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窯廠顯得有些寂寞,停下了的攪拌機和不冒煙的大煙筒讓人看上去有些冷清孤獨。牛傑鑽進煙霧彌漫的小屋,於希和正做早飯。老人家看了他一眼仍向火爐裡緒柴。牛傑叫道:“於大爺,您老可好啊?”於希和低頭摁著煙,慢條斯理地說:“好什麽好?人老了就不中用了。”牛傑聽出老人是氣話,就把東西放下,找個板凳坐下。於希和低頭抽了陣子悶煙,問:“你準備腳踏幾隻船?秋果她才多大?你這樣做對得起誰?”
牛傑站起來說:“於大爺,你別聽人家瞎說。”於希和把煙鍋在鞋幫上磕得幫邦響:“我誰的也不聽!按說我是你雇來的一個燒窯師傅,不該管閑事,可秋果是我的乾女兒,你又是於波的同學,你尋思尋思,你把秋果和她姐當什麽了?一個在別人家裡拉把著你的孩子,一個名不正言不順跟你過日子。你去看看秋明亮家兩口子都瘦成啥樣了?我一個老絕戶說話都不敢欺天,做人別太過分了!”牛傑臉有些紅了。於希和倒背著手出去了,門外他的女兒正怵在那裡,說道:“你又來幹什麽,我說不去你們家就是不去,我看著那些不行正事的人就生氣!”
牛傑看著站在外面的臘梅,雖然是人到中年,可是臘梅一點兒也沒發胖,除了眼角那幾條魚尾紋顯示著她的年齡,整個人看上去既年輕又端莊。臘梅看著他,低聲說:“你快躲躲吧,劉麗把電話打給了她父親。現在他們正招集人呢,走晚了你怕要吃苦頭。”牛傑一愣,想著劉麗那溫柔的笑容和母親的淚水,他嚇出一身冷汗。這個女人變了,變得這麽陰險。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走吧。
牛傑回到建築工地上,凌亂的工棚前堆著些架杆。他用腳踢打著一些凍在地上的磚塊,心裡亂糟糟的,冒著白煙的工棚稍稍給他一些安慰。他扔了煙頭,貓腰鑽進屋裡。秋果袖著手坐在火爐旁,兩眼呆呆地看著火苗,抬頭看見牛傑,臉上一陣驚喜,繼而跳起來抱住牛傑的脖子,淚水滴進牛傑的脖領裡:“哥,我想回家。”秋果聳動著的身子讓牛傑心裡好不難受,連他這個大男人過年都想回家,何況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雖然她的性子是那樣硬,但她畢竟是個女孩子。牛傑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心裡愧疚著,這都是因為他使她有家難回,看來得考慮給她按一個家了。
牛傑搬過秋果的頭,盯著她流淚的眼。秋果也盯著他,雖然淚水沒截斷過,可她已是笑容滿面了:“哥來了,家也就有了,我還真怕你把我一個人扔下不管了?”牛傑問:“看門的老劉呢?”秋果說:“回家了。”牛傑生氣了:“什麽?”秋果說:“是我讓他回家的。大過年的誰不想老婆孩子熱炕頭。”秋果松開了手,笑著說:“你來了,我也餓了,等著,我做飯。”秋果脫了大衣,擼胳膊挽袖子的就要和面。牛傑拉住她說:“別忙活了,咱出去吃。”秋果說:“大過年的,誰家還開門為你做飯?嘗嘗我給你做的白菜豬肉水餃,保管你吃了這頓想下頓。”秋果說著已下手和面了。牛傑坐在一邊,看著她和面、捍皮、弄餡,漸漸地把她當成了秋心。
秋心的年夜飯吃得很簡單,煮了一碗韭菜豆腐水餃,母女倆邊吃邊看電視。留香在他媽那邊照例收紅包去了。秋心為女兒扎了兩個朝天小辮,有用彩帶打了兩個蝴蝶結扎了上去。嬌嬌用小手摸了摸,高興地掙出媽媽的懷抱,跑到鏡子前,左照右照,臉笑成了一朵花。秋心又從衣櫥裡拿出新織的粉紅色毛衣外套,給嬌嬌穿上。嬌嬌的小臉也立刻變成了粉紅色,整個小人兒變成了一朵寒冬裡的小花朵。秋心抱起她親了又親。嬌嬌撫摸著已剪成齊耳短發的媽媽,嫩聲嫩氣地叫:“媽媽也穿花衣衣。”秋心又親了女兒一口,說:“媽媽年紀大了,不用穿花衣了,明天咱回姥姥家,給舅舅穿好不好?”嬌嬌聽話的點點頭。
大年初一是街坊鄰居、本家本族人拜年的日子。秋心一大早打扮好嬌嬌,自己也稍稍梳洗了一下,準備帶上女兒回娘家。雖說初一不是回娘家的日子,可是父母現在的處境讓秋心放心不下。他們肯定覺得在人面前抬不起頭來,就閉門不出。一下子斷絕了和親朋鄰裡的來往,他們心裡該是多麽孤單啊。前些日子秋心就聽人說,父親除了乾乾農活,幾乎不出門,打油買鹽的零碎活也都是由秋蘋去幹。秋嫂也怵著到人前去,狗狗也就沒了去街上玩的機會,整天像隻小貓一樣蜷縮在媽媽的懷裡。所以,大年初一這一天,秋心是該去娘家添些熱鬧了。
此時的秋家狗狗也鬧著上街去看人們放爆竹。秋嫂抓了一把玉米花塞給他哄著說:“嬌嬌就在來了,你在家等著,等會兒讓你姐帶你去玩。”狗狗任性地嚷:“不,我要娘帶我去玩,這就去街上看放爆竹。”娘哄他說:“天下雪呢。”秋嫂本來是唬狗狗的,狗狗跑出門一看果然瞧見天上飄起了雪花,就叫道:“下雪了,下雪了。”坐在飯桌前抽煙的秋明亮眼裡閃出了些喜悅神色:“瑞雪兆豐年呢,今年可能又是個收成年。”秋嫂說:“唉!這幾年,年年收成都不錯,家家日子過得也順當,就是咱……”秋明亮把煙袋往鞋底上猛磕了幾下,說:“大過年的,少說些喪氣話。”秋嫂馬上住了聲。這一年,秋明亮的脾氣變了不少,過去那個和顏悅色的他變成了兩句話不對就罵人,三句話不來就揚手打人。乖巧的秋蘋因為在學校寫作業晚來了一會兒,秋明亮不由分就扇了她一巴掌,一會兒臉就腫了。現在秋蘋是準時準點往家跑,碰上老師拖堂,她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回到家,燒火做飯、喂豬喂雞這些活全由她包了。這更堅定了秋明亮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信念。秋嫂有些可憐自己的小女兒。大姐、二姐惹下了禍,當爹的把怨氣全發在了小女兒身上,這不公平。可是秋明亮卻一直認為,一來他覺得對孩子,特別是對女孩子不嚴不成人,二來秋蘋也確實出落成一個小美人了,那粉粉的臉蛋比秋心顏色還足,細小的腰身也鼓出了女人的風騷,這讓秋明亮擔心秋家再出一個秋心,那樣他在這世上就不能混了。就他已經下決心不讓秋蘋讀書了,可考初中時,秋蘋不聲不響地考了個全鄉第一。秋明亮這一阻擋,學校以為是家庭困難,馬上減免了秋蘋的學費,校長瞠親自登門勸說。秋明亮也覺得小女兒給他掙來了天大的面子,不讓她上學確實說不過去了,這才松了口。農忙時,秋蘋三天兩頭請假,這絲毫沒耽擱她的學習,鍋灶前、地頭上,時時刻刻她都帶著書。秋明亮為有這麽勤奮聰明的閨女高興,但也暗暗為她擔著心。所以對她更嚴了,衣服小了接上塊,鞋子破了打補丁。秋嫂有時覺得讓孩子再穿補丁衣裳自己臉上也不好看,要求了幾回要給女兒做件新衣裳。
秋明亮臉一黑:“你少惹是生非,穿衣露不著肉就行。”連過年,秋蘋也沒混上件新衣服,娘只是把二姐的衣服改瘦了一些讓她穿。今天一大早,她和狗狗給爹娘磕了頭,拜了年,就鑽到灶屋裡做飯去了。大年初一莊戶人家講究用豆秸做飯,老人傳下來的話,燒豆秸,出秀才。看來莊戶人家也是看中有學問的人。秋蘋看著爐膛中燃燒著的豆秸,劈啪劈啪的響聲回應著村子裡從昨夜就沒停止過鞭炮聲,她似乎看到了鑼鼓喧天、披紅戴花的自己。秋蘋暗笑了,嘴角兩個淺淺的酒窩盛滿她自我陶醉的感覺。
秋蘋把大年初一第一頓飯端上桌時,秋嫂掀開鍋蓋,先盛了一碗端到祖宗牌位上。當然這上面也少不了她的婆婆,現在她是有勇氣為死去的婆婆燒香的,她為秋家傳了後,百年以後,她的兒媳也會這樣供她。秋嫂依次盛滿了飯碗,杓子還沒放下,就聽見了拍門聲。秋蘋飛快地去開門。秋家夫婦面面相覷,不知道還有誰來給他們拜年。他們家的名聲已經被秋果給壞了,雖然嬌嬌的事是捂得嚴,可是哪有不透風的牆,再說韓得發對他們家的態度也足以讓鄉親們猜個**不離十。打開門,他們看見秋心抱了披著鬥篷的嬌嬌走進門,老兩口笑了,狗狗更是歡蹦著迎上去,一邊跑一邊喊:“嬌嬌,嬌嬌,舅舅抱抱。”秋心蹲下身,放嬌嬌到地上。
雖然捂得很嚴,嬌嬌的臉還是凍得發紫。狗狗想抱起她,可他攔不過嬌嬌穿得太厚的身子,小爺倆差點兒一塊跌倒。秋嫂一手一個把孩子攬進懷裡。秋心拉出女兒,說:“嬌嬌,來給姥爺姥娘磕頭。”娘倆跪下,狗狗也過來趴下。秋明亮被兩個孩子人模人樣的磕頭相逗笑了:“哈哈,這些小人精得猴似的,學什麽像什麽,來來,老爺給你壓歲錢。”秋明亮雖然知道不可能有人給他拜年,但他還是準備了些壓歲錢。秋心說:“算了吧爹,她又不會花錢。”“不行,這是老爺給的壓歲錢,嬌嬌會長命百歲的。”秋明亮把一個紅包塞進嬌嬌的衣兜裡。嬌嬌馬上說了句:“謝謝姥爺。”一家人又被她這句話逗笑了。
秋嫂說:“來,一塊吃飯,嬌嬌到姥娘這邊來,讓姥爺吃飯。”狗狗聽到這話,馬上跳到娘的懷裡佔著。秋嫂笑著點他一下:“一大早就喊著找嬌嬌,嬌嬌來了又不讓我抱,沒你這樣當舅舅的。”一家人終於有了說笑。吃完了早飯,秋心從包裡拿出幾件毛衣,秋家夫婦發現是每人一件毛衣外套,大家歡喜的穿上試大小,竟然也都合體。秋嫂看著秋蘋笑得合不攏嘴,心裡酸酸的,給女兒買件衣服並不是沒這個條件,可還是被男人擋下了。秋心拿起父親的一件,說:“爹,你也試試。”秋明亮摁著煙說:“不用試,穿有什麽好歹,露不著肉就行。”秋嫂扯起衣袖逼他說:“試試嘛,閨女費事巴力的織了。”秋明亮無動於衷地打火抽煙,吧嗒了幾口,也沒抬頭,問:“給你公公、婆婆織了嗎?”秋心心裡咯噔一下,隻好如實的說:“沒有,隻給留香織了一件。”
秋明亮生氣的瞪起眼:“那你給我織個什麽勁兒!”秋心怯怯地說:“他們都有。”秋明亮說:“有,那是人家的,你做媳婦的逢年過節不想著人家,還把娘家人想了個遍,這讓人家怎麽看?”秋明亮又抽了口煙,大聲說:“回去,你馬上回去,把這件毛衣送給你公公,我們兩個個頭差不多。”剛換上新衣服還處在興奮中的秋蘋、狗狗,被爹的吼叫嚇得退到一邊。嬌嬌早抱了媽媽的腿,扭頭看著姥爺。“天冷,讓孩子住下,你麻利回去,明天再來。”秋明亮把毛衣塞到秋心的懷裡, www.uukanshu.net乾咳著到裡間裡去了。秋嫂知道他又上火了,也不敢替女兒求情,低聲對秋心說:“要不,你就回去吧。你爹說得也對,別讓人家說出什麽來,人家可是咱家的大恩人呀。”秋心無可奈何地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拜年的人見了她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今天不是回娘家的日子,秋心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尤其是秋心眼裡還含著淚花,這能不讓人猜測嗎?出了村,秋心也沒騎車,她就這樣推著走,後面寶寶椅上落了厚厚的一層雪。她不知道該去哪裡,聽父親的話回去,自己怎麽說?好不容易用冷戰打消了韓得發再佔有她的念頭,自己這一送毛衣又意味著什麽?如果讓他死灰複燃,罪過豈不全在自己身上?秋心在雪地裡走著走著,雪越下越大,整個世界變成白茫茫的一片,秋心看著一望無邊的雪野,又看看路上孤零零走著的自己,心裡一片落寞一片茫然。幸虧村落裡時斷時續地傳來陣陣鞭炮聲,才使秋心意識到自己還是個活物。
天黑下來的時候,秋心的腳板把她帶到了於大娘的家門。秋心猛一驚,抬頭看時,只見門框上貼著的大紅對聯是那麽熟悉的毛筆字,哦,是於波寫的。秋心眼裡一亮,心也隨之一熱,掛在睫毛上的雪花融化了,冰冷的雪水和著滾燙的淚水在她蒼白的面頰上劃出了兩條道道。我怎麽來了這裡?秋心有些難堪了,大過年的,自己兩手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