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鄉長從縣裡跑回吳莊鄉政府,給鄉黨委書記李有才一匯報,李書記說:“趕緊把黨委委員們都叫來,抓緊時間開個會。”
會上,張鄉長把情況介紹後,委員們一番熱議,一致認為:此事當從好壞兩方面分析。好的一面是:吳莊鄉出了一個全縣的致富榜樣,要樹為全縣的一面旗幟,這是歷屆鄉黨委班子都沒有經歷過的大喜事。這不僅是縣長的政績,也是鄉黨委的政績,更是吳莊鄉全體群眾的光榮:壞的方面是:如果處理不善,這是嚴重的弄虛作假,惡意欺瞞上級領導:新聞媒體如果再曝一下光,揭一下老底,不僅讓縣長丟臉,吳莊鄉黨委、政府一班人更是在全縣人民面前抬不起頭來。結論是:趕緊了解情況,爭取補上窟窿,力爭把壞事變成好事!
會還沒開完,李書記就對張鄉長嚷嚷:“你趕緊去車,把人給拉回來!要是再捅出啥窟窿,想補都補不上,那就麻煩大了!”
次日天剛亮,鄉裡的吉普車就開到了縣委招待所大院裡。鄉黨委辦公室主任韓勝利“咚咚”地敲馬少軍和姚秀玲的門,把倆人叫出來,讓他們趕緊回鄉裡,說“車在院裡等著呢”!
馬少軍不解地問:“會還沒開完呢,車就來接了?”
韓主任說:“真開完了,誰還接你?就是因為沒開完,怕你不回去,才來接你呢!”
馬少軍心裡“咯噔”一下,心道:完了,還以為能混過去呢,看來張鄉長說的那個“鄉黨委”真是生氣了。
吉普車直接把倆人拉到了鄉政府。秀玲就見這鄉政府四面磚牆圍著好大好大的一個院子,院子裡種了好多樹,還有兩塊菜地:雞們、鴨們、狗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圍著空地的是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大瓦房,都是一間房一個西式的洋門,可以上暗鎖的,窗子上還裝著玻璃。秀玲心道:這麽多好房子,這麽大院子,就是全黑溝村的人都來住,也能住下了:可就是好多門都鎖著,似乎沒人住,這麽浪費,也不心疼?
倆人跟著韓主任走進李書記的辦公室裡,張鄉長也在。秀玲一進來,張鄉長就伸手和她握手,而一起去縣裡開會,他都不握:上次去窯上看到她,更是連理都不理。張鄉長握完了,李書記還要和她握一次。秀玲感到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領導這麽重視。
握完了,倆人一起坐在書記的長沙發上,仰臉看著坐在辦公桌前椅子上的李書記。張鄉長搬了把椅子坐到旁邊。
李書記先說話,咧著嘴諷刺馬少軍:“你老哥玩大了,敢在縣長面前鼓搗玄虛——到哪兒你都敢弄出大動靜來!”
別看馬少軍在村裡像惡魔,罵爹罵娘,打東砸西的,到了鄉裡卻乖得像一個孫子。他說:“書記,你想罵就罵吧,老哥知道給鄉裡捅簍子了。”
李書記笑了笑,說:“話也不能說的那麽絕對。啥事都有個利弊。就這個事,黨委班子開了個會,拿出來了個意見:事,是由你們致富煤礦引起的,所以你們礦,特別是你,要積極配合鄉裡的工作,趕緊想辦法把窟窿補上,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變被動為主動,把壞事情變成好事情!”
馬少軍拍著胸脯說:“鄉裡怎麽說,咱就怎麽做,決不敢唱反調!”
李書記說:“有這態度就好。你們那個礦是啥情況?說實話!”
馬少軍連忙說當初是怎麽想的,礦是怎麽開的,並和姚秀玲一起相互補充著,把情況介紹了一遍。
李書記眉毛一挑一挑地聽倆人講,似乎越聽越高興:聽到最後,竟是滿臉喜色,說道:“這事就好辦了!既然是用姚秀玲礦長家的地,馬經理你開的礦,那麽你們兩家就是股份製。知道股份製嗎?就是說,這個礦是你們兩家共同所有。”李書記點了根煙,正色說道:“馬經理呀,你表現一下高姿態:你往幕後走走,讓姚秀玲礦長往前台走走。我們這不是做假,是為了配合形勢,突出宣傳一下姚礦長,引起縣領導對我們鄉的重視,樹立我們鄉發展經濟的新形象。馬經理,你有啥意見,可以提提。”
馬少軍眨巴了半天眼睛,問:“啥叫”往幕後走走,往前台走走“?”
李書記說:“就是說礦長先由姚礦長當著。”
馬少軍擰起了眉毛,有些沉重地說:“按說鄉裡說啥,咱都該聽,可這礦是我貸款弄起來的,地是跟秀玲家租的,也寫的有字據……”
李書記說:“有字據,是你們倆的事,可以先維持著,也可以解除了——都是你們自己的事情,你們商量著辦:即使將來配合黨委政府工作需要,有啥變化,鄉裡也決不會讓你們自己吃虧。”
馬少軍瞥了一眼秀玲,見秀玲低著頭,絞著手指頭,一副任由擺布的樣子,遲疑一下道:“球!反正我們兩家的事也好說,您拿主意吧。”
李書記提高了嗓音,拿食指敲著桌面道:“那這事要緊的是:你們兩個得抓緊時間,趕緊把營業執照上的法人代表換一下,由秀玲擔任法人代表,最起碼也要先弄成名義上的。這事,你們趕緊回家準備一下,明天就得去辦。你們想想:縣長一句話,能招來多少人?萬一馬上有記者或者領導來鄉裡,去村裡,要參觀,要采訪,那怎辦?這事不能出絲毫紕漏!光嘴上說說是不行的,得趕緊落實!”
李書記那手指頭在桌子上一直敲到說完話,馬少軍咂巴著嘴卻沒有答應。屋裡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沉默了一陣子,李書記站起來說:“這股份製裡呀,礦長和法人代表都是可以商量著當的。誰當都一樣,股東才是老大。姚礦長是縣領導抓的致富典型,當著法人代表,對你礦上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倆趕緊商量一下吧。我去趟廁所。”轉身出了門。
馬少軍不聽李書記的話去和秀玲商量,跟著李書記去了廁所。倆人一邊撒著尿,馬少軍一邊給李書記喊委屈:“那法人代表不敢換吧?一換,我就看不住門兒了。弄不好,就白白把那煤窯弄丟球了!”
李書記為難地解釋說:“老馬呀,在縣裡開會,是你作假,糊弄了縣長,給鄉裡的工作捅了簍子。鄉裡現在這樣安排,完全是為了你,在給你堵這漏。再者說了,法人代表誰當不是當?你是股東,你怕啥?”
“也是。可是咱能不能想想別的辦法,不換這法人代表?”
“要是不換法人代表,那不成了鄉裡在糊弄縣長了?讓縣長知道下邊的人是在糊弄她,鄉裡可承擔不了這責任!這責任叫誰承擔去?誰又能承擔得起?是你,還是我?”
馬少軍不吭聲,一臉苦相。
李書記瞟了他一眼,說:“你這是自作自受。”又安慰他道:“鄉裡這不也是在盡量配合著你,把壞事辦成好事嘛!再者說了,你個玩鷹的,能叫鷹叨了眼睛?秀玲還能翻出你的手掌心兒?”
馬少軍還是不想松口, 硬話軟著說,想把李書記給頂回去:“不管怎說,換法人代表,我總覺著是不牢靠。——球哇!就算我糊弄縣長了,她還能把我一個平頭老百姓給撤了?”
李書記一聽這話,“哧”地笑了一聲,厲聲道:“你說得對!誰也撤不了你這個平頭百姓!可是,你別忘了你在縣裡當領導的哥哥馬少青,還有你弟弟馬少白。沒有他倆,你能開這煤礦?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嗎?他們為啥不出面,讓你出面開煤礦?知道領導夥同親屬私自開煤礦是啥行為嗎?哪能啥事都隨便讓你糊弄,就整治不了你了!”
馬少軍一聽這話,頭“嗡”地一下大了,連腿都軟了,心道:連煤礦帶倆兄弟都要整治,這不要了命了嗎?還有開礦的錢是哥從會計那裡借的,會不會連這也整治啊?馬少軍臉色已變得給苦瓜一樣難看,明知此事在李書記那裡已多說無益,但還要給自己爭取轉圜的余地:“那換法人代表,也得讓我給家裡說一聲吧?”
李書記道:“趕緊說!你捅的簍子,你自己堵:具體辦法,去和秀玲商量。”
從廁所裡出來的時候,馬少軍和李書記離了老遠:一則,他不想讓秀玲看見他和李書記在一起說話了:二則,他有點怕了這個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