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冬天,秋心星期天回家都是由牛傑順路來回馱著。這天,秋心第一次領到50塊錢的工資後,激動地跑去窯場找牛傑。他已經買了一輛大金鹿自行車,可窯場裡冷冷清清的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一垛垛燒成的紅磚外,就是一個不冒煙的小土窯了。秋心轉到冒著煙的小屋前,敲了敲半截門,裡面出來個被煙熏出淚來的老漢,問:“找誰?”秋心問:“大爺,在這裡乾活的人呢?”大爺說:“嘿,大冬天的窯場還幹什麽活?”老人呱嗒把門閉上。秋心磕磕絆絆地走出窯場,邊走邊想,牛傑這些日子原來是專門為了接送我才來水旺莊的,心裡便生出深深感動。下午5點半,牛傑準時來接秋心,秋心有些難為情,但她不想說破,就讓他這樣接下去吧,這是一種情分,一種溫馨,一咱說不清理還亂的心事。秋心坐在牛傑的車子上感到安全、感到溫暖,心裡忽然生出想將頭靠在他脊背上的願望,但女孩子的嬌羞又阻礙她向前靠攏,恰巧車子一顛,秋心撞到了他那結實脊背,她順勢緊密地一靠,一種從未有過的激情和顫動從心底湧蕩而起,她嗅到了一股男子漢身上特有的味道,聞著它,心裡有股說不出的舒暢和激動,一陣暈眩感襲擊了她的全身。秋心似乎感覺到,一種不曾有過的情感秘密在她心田滋生萌動了。
縣裡召開表彰大會時,劉麗作為標兵去參加,並且還上了領獎台。劉連成在電視上看見女兒時,高興地一拍大腿,叫道:“快看,我閨女!”喊罷了,他才左右看看,挺大的屋子隻有他一個人。他關掉電視,溜溜噠噠地向牛栓來家走去。栓來正忙著鍘草喂牛,這家夥大冬天穿個羊皮坎肩,單褂子能透出肉色來,見支書來了,忙放了鍘刀,說:“劉書記,快屋裡坐,傑他娘正念叨你好幾天不來了呢。”劉連成說:“這不是來了嗎,年底了,事事多,哪有空串門。”栓來邊為劉連成開門邊說:“那是,那是。”守著煤球爐子纏毛線的牛嫂一見劉書記,白白胖胖的大臉立即笑成了一朵花,有點嗲聲地說:“你來啦?還想著這地場?”劉書記說:“幾天不見你怎又胖了?”劉連成邊說邊接過牛嫂讓出的座,爐前坐了,問:“剛才沒看電視,我閨女上電視了。”牛嫂驚奇道:“真的?我家這破電視收不著咱縣電視台的節目。唉,我告訴你,東邊那家子沒做引產,我隔牆頭看見了,那女人的肚子還大著呢,怎麽辦?”劉書記說:“怎麽辦?生罷,生了拿這個就行。”劉連成手指搓了搓,做了個點鈔票的動作。牛嫂有點生氣地說:“你說韓主任怎搞的,我說陪他們住院,他說他親自去更保險,就這個保險法?”牛嫂滿肚子的牢騷。劉連成說:“行了,這事你推當不知道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牛嫂疑惑地問:“怎麽,韓主任和他們有親戚?”劉連成煩心地說:“有些事,不該問你就別問。”牛嫂心裡有點不平衡,說:“怎麽你對我還保密呀?我……可什麽都沒向你保密過。哼,你們男人呀……”劉書記安慰說:“好了好了,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好隱瞞的?有些事呀,不是咱能說了算的。”牛嫂看劉連成還在乎自己,心領神會地說:“嘿嘿,怪不得呢。你看他家大丫頭去鄉裡上班了,老婆計劃外懷孕也不流了,秋明亮也脹飽了,看來後台怪挺啊。”劉連成“哼”了一聲。牛嫂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肥大的臀部把床壓得怪叫了一聲。劉連成湊上去,摸一把花床單,順便也摸了一把肥臀,說:“挺新鮮的,要娶兒媳婦了怎得?”牛嫂一扭身子:“娶,上那兒娶?你又不把閨女嫁給俺。”劉連成為討牛嫂歡心,笑道:“我把閨女嫁給你兒子,你那個拗頭兒子也不一定要。”牛嫂問:“誰說的?你聽我兒說了嗎?”劉連成說:“我沒親自聽見,不過,我閨女可試探過。再說,他一冬天來回接送秋心,你不知道?”劉連成說著把手伸進牛嫂的襖裡了。牛嫂向他軟一下身子,低聲說:“那營生可在門外呀,瞅著點。剛才你說牛傑接送秋心?他對我說可是去窯廠上班的。”劉連成的手在牛嫂的胸脯上忙活著,牛嫂的身子軟得有些支持不住了,輕輕打了一下劉連成的手,嬌喘著說:“你急什麽呀?等會兒我去你家還不行嗎?”劉連成戀戀不舍地抽出了手,說:“哼,你兒子呀,真不知是怎麽想的。”牛嫂說:“這個小私孩,真是不知道好歹。”劉連成說:“不過,秋心有主了,你要告訴你兒子,別讓他癡心妄想。”牛嫂驚異地問:“她有主了?哪裡?我怎麽沒聽說呀?”劉連成站起來,很近乎地摸一把牛嫂的臉說:“想知道這個秘密,去我那兒再再告訴你。”說完自己先走了。牛嫂的目光直直地追著他的背景遠去了。
1981年的除夕夜,大雪沸沸揚揚,這可應了秋心家的對聯:爆竹除舊歲,瑞雪兆豐年。今年秋心家的年夜飯做的很豐盛,有整雞整魚不說,蛋糕、蘋果、香蕉之類的水果在天地、灶王爺的供桌上擺得滿滿的,這些往年是沒有的。秋心端上餃子來時,秋明亮還給她們開了瓶紅葡萄酒。秋心看著那幾行英文,知道價格挺貴,說:“爹,我們不喝酒,別開了罷。”秋明亮說:“不,要喝,過年嘛,我們也要嘗嘗這洋酒的滋味。”秋果奪了酒瓶先對著瓶嘴喝了一口,還未咽就吐出來,叫道:“啊,呸!什麽味啊,騷呼呼的。”秋嫂奪過瓶子給每人倒了一杯子,說:“秋果別胡說,過年要說吉利話,不會說就閉嘴。你爹給韓主任家送了一桶花生油,瞧人家,連酒帶肉的捎回這麽多,真過意不去。秋心,你可要好好乾,你爹這戰友可就喜歡能乾的人,聽說今年的先進讓劉麗爭去了?”秋心看了母親一眼,喝了口酒,也覺得不怎麽好喝。說:“先進不先進的無所謂,少不下咱的工資就行。”秋明亮撕下塊雞腿給老婆,說:“你多吃點兒,孩子需要營養。”小仨秋蘋摸了摸母親的肚子,說:“娘,弟弟什麽時候出來呀?”由於大年夜,秋蘋說出了弟弟這個詞,秋家兩口子都樂了,誇道:“哎,俺秋蘋人不大,可會說話。秋心,你們怎麽不換上新衣服呀?”秋嫂由於行動不便,把給孩子買辦衣服的事交給了秋心。秋心照著裁剪書自己作了幾個新樣式。大年初一,姐兒仨穿上款式新穎的衣服來給爹娘拜年時,秋家兩口子的嘴合不攏了。仨閨女水靈靈的一色新,一排溜的站成塊兒,笑吟吟地看著她們。秋嫂一高興,肚子裡那個小家夥,一個三擊掌弄得她的肚皮一鼓一漲的。秋嫂高興地給她們壓歲錢,雖說那隻是象征性的幾角錢,她們還是很高興地接了。秋心沒往口袋裡塞,把錢分成兩份,分別塞進兩個妹妹的口袋。秋果不要,掏出來往秋心的口袋裡塞。秋心護著自己的口袋,她的口袋裡有一樣準備送人的東西。
秋心裝著送人東西走出門。抬頭看見牛傑穿一身嶄新的藍中山裝,板板正正的扣著扣子,站在人堆裡鶴立雞群似的比別的小夥子高出一頭。他們似乎正計劃著去劉麗家看重播的春節晚會。牛傑一眼瞥見秋心,說:“好,你們先去吧,我過會兒再去。”小夥子們急不可待地丟下牛傑往劉麗家跑,因為八十年代這個山村有電視的人家少,像劉麗家有彩電的就更少。秋心家連黑白電視也沒有。
今天秋心的一身素雅打扮, 把她那張在冬天裡變得粉白粉白的臉蛋兒襯得似一朵盛開的白蓮花。牛傑定定地看著她,眼睛像被吸住了一般。秋心見牛傑目不轉睛地看她,心慌了,低了頭用腳尖在雪地上劃圈。牛傑迎上來,問:“秋心,看電視嗎?我家沒人。”秋心笑了笑,從腰裡抽出一對鏽了字的鞋墊,說:“謝謝你的自行車。”牛傑一愣,但隨即醒悟了,一把接過帶著秋心體溫的鞋墊,俏皮地問她:“不謝我這個人嗎?”秋心甜甜地笑笑:“是車子馱了我,又不是你背了我。”牛傑嗔道:“哎,你好沒良心呀,我不出力,車軲轆能轉嗎?”說著牛傑要抓秋心,秋心一閃身,躲到一棵粗槐樹後面,牛傑去抓她時,碰落了樹上的積雪,兩個人頂著一腦袋雪花,歡笑著向村外跑去。
拜年的人成群結隊,路上的雪都讓人踩沒了,半道上秋心被幾個小姐妹拉入了拜年的隊伍。牛傑很失望地看著她走遠了,自己失意地轉身回家,倒在床上,把鞋墊一邊一個貼在腮幫上,靜靜地品味著此時此刻的甜蜜,然後很鄭重地把鞋墊放到嘴上,輕輕地吻了一下,細細地看著那行拚音字母:、TA、、他把鞋墊實實地捂在了心口上。大年初一這一天,牛傑再也沒出門,他就這麽摟著鞋墊在床上躺了一天。牛嫂還以為他看電視熬了眼要補覺哩。其實,他隻是閉目假寐,他在想象著與秋心在一起的日子,幸福爬滿了他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