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亮悄悄地隱匿在濃密的烏雲下,皇宮禦書房的燈火依然通明,當朝杜書明丞相和魯成王宋玄正和當今聖上討論目前遼東,青州兩地的災害情況。
禦書房左側的偏殿,雪儀院內,明妃宋虞怔怔地坐在床上,她的神色之間略微地帶著一點惶恐,望著窗外樓影重重,落葉飛花,竟覺得身子發寒,自從她和國師卓丘合謀害死梅妃以後,就開始這般夜夜難眠了,歎了口氣,雖然說為了權力,為了地位,她從來不曾為自己所做的事情而後悔,但是畢竟只是個少女,而且對於鬼神報復那一類東西還是非常相信的,所以難免覺得心驚膽寒。
“秀兒,給我端參湯來。”宋虞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吩咐他們多放些安神的藥物。”
“知道了,奴婢這就去。”那名叫秀兒的小宮女答應一聲,披了衣服向廚房走去,卻沒有看見一個黑影跟在了她的身後。
“郭師傅,娘娘的參湯好了沒有?要多放安神的藥物。”
“好了,好了,哎,娘娘年紀輕輕的就吃這麽多藥,這可不好,是藥三分毒,你這做下人的也應該勸著點兒。”
“哪有我說話的份兒。”秀兒苦笑道,“何況娘娘最近總是失眠,不吃這藥根本就睡不著,算了,咱們守好自己的本分也就是了,郭師傅,我去了啊!”秀兒端著藥碗向外走去,房簷上垂下一條極細的細絲,將一滴金色的藥液滴進了碗裡。
“娘娘藥來了,您喝了早些睡吧。”
“你去睡吧,不用收碗了。”宋虞漫不經心地應道,就著熱氣,將碗中的湯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然後吹了燈起身走到床邊合衣臥下,以前吃過藥之後,很快就有了睡意,可是今日卻還是非常清醒,宋虞歎了口氣,看來以後藥量還要增加才行。
過了一陣子,宋虞覺得有些迷糊,將睡未睡的時候忽然有一股陰風吹過,讓宋虞打了個冷戰,猛地清醒過來,她緊張地撩起幃帳向外看去,竟覺得屋子裡鬼氣森森,隱隱約約見到一個細瘦的身影,正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梳頭。
宋虞嚇了一跳,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忍不住呼出聲來,“誰在那兒,是秀兒嗎?”
那坐在桌旁的身影,緩緩地飄了過來,站到了床前,陰冷的月光照射在她的臉上,越發顯得詭異。
宋虞眯了眯眼睛待仔細看清眼前女子那張熟悉的面孔時,瞳孔猛然收縮,臉也因為恐懼而扭曲,“啊……”
一聲尖銳刺耳的驚呼聲,在安靜的夜裡傳出了很遠很遠。
“什麽事?”正在批改奏章的宋成文,和杜書明丞相,還有魯成王都被嚇了一跳,就聽見外面忽然喧鬧起來。
“聖上,大事不好了,明妃娘娘發瘋了。”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衝進禦書房。
“什麽?”宋成文和魯成王對視一眼,都大驚失色,忙站起來向外走去,剛走出門口,就看見一大堆宮女太監追著神色慌亂,披頭散發的明妃向這邊跑了過來。
宋玄見到這種情形神色驟變,衝過去一把將女兒抱住,焦急地道,“怎麽了,虞兒,出了什麽事?”
宋虞驚恐地看著後方,顫抖著身體,嘶聲道,“不是我害死你的,你不要來找我,不要啊,是卓丘,是他出的主意,是他害死你的,不關我的事,求求你梅妃,求求你饒了我吧。”她的聲音嘶啞,尖銳,裡面流露出濃濃的恐懼之情。
宋玄聽著女兒慌亂的話語,臉色由鐵青轉為慘白,他砰一聲跪倒在地上,對著還處於混亂狀態的宋成文哭求道,“聖上,是老臣教女不嚴,家門不幸才會出了這等惡女,但是請您看在她侍奉您多年的份兒上,饒她一命吧。”這一刻,本來仙風道骨,神采飛揚的一代英雄,已然六神無主,憔悴慘淡了,此時此刻,他只不過是一個心疼自己骨肉的老父親。
宋成文緩緩回過神來,看著將女兒緊緊摟在懷中的老人,歎了口氣,心中不忍,“罷了,就看在……”
“你的女兒可憐,你知道憐愛,那麽梅妃呢?她的父母兄弟看著如花少女變白骨,白發人送黑發人,會是怎樣的心情,你可曾考慮過。”隨著一個幽幽的聲音響起,輕衣穿著素服白衣,緩緩走來,她的神情哀痛,看著已然神志不清的明妃,也不知是恨是憐,“何況,梅妃的肚子裡還有皇家的骨肉,一屍兩命,一屍兩命啊!”
“什麽?”宋成文大驚,“這可是真的?梅兒她有了我的孩子?”
輕衣歎了口氣,幽幽道,“其實梅妃得了重病,是不能懷孕的,即使懷了,那孩子也活不下來,可是你——”她低下頭,不顧將女兒護得更緊的宋玄,與驚恐萬分的宋虞兩目相對,“可是你,你就為了一個不可能存活的孩子,將那樣一個充滿夢想的少女給殺死了,還是在西山寺內,佛門聖地,怎麽能容得你這般玷汙?”
宋玄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當朝第一公主,又看了看在自己的懷裡顫顫發抖的女兒心中大痛,這是自己的骨肉啊,記得這孩子剛剛出生時,自己將她柔軟的身體抱在懷中,聽著她牙牙學語,那是多麽的幸福!眼淚沿著宋玄的眼眶流了出來,“公主,這不是她的錯,是老臣教女不嚴,才生出此等禍事,老臣願代女受過,還請您枉開一面。”
輕衣嘲笑一般地挑了挑嘴唇,道,“你用不著求我,她已經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了,終生這樣神志不清,被噩夢纏繞,若是我的話,到寧願死了來的乾淨。”說完,她不再看仍然哭鬧不休的宋虞,轉身而去。
皇宮裡又恢復了平靜,所有的太監宮女都被下了禁口令,今夜的一切也將會變成一場鬧劇,成為王子皇孫們茶余飯後的談資,可是所有見過這場悲劇的人們,在心底深處大概會留下一永遠的印記,記錄著那一朝瘋狂的明妃,記錄著那溫柔嫻雅而又不幸的梅妃,記錄著那還沒有出生的孩子……
錦繡宮
輕衣看著坐在自己的桌旁發呆的父親,伸手為他倒了一杯清茶,“何必做出這麽一副樣子來,你不是應該早有準備嗎?我可不相信一個聖明君主會看不出自己的妃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會看不清有著這麽多破綻的事情?”
宋成文苦笑,他的確看出來了,可是雖然有些傷心,卻也明白,在皇宮裡,這種事情不可避免,也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女人去得罪魯成王,這是帝王的權術,帝王的愛都是大愛,是不會隻留給一個女人的,只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會想出這樣的法子來。“輕衣,你……”
“好了,我不想聽你那些所謂的大局一類的廢話,作為丈夫,不能保護自己的女人,你失敗, 作為君主,讓臣子所製肘,你依然失敗。”輕衣惱怒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語言刻薄,恐怕敢這般教訓錦綸王朝皇帝陛下的,除了她,再無他人。
宋成文還能怎麽樣?除了苦笑還是苦笑,生了這樣一個女兒,真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不說這些了,你這次回來幫父皇看看這些皇子們哪個能堪大用,父皇已經老了,為了咱們錦綸的萬世基業著想,也應該立一個太子才是。”
輕衣自嘲地笑了笑,“我能看出什麽來?這麽多年不在京城了,再說,你這些兒子有幾斤幾兩,你會不知道?我看你還是努力,努力再生一個吧,這次生下來由我親自教養,沒準兒還能為咱們錦綸培育一個英才。”
宋成文歎了口氣,為什麽你不是兒子呢,我的輕衣,如果你是男孩子,哪裡還用得著我這麽操心?他心思一動,嘴角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輕衣,也用不著我再生了,十七皇子輕塵和十九皇子輕雲年紀都還小,你就將他們帶在身邊好了。”
輕衣目瞪口呆地看著一臉理所當然的父親,覺得烏鴉滿天飛,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美好的淡薄生活至此完全結束!展昭啊,如果你此刻人在這裡,一定會有將眼前這狡猾如狐狸的一代君主痛毆一頓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