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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第1部 第三十一章 父女相認
大年初二,老秋家又有了少有的熱鬧。秋嫂忙忙火火地弄了七八個菜,秋明亮和於波及秋家姊妹四個圍桌而坐。秋明亮問了於波娘的身體狀況。於波感激地看了秋心一眼,說:“我不在家,秋心每個星期都回去看我娘。她讓我娘覺得我還在讀高中一樣,每個星期天都有個盼頭。”秋明亮明白了女兒為什麽一個冬天都沒回趟家,他讚許地看了眼秋心。秋心起身幫母親包水餃去了。於波看著秋心笨重的身子,心裡一陣難受,端起酒盅一口喝上了,火辣辣的酒味壓住了心頭的酸楚。秋明亮又給他倒上一盅酒,於波以端起來一飲而盡。秋明亮搖晃著坐在膝上的狗狗,很滋潤地說:“狗狗,長大了要和你於波哥一樣有出息啊,念大學,長大學問。”秋心這工夫端過一盤熱氣騰騰的水餃,聽了父親的話心裡很難受。

 她看著有些臉紅的於波,把水餃先放在他面前,說:“別喝了,快吃餃子,你真該讓大娘一塊來。”於波聽了這話放下酒盅。秋果、秋蘋麻利地去廚房端水餃去了。於波撥弄著水餃,說:“她去了我老娘家。”於波又笑笑,“其實我姥娘老爺早就去世了,娘說去娘家街上走走也權當回了娘家。”秋心接過秋蘋遞過來的水餃說:“哎呀,你怎麽不陪著她,路遠不遠?”這時秋嫂也端了水餃挨著丈夫坐下,接過狗狗喂著,說:“是呀,女人多大年紀也想娘家。娘家若是絕了後,以後連娘家門口也回不去了。”

 秋嫂拍著狗狗,“別看這一點小東西,將來你們姐兒三還全仗他撐門面呢。”秋果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說什麽,看來她今天為了不破壞這個團圓氣氛還是忍住了自己想說的話。見於波也吃飽了,秋果隔著秋心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於波明白秋果是約他去看牛傑的窯廠。秋心明白他們的意思,心裡卻又惦念著於大娘,說:“於波,該去接大娘了吧?”於波體會到了秋心的細心,感激地說:“謝謝你盧著我娘。今天她去了一個乾姊妹家,也許現在正嘮的熱乎呢。”秋果又拉於波,秋嫂白了她一眼,說:“秋果,讓你於大哥喝點水。拽他幹什麽?”秋果白了娘一眼:“村裡有唱戲的,不去拉倒。”秋果自顧自地走了。出了門口,故意大聲自說自話:“牛哥,吃飯了?我去看戲呀。”

 秋心於波聽了,兩人都加快了心跳。於波自然以看戲為由出去了。秋心坐著沒動,但耳朵卻很靈性地搜索著外面的聲音。秋果見於波被她騙出來,“咯咯”笑著:“兵不厭詐。走,牛哥在窯廠備下酒席正等著你呢。”於波說:“剛吃完飯,你想撐死我呀?”秋果嗔道:“誰讓你吃那麽多呀,早告訴你牛哥請客嘛。我乾爹還給你準備了紅包呢。”於波問:“秋果,我大爺身體還行吧?”秋果說:“行,壯著呢。”他倆邊走邊聊,出了村就看見牛傑在窯頂上走來走去,看見於波秋果他們,撒腿跑著迎上來:“你們怎麽才來?急死人了。”於波牛傑還是老見面方式,單手舉著一握,不過這次牛傑沒有把他扳倒,但於波還是感到了他手上的力量。牛傑問:“怎麽樣還能喝進去嗎?”於波說:“不行了,我臉都紅了。”

 牛傑哪甘罷休,嚷道:“不行,今天不喝我不放你走。”三個人說說笑笑進了堂屋。坐在桌上的於希和笑眯眯地抽著煙袋,見於波進門跪下給他磕頭,忙說:免了免了,都大學生了,還來老一套。“可是於波還是磕了,並問:”“大爺,過年好。”於希和笑著從扎著布腰帶的襖裡掏出個紅包,說:“小子,給,壓歲錢。”於波後人推辭說:“不,大爺,我多大了,還要這個?”於大爺說:“你長多大也是我的孩子。”秋果也幫腔:“你有多大?能大過我乾爹?給你就要,別婆婆媽媽的好不好。”秋果替他接過紅包,在遞給於波時故意把紅包打開:“我要看看乾爹是不是偏心,哇,果然偏心呢。乾爹,你給他那麽多,比我的多好幾倍呢。”牛傑也納悶,於希和幾乎把他的工資全部給了於波。秋果本來是鬧著玩的,於希和一下子尷尬起來。於波紅著臉:“這錢我不能要。”

 於大爺慈祥地說:“波兒,你上學得花錢,我留著也沒用。”秋果見他們這麽認真,反過頭來問於波:“混小子,別把好心當成驢肝肺,等你大學畢了業,要加倍還我乾爹,不還我可不依。”牛傑插道:“行了行了,這是壓歲錢,你眼紅也不至於眼紅成這樣,等你嫁人的時候,於師傅一樣會給你更多壓箱子錢的。”秋果打了牛傑一下,嚷道:“死牛傑,你混說。”經他倆這麽一鬧,屋裡的僵局緩和了。落座後,於波問牛傑:“劉麗還好吧?”牛傑點了下頭:“好,要不她也要來的。”於波問:“怎麽,回娘家了?”牛傑笑著搖搖頭:,“不,她是大鬧娘家。”

 本來牛傑一心掛念秋心,想在路上等著秋果回來問個準信,可是劉麗死拉硬拽讓他陪她回娘家。牛傑知道去她家也是自己的娘跟過去忙活,還不如不去,可是劉麗懷著孕怕生氣,他不得不將就。結果劉連成瞞著劉麗把他的第二個老婆兒子都接來過年。他以為劉麗出了嫁就不在乎這個家了,誰知劉麗看見繼母在家,頓時摔了提在手裡的酒瓶子,指著繼母的鼻子趕她走。劉連成自然呵斥她,劉麗哭鬧起來,牛嫂也半醋半酸的幫著兒媳說風涼話。剛坐熱板凳的繼母拉起兒子就走。

 劉連成就往屋裡拉,他們鬧得不可開交時,牛傑溜了。牛傑正說著,門被一腳踢開了,劉連成瞪著通紅的眼吼道:“你小子去把你老婆你娘快弄回家,你們老婆孩子熱炕頭,我就不想嗎?”劉連成話音未落,外面哭天喊地地進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後面劉麗抓著把菜刀追著,女人跑進屋抱住劉連成不放,喊著:“連成,救救我,我們娘倆差點兒被她殺了。”劉連成劉連成看著氣勢洶洶追過來的劉麗,忙問老婆:“咱兒子呢?”老婆還來得及回答,劉麗就業殺過來了,劉連成不得不硬著頭皮迎上去喊:“你膽大包天!有能你就先劈了你老子!”劉麗舉著刀,看著緊緊抱著父親的女人,同時也發現了和牛傑站在一起的秋果,怒火偏偏碰上了醋水,她哭著大罵:“你們這些不要臉的女人,都是不要臉的!”就胡亂地輪起刀。

 牛傑、於波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胳膊,叫道:“劉麗,劉麗,你冷靜,冷靜……”劉麗摔開牛傑趴在於波的肩上哭了,邊哭邊說:“於波,他們都欺負我……”牛嫂功夫也追過來,小心地叫道:“麗兒、麗兒,小心孩子。”劉麗一聽,乾脆雙手亂擂肚皮,嚷道:“我乾脆把他打下來算了,省得讓人活活氣死。”牛嫂千哄萬勸才哄住劉麗,使眼色讓牛傑過來哄她回家。劉連成見女兒似乎把火勢轉移了對象,這才拉起一直抱著自己腰的女人,給她理了下遮住臉的亂發,扶她坐到床沿上。女人剛一抬頭,一下子瞪大了雙眼,癱在地上,叫道:“爹!”劉連成扶起她,問:“臘梅,你嚇傻了,管誰叫爹啊?”女人顫抖的手指著一直低頭抽煙袋的於希和:“他是我爹。”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大家把目光都射向於希和。秋果看著不住吧嗒煙代的乾爹,屋裡被這旱煙的辣味充斥著。“你是罪有應得。”於希和從嘴裡抽出煙袋,擠出這麽一句話來,然後將煙鍋在鞋幫上磕了磕,站起來欲走。

 叫臘梅的女人跪到他面前,哭道:“爹呀,女兒錯了,女兒對不起您,不該不聽您的話,現在有家不能歸,爹呀,您就原諒女兒吧,不要不認女兒了……”所有的人都驚呆了。於希和有淚在眼裡轉,他心裡在說,女兒呀,老爹來這個村的目的是什麽,不就是想看你一眼嗎?沒想到你是這樣……於希和傷心又痛心,他終於扔掉煙袋,捧起女兒淚痕斑斑的臉,說:“臘梅,你這是何苦啊!爹的心疼啊……”臘梅頭拱父親的胸前,放聲大哭:“爹啊……”

 事情的變化讓所有的人都驚驚訝。這個被劉麗趕出門的女人就是於希和的親生閨女。牛傑想起去接於希和的時候,於波娘好像說過他有個閨女,當時看他那傷心勁兒,還以為他的女兒死了。原來卻是這樣。

 ……於臘梅18歲那年,隨村裡青年突擊隊出夫去了牛王山。整個冬天都吃住在山上,於臘梅的皮膚凍起了凍瘡,白白的兩頰像凍壞了的柿子,黑紅黑紅的。葛峪村的團支部書記劉連成逮了隻麻雀,用熱乎乎的麻雀腦給她塗了幾次,凍瘡竟然好了。臘梅為了感謝他,閑空時給他織了條圍巾,誰知這條圍巾竟纏出了纏綿之情。一個是情竇初開的少女,一個是熱情似火的壯漢,荒山野嶺更是容易發生事情的地方,年輕的臘梅什麽事情也不懂,直到同伴發現了她凸起的肚子,她才知道糟了。突擊隊把她攆回了家,於希和一看女兒做出了傷風敗俗之事,把氣全撒在老伴身上,怨她教女無方,打罵了一頓。老伴氣憤不過,偷偷服毒自殺。罪魁禍首的臘梅被父親趕出了家門。

 於希和隻當閨女和她娘一塊死了,把門一鎖,出去闖蕩去了。可是人老想家呀,他在外面學了一手燒窯的技術,掙了錢給誰花?眼看土埋到脖子了,他是越來越想自己的閨女了,這才回家。打聽到閨女不僅害死了親娘,還害死了哪個男人的老婆。於希和覺得閨女罪惡深重,更沒臉上門尋找,沒想到於波的同學上門求他燒窯,他才知道女兒就進了這個村,心想來這裡乾活,總會有瞧見她的時候,沒想到女兒這麽狼狽地出現在他面前。他是又痛又恨,看著比女兒大近二十多歲的劉連成,他恨不得將他撕碎。於希和站起來,一步步逼近劉連成,老人的眼裡噴射出的是恨恨的凶光:“你都幹了些什麽,我狠不得打死你!”於希和手剛一揚起來,劉麗尖就叫著撲過來,吼道:“你這個死老頭子,為什麽打我爸爸?”“他是個畜生!”老人罵著再次揚起手,這回卻是臘梅抱住了爹的腿,求道:“爹,要打你就打我吧,都是我的錯。”於希和回身看著女兒的可憐樣子,哀歎說:“作孽,作孽呀你們。”於希和抱住泣不成聲的女兒也哭了。

 於波和牛傑看著這極具戲劇性的場面,兩人不知如何是好。秋果更是莫名其妙,看著乾爹突然有了個親生女兒,而且,這個女兒還是劉連成的老婆,她老大不高興。這個壞男人,不但勾引了乾爹的女兒,還把姐姐送進了火坑,而這個女人還這麽死心塌地的護著劉連成,真是賤。秋果伸手摸出乾爹給她的口琴,朝於波手裡一塞,頭也不回地走了。於波牛傑一人一個將他爺倆拉起來。於波說:“大爺找到姐姐了該高興,都別哭了。”臘梅擦了擦眼淚看著於波。

 於波看她認不出自己了,就把眼鏡摘下來說:“姐,我是波兒呀。”臘梅又仔細認了認,淚再次簌簌流下來:“波兒弟,你長這麽大了,我嬸她還好嗎?”於波說:“好,她很好。姐,這麽多年,你怎不回家看看?瞧,你的口琴,大爺還一直留著呢”臘梅說:“弟弟,我哪還有臉回家?”臘梅說著又哭著接過口琴,這是她最心愛的東西,父親一直留著它,說明心裡是沒有忘記女兒的,這更使臘梅感激。臘梅再次跪下泣不成聲:“爹呀!”。這些年她過的是些什日子,丈夫家,劉麗和她作對,想回娘家又不敢回去,如果不是自己的孩子,臘梅早就隨母親去了,可是孩子需要她,她忍辱偷生,就是想把兒子拉扯成人,劉連成雖然對她娘倆盡心盡力,但是寄住在外面的日子讓她嘗盡委屈。好不容易盼著劉麗嫁人,劉連成接她們回家過日子,沒想到劉麗離家不離心,她還把持著這個家門不讓她進。“波兒弟,我和兒子一直像個逃荒的,今天住這裡,明天又去那裡住……”

 說到兒子。劉連成突然變了臉,問:“臘梅,兒子呢?”臘梅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劉連成突然瞪大眼睛看著劉麗,質問:“你把他怎麽了?”劉麗第一次看見爸爸對自己這麽凶,氣道:“我怎麽他了?他死了才好呢。”劉連成一巴掌打向劉麗:“死丫頭,你給我聽著,出了門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你過你們的日子,我過我的,這些年礙著你是個沒娘的孩子,我慣著你!現在你有丈夫公婆,而且馬上就有自己的孩子了,再這麽不懂事,我饒不了你!”劉麗捂著火辣辣的臉,她不相信這是父親所為。劉連成拉起臘梅,對老於頭深鞠一躬,說:“爹,往後我不會讓她吃屈了,臘梅去找回兒子,咱回家。”

 劉麗直到看著父親拉著臘梅走遠了,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牛傑過來安慰她。她哭道:“我爸不要我了,我爸不要我了……”牛嫂醋溜溜看著劉連成和臘梅走遠,過來拉住劉麗的手,說:“孩子,他不要,我要,讓他和那個狐狸精過去吧,咱再也不進他那個門了。”牛傑怕娘罵出更難聽的話讓於希和難堪,忙催娘和劉麗回家。於波安慰著大爺:“別再怪姐了,她過的日子夠苦的了。”

 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你越是不敢面對,事情就越難解決。劉連成這些年和臘梅一直過著牛郎織女的日子,他就是怕委屈著劉麗,今天瞪起眼打了女兒,找回了兒子和媳婦,夜晚,一家人又團聚在一起,他覺得既然事情做不到完美,那只有舍棄女兒,保住兒子了。今天下午當他和臘梅在村頭的麥草垛中找到已經十五歲的兒子劉明時,看著他膽戰心驚的樣子,劉連成後悔沒早打劉麗那一巴掌,如果那樣,他一家三口早就團聚了。

 劉麗這個夜晚一直是哭著鬧著的,一是她從來沒挨過父親的打,再就是他沒為母親把住家門,到底讓那個女人把家給佔去了。想到這她就後悔結婚,只要她在家,那個女人是不敢踏進這個家門的。然而,忽然間劉麗又笑了,牛傑被她有哭又笑的樣子弄的不知所措。原來這個任性且反覆無常的女人想起小時候與臘梅作對事,覺得自己畢竟曾欺負過她難為過她,盡管如今她終於進了家門,但劉麗還不是敗家,因此她是忍不住笑了。牛嫂卻揮之不去地想象著劉連成和小老婆恩恩愛愛的情景,心裡就象打翻了醋罐子一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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