓薇再三的威脅下,決意在這裡住下幾天。
這三天,見了很多人,說話也很多,但是無非是那一套――“早上好”、“天氣不錯”、“晚上睡得好麽?”“你起色好多了。”……
熬過了三天后,自己就要發霉了吧。
三天活動如下:
第一天練武打拳,當然是在大家看不見的情況下,鍋碗瓢盆的一塊打。
時而有家仆跟他打招呼。
“早上好。”家仆笑臉盈盈道。
“好。”
“今天天氣不錯。”
“是啊。”
“晚上睡得好嗎?”
“嗯。”
你起色好多了。
……
然後去紓家大廳,一家人圍著吃飯,期間其樂融融,他倒真有過門女婿的感覺,紓恩天本著“喂死人”的信念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他也是來者不拒,一頓飯下來,起碼要飽上七天。
晚上,跟紓薇出去打海鳥,終於是給這種灰色的人聲增添了色彩。
然後回來,睡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照樣練武打拳,還是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
中午他出去散步,人對他笑,他對人笑。
早上好。
好。
今天天氣不錯。
是啊。
晚上睡得好嗎?
嗯。
你起色好多了。
……
與第一個人如是說,見第二個人也如是說,到和第三十二個人打照面,來人直接一個“早上好”的招呼把他打趴下去,實在撐不住,說身體不舒服趕緊回屋。
不過今天見到了一人,終是給他觸動了一下。
鬼王宮。
他牽著小葉子,兩個來到決塵的面前,跟他道別。
兩日來,他不吃不喝,已然消瘦蒼白了很多,下巴變得更加尖細。
他依然笑著,笑得俊秀異常。
那一日他醒過來後,看著躺在旁邊的桑陌歌,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他便是這樣笑著。決塵似乎感覺不到他的傷心,更加為他擔憂起來。
那一天,他把桑陌歌葬在了火桃林中,整個洄洛閣的子民都為桑陌歌哀悼。
“你要走了麽?”
他點點頭:“去闖蕩江湖,再也不采花了。”
“你的病……”
“好了好了。”他突然望向天空,微笑著道。
自從遇上了他,我便發現心中的魔性已經少了很多,他死了以後,我覺悟了。
魔心是天生的,並不是什麽桃花林的‘千年碧桃’能治得了的,隻有自身的覺悟,才能克制。
老天讓我遇上了他,讓我――“
“――讓你愛上他對不對?”決塵心底酸酸的。
他點點頭,迎著陽光的臉清秀漂亮。
“愛情,便是我心魔最大的克星。”
決塵那一刻看著他的臉,覺得,其實他一切的錯誤都可以原諒。
――一開始,所見的胡笳十二拍,到東瀛海岸的黑衣人,再到船上的書童,這些慘案都是鬼王宮魔性爆發所致。
他天生便有兩種性格,那一個魔性促使了他擁有超出凡人的悟性,所以才會擁有那麽多的法術和武功,但是,這也成了他一生的噩夢。
但凡魔性爆發,他便會喪失理智,殺人如麻,能夠解決的方法,隻有吸食人血,尤其是少女的血。
所以為了不殺更多的人,他隻能采花,隻能殺死無辜的少女。
所以而今,他也不得不殺死這些人,才造成了一路上的慘案。
而在船上的那些怪事:看到朱雀在房間自言自語,小葉子被鎖在房間裡,這隻能說是巧合。
――小葉子在船上看到殺父仇人朱雀後,便在那一夜偷偷跑去找她,有人說到的,與朱雀說話的人便是小葉子。
而有人說到的事情――在窗紙上為什麽只看到朱雀一個人的影子,則是是因為小葉子身高還不及窗口,自然不會被映在窗紙上。
鬼王宮在那時候發現小葉子不見後,在朱雀的房間找到了小葉子,然而魔性正好在那一刻爆發。他憑借最後的冷靜,向小葉子施迷藥,然後鎖在箱子裡以免傷到他,朱雀也在那一刻跑掉,發狂的鬼王宮隻能殺掉住在旁邊的書童。
而在第二天,他右手上的傷口,還是因為魔性發作,他為了不傷害其他人,想到了自殘,決塵可以想到,當時嗜血的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不停地折磨自己的樣子。
――那個臭名昭著的鬼王宮,那個殺掉女子的鬼王宮,心底其實不壞,他沒辦法,為了不殺更多的人,他隻能這麽做。
他本身卻是那麽純潔,努力地做每一件事彌補過錯。
那時候在桃花林的時候,他第一個走進去,在那時候又一次發作,為了不傷害到決塵等人,才會發狂砍斷桃花樹跑走了。
桑陌歌追到他的時候,看到他屠殺僵屍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他的病。桑陌歌在一開始就知道,隻是最後,他甘願死在鬼王宮手下。
隻是甘願。鬼王宮道:“我真的……很感謝他……”
決塵舒了口氣,對他道:
“你……保重。”
“謝謝你,一路以來的照顧咯!”鬼王宮拍拍他的肩膀。
小葉子走過來。
“決塵哥哥,收下!”小葉子眨巴眼睛,雙手向決塵捧著。
――手上,是兩個已經發了霉的饅頭,“你一個,紓薇姐姐一個。”
這兩個饅頭,還是在與紓薇鬼王宮趕路的時候買的,他到現在都還沒舍得吃下。
決塵哭笑不得,最後還是收下這個奇怪的禮物。
“以後,小葉子會變成武林盟主,到那時候,我就能保護你們了!”
“嘿嘿!”決塵摸摸他的腦袋。
“再見!”小葉子對他招招手,“決塵哥哥保重!”
“保重!”決塵亦招手。
陽光把鬼王宮的身影照得虛幻起來,然而,他右手上包扎的那一塊白布,依然那麽真實。
決塵臉迎著陽光,突然感覺到臉上濕濕的。
“誒?”他摸摸臉上,然後觸到了從前方飄過來的淚水。
他望著前面那個瘦弱的背影。
――鬼王宮,桑陌歌,小葉子,這些人這些事,怕是終其一生都不會再遇到的吧……
第三天,決塵心想著終於熬了過來。他慶幸自己身上竟然沒張蘑菇。
終於可以回去了,回到逍遙墨,回到自己那個暖暖的床。
隻是……突然要走,還真是有點不舍呢……
紓薇一直留意決塵房中的動靜。
傍晚的時候,他打開房門往外走,紓薇趕緊跟上去。
見他走到了宅院外面,漫無目的地在海邊散步,走到一塊一人大的礁石面前時,他停下來,坐了上去。
腳下海潮拍打著礁石,發出“嘩”的聲響,他一個人望著遠處――那海天相接的夕陽。
紓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溫煦的夕陽軟軟地粘在海面上,露出半邊臉兒,柔和的暮光倒映在粼粼的海面上,亦灑在少年俊秀的臉龐上。
真美。紓薇發了一陣呆,隨即回過神,她戀戀不舍地收回暮光,向決塵走過去。
無意中踩到了一塊石頭,響聲令少年回過神。
他轉頭看了紓薇一眼,笑了笑:“小薇怎麽也來了?”
她笑了笑,嗔道:“嘿,小子找到那麽好的地方,竟然一個人來享受。”
決塵滿臉笑了一下,見她隻著了一件外衣出來,便脫下了自己的白衫:“怎麽穿成這樣就走出來?外面風大,回去吧。”
紓薇才想到自己為了追他,忘了穿大衣了。
“不要。”見少年想站起來,紓薇撒嬌道,“小塵,陪我看看風景好吧?”
“看夕陽一直是我的願望,但之前爹總是不許我一人外出,所以啊,在洄洛島住了十六年,直到今天才是我自由地出來呢。”
決塵笑了笑,也坐安穩了,與紓薇肩並肩望向遠處。
直到夕陽引入海平線。
海潮拍打得更響,幾百年後它們是否記住,曾經在某一時刻,洄洛島上兩個十六歲的孩子曾坐在礁石上,等待著夜晚的到來?
紓薇收回了目光,望向了近在咫尺的決塵。
他深吸了一口氣,半響才道:“小薇,對不起……”
紓薇拍了拍頭笑道:“說什麽對不起呢?既然是小塵不願娶我,我何必要逼婚?我一個當家大小姐還是要面子的啊,再說了――小塵不是早有意中人了麽?”
“我……”他低下頭,細聲細語,“痕痕啊……其實隻是默默喜歡她而已,知道她永遠是師傅的……”但是無所謂,喜歡一個人就要給她幸福的。
紓薇對他笑了笑,然後在他詫異的注視下,抓住了他的手。
抓住少年的手那一瞬,似乎有一個暖意從手心處傳了過來――那般安全。
“放心吧,我家小塵對意中人那麽癡情,相信一定能得到回報的。”她道。
少年望著她,眼中帶著感激。
“小塵,記住,隻要不放棄,是你的,就會是你的。”
――不放棄去愛一個人,就像,我喜歡你一樣。
“恩!”決塵點點頭,兩隻大眼睛上的睫毛撲扇撲扇著,甚是可愛。
紓薇望著他的笑容,滿意地點頭,然後幽幽一歎。
決塵沉吟了片刻,啟齒道:“小薇……”
“小塵要走了嗎?”紓薇補充。
“小薇……”
“我知道你要走了。”紓薇微笑,眼睛望向遠方,“你不知道怎麽向我開口,對吧?”所以來到了這裡,望著夕陽發呆。
“小薇……”他沉聲,“我不能一直留在這裡,逍遙墨裡有痕痕,有我師傅。”
“我明白。”紓薇笑笑,轉過頭柔聲道,“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須要去做,有些也必須要放棄的,我理解。”
決塵詫異的望過來――曾經大大咧咧的大小姐紓薇,原來也開始長大了……
決塵看著紓薇,囑咐她道:“你啊,以後要照顧自己,你身子強,但是總是不小心,不要總是躥上躥下的,知道嗎?”決塵隱忍著眼中的閃光。
“恩。”紓薇笑道。
“還有啊,你那些姑媽並不是不喜歡你,隻是寵溺過頭了,才經常對你絮絮叨叨,不要總是對她們發脾氣,知道嗎?”
“恩!”紓薇心裡酸酸的, 又暖暖的,又滿又漲。
“小陶也是可憐人,要經常去她的墓,看看她。”
“好。”
“我明天一早就走。”決塵頓了頓,似乎不懂得再說些什麽了。
紓薇轉頭看他:“小塵,你答應我,一定要回來看我。”
決塵臉上浮出溫和的笑容:“我會的。”
“你保證。”紓薇望著他,伸出了手指。
他也伸出手指拉起勾,“我保證!”
兩個人,在那一晚,看著星空,看著大海,說著好幾天來的事情,笑到很晚很晚……
那一晚,天上的雙子星座特別閃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