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展昭醒了以後,本來波濤暗湧的大名府忽然平靜下來,衛國公主宋輕衣給所有衙差,捕快下了一個奇怪的命令——做風箏,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風箏,在一群愁眉苦臉的漢子手中一架又一架的成型。
而我們的輕衣卻在這一日,沐浴更衣,然後懷抱古琴,孤身一人離開了衙門,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不過剛到大名的沈季知道了此事之後,卻只是輕輕一笑道,“遇見有趣的人,她怎麽又能忍得住不去一見,你們不用著急,隻管將她交代的事情辦好,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的聲音淡然自信,修長的手放在展昭的手腕上不曾稍離,眼光卻看著一直放在坐在一邊喝悶酒的白玉堂身上,似恨似怒……而白玉堂的臉色也有些黯然。
展昭看著這兩個人似乎知道他們之間的糾葛,只是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容色靜靜觀望,此時的他脫去了溫文儒雅的外衣,看起來似乎與白玉堂的精神氣魄又相象了幾分。
在嘉儀關西北,有一座小小的邊城。
夜,雨,密如離愁。
夜已經很深了,在這綿綿深夜裡的邊城小鎮上,已經沒有多少行人,勞累了一整天的升鬥小民也只有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能夠和家人一起安靜地說些瑣碎的閑話。
邊城臨江,江邊的碎石都是些罕見的花雨石,這恐怕也是這小鎮唯一值得稱道的地方了。
在這麽樣一個雨夜,江水滔滔不絕,浪花比平時高出許多,這個時候的江邊景致自然是美麗的,可是伴隨著美麗,危險也同樣存在,夜深路滑,稍不留意就有可能變成江底的一縷幽魂。
可是看重美麗的人畢竟還是有的,宋輕衣穿了一件素淨的白袍,不知道是用什麽材料製成的,雨水滑過,不留一絲痕跡,她肩上背著一把古琴,也沒有撐傘,雖然已經成親了,但是她並沒有梳髻,一頭如水青絲就這樣半披在肩膀上,雨珠在月光下奕奕生輝。
有夜深歸家的老漁夫,看到這月下佳人,都不由得放輕了船槁,以免驚擾。
輕衣尋了一塊方石,就在雨中委身而坐,不避那一地的潮濕,雨水打著浪濤,飛上岸來,濕了輕衣的鞋襪,衣擺,露重風寒,雨色綿綿,輕衣在這雨中忽然就想飲一點酒,可是她也知道這不過是癡想罷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遠方飄來了酒香,是三十年陳的女兒紅,濃淡正合宜。
她順著酒香飄來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女子款款走來,高襟的白色寬袖外袍,綴以大紅繡紋,衣上的暗紋以暗墨螢亮之色絲線,一動一轉,身上的流紋活的一般,頭髮用一串細碎的紅色珍珠挽起,帶著淡淡的光暈,散落的發黑綢一般,和美麗融合的極致風情,卻顯得火熱妖豔邪異,異魅非常。
見到這個女子,輕衣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讚賞的味道,“西涼火公主,果然名不虛傳。”
“蕭緋紅見過衛國公主。”隨著一聲低語,那人已經在宋輕衣身邊的石頭上坐下,華貴的衣服瞬間已經變的有些髒亂,她卻毫不在意,拿出兩隻酒杯,玉手把盞,二人首先對飲三杯,輕衣的酒量本來只是一般,三杯下來,蘇白的面孔上已經漸染了幾分紅暈,連火公主也已經醉眼朦朧。
一素雅,一華貴的這兩位名動天下的絕代公主,就在這邊城,這雨夜這滔滔江水邊,默默相望,輕衣的琴聲忽起,彈的是名家高穡的那首《相知》,曲聲悠揚,頓挫有度,聰明人與聰明人一見相知,不需言語。
伴著著琴聲,不知道為什麽,蕭緋紅忽然來了興致,竟然撩起衣擺走到了江裡,兩條已經有些變紅的鯉魚幸運地成了美人手中的俘虜,然後兩個絕代公主就在這江邊雨夜,點火燒魚,滾滾熱氣驅散了寒意,這雨沒有加任何佐料,可是在多年之後,吃盡天下美食的衛國公主宋輕衣卻仍然覺得那一夜的魚是她終此一生吃到的最美味的食物。
“你留書相邀,不只是為了與我江邊彈琴吧。”蕭緋紅看著眼前的女子,臉上一向堅硬的線條柔和下來,這個女人是懂自己的,那一曲琴音,彈出了自己的心聲,希望成為一個普通的女人,和心愛的男人結廬而居,日日紡紗織布,相依相伴,可是她身為西涼公主,自出生之日起,就已經注定不能甘於平凡了,不為別的,只為了她那身在冷宮的娘親,她也必須變成火,變成利箭,必須將心底的那一點柔軟徹底拋棄。
“只是想見一見你。”
“宋輕衣,這一戰你有幾分把握?”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我絕對不會讓戰爭大起,至少現在不行,我還需要時間!”話音將渺,人亦渺,隻余下那一方古琴和空氣中似還流暢的幽幽琴音。
蕭緋紅微笑,伸手將那古琴抱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入手竟然覺得有些溫暖,“宋輕衣啊宋輕衣,父皇的兵馬即整,最多五日即可南下牧馬,你——又有什麽本事來阻止這場戰爭。”
展昭坐在桌旁,正在看由探子帶回來的那張畫的細致的嘉儀地圖, 經過沈季針藥齊施,他體內的毒素已經化去,臉色也不複往日那般蒼白,但是元氣大傷,恐怕兩三個月之內是不能與人動手過招了。
“喂,我一直不知道,你和白玉堂這對兒兄弟到底誰為長,誰為幼?”沈季本坐在窗戶邊上看著在陽光下閉目養神的輕衣發呆,此時卻忽然回頭問出了這句話。
展昭聞言一怔,沉吟了半晌,終於還是搖了搖頭,他和白玉堂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這件事,可以算得上是家族隱秘了,知道的人並不多,母親在世的時候也從不多言,自己出道以後雖然也和白玉堂相交過一段時日,但自入官門,交往甚少,現在想來對於白玉堂的一切自己知道的確實不多,若不是娘親臨終道出實情,恐怕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那個衝動易怒,總惹麻煩的白老鼠,竟然是自己骨血相連的兄弟。
沈季歎了口氣,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就見輕衣帶著宋琴走了進來,她拿起筆輕輕地在那地圖上畫了幾個圈,將嘉儀關內水井溪流的位置標示出來,“都準備妥當了?”“是的,主人,岌岌草提煉出來的麻藥已經準備好了,神龍的人也已經到了蜀州,就等主人一聲令下。”
輕衣的眉宇間漸染了一抹笑紋,舒展身子在柔軟的躺椅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