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心這些日子過得很安靜,除了女兒,她的大腦又完全被知識控制住了。她與於波信來信往,有些疑難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於波驚訝秋心的學習速度,常常背著同學偷偷看她的信,雖然信中沒有兒女情長的話,可他讀個十遍八遍的也不厭卷。他看著秋心娟秀的字體就像看見了她。今天晚自習後,他又在小花園的路燈下靜靜地讀著她的信。他的同班同學劉靜悄悄地走過來,笑道:“是讀情書啊?”於波吃了一驚,抬頭看見是他們班的同學,也就笑笑說:“不,是一個老鄉的信,她在準備自學考試,在向我借複習資料呢。”
劉靜很優雅地笑了笑:“快畢業了,想不想留校任教?校長是我舅舅。”於波又吃了一驚。劉靜笑笑:“我怕麻煩,三看來誰也沒告訴。你不知道,有些人找關系就像蒼蠅聞見血腥味兒,無孔不入,一旦知道我這層關系,嘿,罪過就來了。”劉靜細聲細氣的話語很是動聽。於波問她:“你就不怕我像蒼蠅一樣沾上你?”劉靜嬌羞地一笑:“你會嗎?你也許是咱班裡惟一一個沒追過校花的男生,所以我敬佩你。我舅舅愛才,偷偷讓我推薦一個優等生。如果你想留下,我把你……”還沒等劉靜說完,於波已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家裡還有老母。”劉靜咄咄逼人的問他:“這是問題嗎?”於波抬頭時發現劉靜正用含情脈脈的目光看著自己,他吃了一驚,生怕自己傷害了人家,忙解釋說:“也許是,也許不是,反正我想回家。”
劉靜定定地看了他一陣子,看得於波有些不自在,忙說:“謝謝你,你舅舅讓你推薦的是人才,可不是我這樣的庸才。”劉靜皺了皺眉頭,遺憾地說:“唉,現在這個社會,像你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你讓我敬佩,但也讓我失望。好了,人各有志,咱們做個朋友吧。”劉靜伸出了手,於波握了握這隻細嫩的手。劉靜說:“有機會,把給你寫信的這個女孩介紹給我認識認識好嗎?”於波臉紅了一下,點頭說:“好,你一定喜歡她的。”劉靜笑了一下,抽回手說了聲再見。於波默默的看著她沿著曲徑消失在黑暗裡,自己又把秋心的信再次抖開,貼在臉上。
水旺莊鄉裡彌漫的醋味兒一點兒也沒影響到秋心她的學習。於波的書像一塊磁石一樣把她引向知識的海洋,對一些小陰溝裡的浪波她已不屑一顧。她的理想她的志向又插上了翅膀,並躍躍欲試著再一次奮飛,她準備著帶上可愛的女兒,隨時騰空而起,去超越理想與現實。馬秀英現在是她貼心貼肺的人了。自從秋心從心裡接納了留香後,這個女人也同時接納了她和嬌嬌。說她們是婆媳,倒不如說更像一對母女,秋心從對她的可憐和同情中又多了份感激。從她身上秋心看到了女人依靠男人的悲哀,這一切的一切都無形地變成了一股動力,促使她努力再努力,用自己的奮鬥去改變自己的命運。為了女兒,也是為了自己,她只能如此。所以,她除了工作,躲開了計生辦裡所有的人和事,把身心全部投入到學習中。真可謂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了。
這與韓得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韓得發這些日子像一隻無頭的蒼蠅,被這幾個女人逼得亂竄。他做夢也沒想到,一向溫柔大方的季蘭正是一手把他推向火坑的人。他火燒火燎地為她跑關系找門路,本來田鄉長已經把劉麗推上去了,這基本已是鐵板定釘的事了,自己一個小小的副鄉長想把這釘子拔出來,重新釘上一個,這有多難!這將得罪田鄉長跟劉麗不說,自己多年的積蓄還得搭上。哪個廟門是吃素的?韓得發一邊心疼自己的錢財,一邊還恨得咬牙切齒,還得加緊活動,他別無選擇。不把季蘭推上去,自己就會在這火坑裡粉身碎骨。女人的可怕他算領教了,他發誓從此不再與女人糾纏。可偏偏他掙脫不了這個糾纏。
小陳已把呈陽性的驗孕紙給自己看過了。離婚與她結婚當然可以解破季蘭手中的把柄,但那樣照樣斷送自己的前程。韓得發這些日子老了不少,頭髮也白了過半。幸虧劉麗比較大方,還沒對自己興師問罪。當初把她力薦為副主任,本是想挑撥她與牛傑的關系,趁機奪得劉麗的芳心,也好報一報牛傑的奪愛之恨。當然,單純的劉麗並沒看透他的心。他暗中報了這奪愛之恨後,又把劉麗推給了生活一向謹慎的田鄉長。他這種借花獻佛的手段自然也得到了許多好處,如果不是自己不小心讓季蘭抓住了把柄,他進班子後,順理成章的提拔劉麗,這是皆大歡喜的事。可是偏偏出了這麽個茬子,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又是和田鄉長對著乾,雖然他調走了,可他的影響比在這裡當書記時還大。計生委主任,要多吃香有多吃香,自己和他對著乾,不是以卵擊石嗎?但他毫無辦法,季蘭給他看過自己的照片,那個醜態足可以讓自己去自殺。為了穩操勝券,他不得不借用了季蘭的計謀,把縣裡說了算的主也照辦了一下。當然,季蘭那搞攝影的弟弟幫了大忙,事情辦成了。季蘭並沒有銷毀底片,她現在是一手握了縣、鄉兩個人物的生殺大權。
所以劉麗的錢才白花了,自己心身的無私奉獻都成了泡影,她恨得摔碎了屋裡所有能聽響的東西。牛嫂抱著胖胖嚇得跑到窯廠裡找牛栓來:“快叫傑子回來,他老婆瘋了!”牛栓來倒是一幅不急不躁的表情:“瘋就瘋吧,一個敗家的媳婦,把傑子這幾年的血汗錢全拋糟淨了,不瘋才怪呢。”於希和這工夫也叼個煙袋進來,說:“你們該把牛傑叫回來商量商量了。現在窯廠越來越多,磚也不怎麽好賣了,他要對廠子不感興趣了,還不如轉包給別人,省得以後落個雞飛蛋打。”於希和扔下這句話,又回身去爐子邊添煤去了。
牛嫂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腰,回頭問牛栓來:“他什麽意思?”牛栓來了牛嫂一眼小聲嘟噥著:“劉麗把窯上的錢全花光了,連買煤的錢也沒留。你快把他爸找來吧,要不,我看連那座樓也保不住了。一個女人家,官癮那麽大。真是小媳婦跟著婆婆腳,一個跟一個學。”牛栓來雖然聲小,牛嫂還是聽見了他說的話。自己不惜一切地想當個一官半職還不是賴你無能,你要像人家劉連成那樣是村裡說了算的主,還用得著我這個女人拋頭露面?再說,要不是我,傑子能娶上劉連成的閨女做媳婦?不過,這些話她也就在心裡想想,沒敢說出來,畢竟牛栓來對自己和劉連成那事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牛傑娶劉麗過來,自己也沒撈上什麽好處,現在她是把公婆當成出氣筒了。對牛傑有意見她罵公婆,在外面工作不順利她也罵公婆,這還不夠,現在又摔上東西了。牛嫂抱著胖胖累了,放他下地,哄道:“胖胖下來,奶奶歇會兒。”胖胖腳一著地,撒腿就跑,邊跑邊喊:“姥姥,我去找姥姥去。”牛嫂抬頭看見臘梅挎了隻籃子朝窯廠走來,胖胖正張著手朝她那裡跑。牛嫂眼睛冒火,咕噔噔急跑幾步抓住胖胖,揚手朝他屁股就是幾巴掌:“私孩子,專養私孩子的東西,還當好東西。”牛嫂罵得不清不渾。本來臘梅已張開了胳膊迎接胖胖,見他奶奶這樣粗暴地又罵又打,尷尬地收了手,拾起地上的籃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胖胖又疼又怕的用手捂著屁股哇哇大哭,他弄不明白奶奶為什麽打他,既然奶奶打了他,他就更往姥姥這邊掙:“姥姥,姥姥……”孩子哭得很傷心。臘梅又心疼地伸手來接,說:“嫂子,孩子不聽話,慢慢教他,打不得。”牛嫂把胖胖往懷裡一拉,怪聲怪氣憋嘴:“吆嗬,我的親孫子打不打還用得著外人來教?別他娘的狗拿耗子多管閑事。”秋嫂越罵越上火,她把這兩年來遭劉連成冷落和吃劉麗氣的怨屈全撒到臘梅身上。臘梅被罵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的,不知如何是好。於希和“咣當”一下子把鏟子扔下,吼道:“媽的,別給臉不要臉,打狗還得看主人的面呢,當著我的面你就這樣罵我閨女?”
牛嫂冷不丁覺出自己勢單力薄來,但她還硬撐著把兩手往腰裡一卡:“你有什麽了不起,不就是個破燒窯的,你還有什麽面子,養下這樣的閨女還光彩了?”牛嫂的話實在太傷人了,於希和一步從屋裡跨出來,瞪大一雙老眼,指著牛嫂:“你!這窯我不燒了,梅子回家和你男人好好過日子,別再讓那些不正氣的娘們勾引了他。”於希和說著就回屋收拾東西。牛嫂撇下小胖追到屋裡,問:“你說誰?誰是那不正氣的娘們?你給我說清楚!”於希和痛恨得朝地下唾了一口:“呸!自己把自己剝光了,還死撐著面子裝好人,我找你兒子去!”於希和氣得把包裹往地上一摔,背起手像頭強牛一樣走了。臘梅追在他後頭叫也叫不住。
牛傑從於希和那裡得知窯廠上的事後,即沒生氣,也沒心疼。於希和不理解這個年輕人怎麽會這麽不珍惜自己辛辛苦苦建起來的窯廠。他抽完一袋煙要走,牛傑留他吃飯。於希和把煙鍋往鞋幫子上磕磕,啥話沒說,背起一雙手走了。掛在煙杆上的煙包子像個鈴鐺似的在腰間來回悠蕩著。買菜回家的秋果見乾爹要走,把菜一甩,喊:“乾爹,乾爹!”秋果跑上去拽住他的衣角,問:“乾爹不要女兒了?”於希和抬眼看了一下秋果:“是你不要乾爹了,跑進這城裡,住上這小洋樓,還……”於希和瞥了一下秋果,那已顯山露水的腰身。秋果說:“乾爹,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可我做也做了,家也回不去了,不這樣又能怎的?”
秋果見於希和臉色有些緩和,就雙手抱住他的胳膊,央求道:“乾爹,留下吧,嘗嘗女兒炒的菜,給女兒出個好主意。牛傑還是挺尊重你的,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順的出生。”於希和無奈地問:“那你想怎樣?,聽說劉麗跟鄉裡的領導們都有一腿,牛傑想離婚也難上難呀。”於希和蹲下身子,用煙鍋在煙包裡裝煙, 歎道:“唉,起先我怪你和牛傑,現在也不知道怪誰了。現在的年輕人把臉面不當回事,老不老,少不少的,牛傑他娘也不是個好東西!她……”
於希和想起牛嫂對閨女的凶像氣不打一處來,謔得站起來,看見牛傑就在他的身後,紫紅的臉膛越發黑了。於希和扭過頭,氣道:“我不管你們這些破事了,秋果你也別留我了,我看見你們心裡就添堵,我還是回於家旺清淨。”牛傑鐵青著臉看著於希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眼光像要跟他回家似的一直沒回來。秋果看了他一眼,知道剛才的話他都聽到了,也沒吱聲,悄沒聲兒的回去了。
晚上,牛傑沒有回來。六子來找他要鋼材時,秋果才知道他沒去工地。她有些急了,和六子到他該去的地方找了個遍,也沒找到。回家時,卻發現牛傑倒在沙發裡,醉得像爛泥,六子和秋果合力把他架到床上,他嘴裡還不乾不淨的罵人:“他媽的,韓得發,他在報復我。劉麗這婊子,女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賤貨,呸……”牛傑的樣子讓秋果吃了一驚。等六子走後,他趕緊打了一個電話,問:“喂,事情發展的怎麽樣了?”對方嘿嘿笑了一陣:“韓得發正逼你姐姐離婚呢,小陳的肚子和你一樣唱起了空城計。韓得發的萬全之策只有讓小陳代替你姐姐的位置。”秋果說:“好,那好,咱們按計劃行事。”“好,一言為定!”對方掛了電話,秋果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