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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枷鎖》第1部 第五十五章 玉米地裡的傾訴
這是個美麗的夏夜。月已滿,齊腰深的玉米苗正茁壯地挺著腰杆往上長。聽爹說,夜裡蹲在地裡就能聽到嘎嘎的拔節聲呢。為了走近道,秋心選擇了走小路。她這趟回家是沒有準備的,要不,她也不會走黑路,雖然天上有月,但騎車子還是有些不穩,又加上嬌嬌睡了,她只怕摔著孩子,每到下坡的地方,她都下車推著走。晚風熱乎乎地撲到臉上,帶著青苗的香氣。秋心被這香氣弄得親親的,眼淚差點掉下來,這是她喜歡的味道。從小隨父母在這青棵子子裡鑽慣了,就像父親的煙味母親點燃的蚊繩味兒,她還真想了。她不知為什麽自己今天這樣想家,想爹娘,尤其秋果蹦出來的那句“我寧願是!”其實自己的母親並不是那麽可惡,秋果怎麽會那樣?如果自己的女兒長大了也這麽說自己,自己會傷心死的。秋心為父母委屈著,她想起小時侯奶奶常說的一句話:“閨女大了外向,女兒的心跟了誰家向著誰家。還是有個兒子好,兒子是根,他不動地方。”看來奶奶的話是對的,牛傑不是證明嗎?他用行動證明了一切,為他的父母爭光,為他的父母出氣,就連我們不是也在他的設計之中嗎?秋心越想越遠了,她不由地打了個寒戰。他既然那樣對付劉麗,難道就不會這樣對待我們嗎?我和秋果是不是都被他……秋心不敢想下去了。不,不能瞎想,當初牛哥不是這個樣子的,只是他現在人大心大了。別瞎想了,可是,夜晚好像本來就是讓人展開思想翅膀的。這麽黑白分明的夜晚,這麽寧靜馨香的晚風,應該是陶醉年輕人的夜晚,它是屬於心心相愛的人,他們要麽相擁而坐享受這習習晚風:要麽竊竊低語,情話伴著月色浸入兩人的心田,要麽把兩顆心做圓了,別辜負了這月老的一片愛心……可是這個叫秋心的年輕人,她的心裡很亂,亂得理不出頭緒,她分不清誰好誰壞,她覺得人好人壞很難分,有些人好的地方相同,壞的地方也差不多,比如牛傑,比如韓得發……

 秋心停下來支好車子,抱著女兒坐到田埂上,她哭了,此時,她多想自己也像女兒一樣有個人擁著自己,親著自己,讓自己有個依靠,有個親人。可是這個人是誰呢?是牛傑?他能真正靠得住嗎?那麽別的什麽人呢?記憶使她無法確定誰是自己可以依賴的人。如果能確定,她也許不會拒絕牛傑的求婚,即使聽到了牛傑與他母親的對話也不會理會的。可是,自己聽到後,好像找到了理由,馬上逃掉了,而且還想帶上秋果,好像牛傑是個惡魔。不,怎麽會這樣呢?其實牛哥他挺好的,這樣做是處於無奈。人在世上混,是有很多難處的。我把他看成利用秋果拉上門親戚,找上個靠山,可是,又有多少女子想被利用而又想不到呢?如果秋果真的嫁給了季言,說不定父母會接受,到時侯也許會皆大歡喜。讓自己和孩子都有個家,讓妹妹從“小”的影子中解脫出來,父母們若釋前嫌,說不定還是門好親戚。秋心反過頭來想,又覺得自己逃的不是時候,說不定牛傑會很生氣。他肯定先約好了人家的,可是,既然已經快到家了,還是先回家吧。就先當告知父母一聲,眼下這種情況父母也許不會反對的。他們的女兒一個嫁給有錢的,一個嫁給有權的,他們說不定還高興呢。秋心這樣想著,就準備上路了,可偏偏有輛吉普車從遠處過來了,刺目的燈光晃得秋心睜不開眼。她乾脆坐著不動,讓汽車過去再說。她低著頭,垂直的頭髮正好蓋住她的臉。

 可是車卻停下了,秋心有些緊張,但看到下車的是個穿製服的人,咚咚亂跳的心似穩了些。“姐,是大姐嗎?”“秋蘋?”秋心猛的抬頭看見了站在面前的三妹,她在哭。秋心渾身皮膚一緊,馬上起了一層木疙瘩,問:“秋蘋,出什麽事了?快說!”秋心已經站起來了,懷裡的嬌嬌也醒了。“沒什麽事,是你爹病了。”是於波的聲音。朦朧中,秋心看見那個穿製服的人一步步向她走近,說:“也沒什麽大事,是韓得發搞的。他為了掩蓋事實,與他那個戰友在毫無消毒設備的條件下,為那些假結扎戶做了手術。你爹感染了,卻又捂著蓋著不治療。幸虧秋蘋聰明,發現你爹臉色不對,又整天躺在床上,她才找了我。”秋蘋接過話頭說:“姐,要不是於波哥強把爹送進醫院,事就鬧大了。醫生說再耽誤幾天就沒命了!這個該死的韓得發,到底沒逃出國法的製裁!”秋心聽了這話,倒退了一步,但身後是道地堰,沒挪動步子,卻仰了仰。於波迅速地扶住她。秋蘋也拉起她抱孩子的胳膊,說:“姐,你不用著急,爹現在沒事了。我和於哥去找你和二姐,才知道你們快要結婚了。爹娘聽了都高興地哭了。姐,聽說你們同時舉行婚禮,太棒了。噢,二姐的公婆給爹安排了最好的房間,找了最好的大夫,大夫保證讓爹誤不了參加你們的婚禮!”秋蘋說得眉飛色舞,“今天是七月十五,到八月十五還有一個月,也就是三十天,姐,是不是這段日子最難熬?”

 由於是夜晚,秋蘋沒有看到姐姐臉上的淚,但她感覺到姐在哭。因為她太熟悉這張臉了,即便是在夜晚,她也看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她不明白她為什麽哭?難道這不是她的願望嗎?或許是因為高興?於波見秋心站著不動,說:“秋心,我們送你回去吧。”“不,我想家了,我回來看看我的家,看看爹娘。秋蘋,讓我再在咱姐兒仨的小屋裡住上一宿行嗎?”秋心的聲音是輕柔的但帶著一絲怒氣。秋蘋問:“姐,你怎麽了?”這時嬌嬌叫道:“媽媽,我餓了。”秋心低頭看看女兒,說:“孩子,咱馬上就到家了。”

 夜已經很深了,連蟲兒也停止了鳴唱。月兒好像也困了,躲在了雲層的深處。玉米地當中的大口井在這樣的寂靜中吞吐著一種致命的神秘。井口上的兩團黑影像兩個貼在上面的剪紙,黑漆漆的翹著那傳神的睫毛,這兩個人影好長時間都沒動一動,那個扇動動著長睫毛的女人停止講話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她在等待這個男子的反映。

 他不清楚她講的故事,似一包砒霜把他毒死了,毒得他七竅流血、乾腸寸斷。他的大腦亂了,亂成一鍋粥,打死他也不相信這是他暗戀女生的故事。他為了她努力學習,為了她哭過,笑過,還恨過。現在他麻木了,不知該恨還是該愛。說實話,他放棄了留校任教的機會,回到家鄉,還執意要到新建鄉去工作,這並不是自己的思想好。雖然領導大會小會的表揚,雖然同事們這樣那樣的猜測,以為他是在表現自己,以為他在搞“曲線救國”,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為了一個女人去了那裡。但他卻撲空了。他心愛的女人已經走了。這裡只有她留下的故事,他或多或少的聽到了一些流言蜚語,但他沒信。他知道人的嘴是兩片肉,隨便一碰就編出一個故事,況且這裡的閑人太多,不編故事幹什麽?於波來的時候,韓家已經搬走了。韓得發已被收審,留香也被單位辭退了,所有的贓款贓物全部沒收。於波看到的是個上了鎖的空院子。他從黨委辦公室要了鑰匙進去看了看,已是人去屋空,院子裡的花被抬家具的人踩壞了,一些隨便堆放的垃圾上面漂浮著一些碎紙片。於波揀拾了些,發現是秋心的手跡,他一點兒一點兒地把這些垃圾翻了個遍,想從中再找到點什麽,但他最終什麽也沒找到。

 他去看過劉麗,也找過牛傑。劉麗的情況讓他傷心,他不喜歡這個有點兒狂的女人,但那是她的秉性,畢竟是同學一場。而在牛傑那裡,他讓自己感到了自卑,牛傑的變化讓他大吃一驚。他在他那裡看到了那張三口之家的合照,父親馱著孩子,母親一邊扶著,那笑是由衷的。這正是在公園裡拍的那一張,牛傑把它放大了,做了金質相框,專門放在辦公桌上。於波拒絕了牛傑的慷慨,他說是來城裡開會的,已經吃過飯了,順便來看看老同學。臨別時,牛傑拍著於波的肩膀:“聽說你去了水旺莊鄉,那可是個新建鄉,工作不好開展。不過,我相信你的能力,好好乾。”這句話讓於波極不舒服,這哪是一個老同學的姿態,簡直是一個領導的口氣。於波那天回來後,自己把自己灌醉了。他吐得一塌糊塗,像要把腸胃都要吐出來。不,他要把可悔的單相思吐出來。他愛秋心,可以說從認識她那一天開始就愛上她了。他愛她的美麗,愛她的勤奮和才氣。她的美麗是不用任何修飾的,上課的時候他偷偷斜視過她。她的那個側影從進高中的第一堂課開始就印在了他的腦海裡。她在老師提問中答道:“我叫秋心。”隨著她那兩片嘴唇的閃動,於波發現她的臉紅了,紅的有水分,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水蜜桃,還帶著一層細細的絨毛。於波只顧看她了,連老師點他名也沒發現,是同桌搗了他一下,才謔的一下站起來:“我叫於波。”全班同學嘩一下笑了,連老師也笑了。

 於波愣了,同學們笑什麽?難道自己的聲音不好聽?老師在向他招手:“知道了,好名字,不過,我是讓你坐到前面來,你的個子小,前面的同學當住了你的視線。”於波的臉一下子紅了,他發現秋心也笑著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似乎把他看得更小了。入學頭一天,自己就出了醜,他低頭坐到前面時,老覺得後腦杓不得勁,難道是那個秋心在看自己的後腦杓。於波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腦杓,那感覺還在,但他不敢回頭,又拍了一下自己,那感覺還在。直到下課時,看見那個叫牛傑的在幫秋心買飯。於波的心一下子涼了,後腦杓上的感覺唰一下撤了,撤得太乾脆,他想摸也摸不回來。也許從那一刻起,於波就感到了自卑,如果從那時候就放棄的話,也不至於這樣痛苦。這種單相思是一種絕症,無藥可治的。今天,秋心吐出了自己內心的秘密,這個秘密對於波來說是有毒的,他被毒得沒了思維,沒了知覺。“你說我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秋心見於波這麽長時間沒有反應,忍不住先開了口。

 於波那出了竅的靈魂被召喚回來,“秋心你怎麽會愛上他?怎麽會,他是你的長輩。是……”於波說不下去了。“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所以我想過死。”秋心的聲音像是從那井底下升上來的。於波嚇得拉起秋心就逃,好像井底有個惡魔,再不離開它就會害死秋心似的。月亮這功夫從雲層裡鑽出來,看著這對青年男女。於波的感情還很激動:“秋心,你聽我說,你嫁給牛傑,這是最好的歸宿,他有事業,又是嬌嬌的生身父親,再說他也愛你,你們有感情基礎……”“可是,他知道了這些還愛我嗎?”秋心並不看於波,她甚至什麽也沒看。

 於波說:“你可以不告訴他。”秋心轉過身看著於波:“可我的心會告訴他的。我心裡有個人,他能感覺的到。”於波有些生氣,他剛才一清醒就決定了,他要為他所愛的人做處決定,決不能再讓她糊塗下去,那是條絕路:“可那個人犯了法,你不能再找他了!”秋心問:“你知道他為什麽犯了法?除了為他弱智兒子的生存著想外,他也象我的父母一樣,雖然從山野的墒溝裡逃出來,曾當過軍人,曾是個才子,會畫畫,會寫小說,可他沒有蛻去父母給她的那張皮。他骨子裡還沉澱著父母的基因,他對傳宗接代有著比我的父母還強烈的**,或者是本能。他的一生本應得到順心幸福的生活,可是他母親毀了他的幸福,母親逼他娶了個近親,所以就有了留香,所以後來就有了墮落,所以……”秋心的所以越來越弱。她的激動消退了,一直比劃著的手往下一垂,歎了口氣,“唉,馬秀英是個苦命人,留香是個苦命人,他也是個苦命人……”馬於波好像聽明白了什麽,抬手點著秋心:“你怎麽會可憐他?你怎麽為他的命運抱不平?可是又有誰為你抱不平呢?你本來應該成為一個大學生,也可以有個好前程,可是,是這個人毀了你!你怎麽還可憐他?你怎麽還愛憐他?世上還有這樣的混蛋嗎?你恨他還差不多,他是在利用權利霸佔了你,你不但不恨他,還……”於波忽然找不到詞來說了,再說也就有矛盾了。是呀, 人家是心甘情願的,霸佔也就不叫霸佔了。

 他是學法律的,知道強奸和通奸不是一回事。他便放下了激動不已的手,無力地歎了口氣:“無論是什麽,他現在已經查出了病,是那種絕症,也許他沒多少時間了。我們已為他辦了保外就醫。”於波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些話,本來是想打消秋心一些不應有的念頭,沒想到秋心目光一閃。月光這功夫正好撒在她的臉上,與其說秋心一臉驚恐,倒不如說於波被嚇壞了。“帶我去見他!快帶我去!”這個聲音不像是從秋心身體裡發出的。它是那樣的沙啞,又是那樣的歇斯底裡!這太可怕了。於波以為秋心要去解恨或者復仇,問:“你是想去殺了他嗎?那是犯法的,你沒有這個必要。他得了這種病,死只是早晚的事了,這是報應。”可是於波竟聽到這樣一句話:“於波,我求你看在他曾是你父親戰友的份上救救他。他不能這麽快就死,不能!於波,他還有老婆孩子,他們還需要他照管。我求你帶我去見他,我要救他……”這時於波發現面前的秋心在一點點矮下去,最終他聽到“撲嗵”一聲,秋心跪下了。她聲淚俱下。

 於波被震撼了,他發現女人不是弱者,她們是大慈大悲的救星,是想讓一切人起死回生的救星。怪不得西方聖母瑪麗雅是位女性,中國的觀世音也是位美麗的女子。看來女人美麗纖細的腰肢裡蓄有男人所不能企及的愛心和肚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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