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裡秦嶺山脈自西而東,海拔逐級跌落,待到晉南、豫西地區時,已變成了連綿不絕的丘陵地帶。在這處丘陵的溝溝壑壑中,散布著數以萬計的或大或小的村落,黑溝村是這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在一條東南、西北走向的山溝裡,平緩處,住著百十戶人家。溝底是一條小河。溝北邊是幾丈高的土崖,中間辟出一道豁口,為村裡人進出村子的通道。出了這豁口往北,再折而往西,是鄉政府的所在地――吳莊;溝南邊則是錯綜複雜的溝溝坎坎和高高矮矮、連綿不斷的大小山坡和山包包。由於溝兩邊土崖和山包的阻擋,早晨的陽光來得晚,傍晚的太陽又走得早;加上溝底下的河水遇到山洪爆發時竟是黑色的,因而得名黑溝村。
窮山惡水難養人。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村裡稍好一點的人家才隻有幾間茅屋住,差一點的人家都住窯洞。隻有村民組長馬少軍家蓋了三間大瓦房,是村裡的首富。
緊挨著馬少軍家是趙玉良家。玉良家本來是屬於住窯洞的那一族,隻是因為要娶姚秀玲才勉強蓋起了兩間茅草屋。
玉良家是窮戶中的窮戶,但他人卻長得白淨精瘦,不像莊稼院裡頂門立戶的粗壯漢;人也確實沒有莊稼漢的豪爽和膽氣,一天到晚唯唯諾諾,謹小慎微,膽子沒有米粒大。
玉良家祖上其實不窮,也有膽。他爺爺是大地主,也欺負過別人;他爹當過地主家的少爺,也神氣得不行。隻是,他爹的少爺沒當到頭就解放了。玉良的爺爺聽著炮聲跑到了台灣,諾大的家業和他爹都歸了當家作主的人民群眾。玉良爹由於是地主崽子,解放後被管制得像個傻子。玉良跟著他爹,就成了小傻子。
六年鬧饑荒,玉良娘死了。玉良他爹眼見在那老家的大鎮子上混不下去了,領著玉良跑到這黑溝村來,在土崖上挖了一孔窯洞棲身擋雨。玉良隻記得最後一次吃肉是在娘去世前的大年夜裡,一口肉到嘴裡,他都舍不得咽下去。那一年,他剛六歲。
從此以後,玉良天天都盼著過年。這一盼就是二十多年,卻再也沒有嘗到肉的滋味。大集體下架,分田到戶時,玉良家的地主帽子被摘了,也分到了黑溝村的田;但卻是村子東南邊坡上那塊全村最差的廟窪,滿地都是白礓石,仰起臉就是觀音廟的殘垣斷壁,明顯就是一塊撂荒的貧瘠地。地窮,人欠力氣,玉良這口肉就是吃不到嘴裡。憋得急了,端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清湯煮紅薯,玉良對天呐喊道:“老天爺啊,啥時候能讓我吃一口肉啊!”
老天爺沒有聽見他的祈求,只看見手上那碗清湯裡,一張年輕小夥的俊臉,皺著眉頭,晃啊晃。
吃不到肉倒也罷了,窮人家的孩子最愁的是娶媳婦。實在沒辦法,四鄰八鄉裡和玉良一樣窮的人家之間時興“換親”。所謂“換親”,就是這家的女娃嫁給另一家的男娃;娶了媳婦的那家作為交換,要同時把自己家的女娃嫁給這家的男娃,由此,兩家的男娃都解決了婚姻大事。玉良沒有姐姐也沒有妹妹,連換親的本錢都沒有。
玉良他爹求東家媒婆,拜西家婆姨,好話說了一籮筐,紅皮雞蛋送了無數籃;無奈家家閨女都嫌他家窮,連房子都沒有,不願意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那個年代的農村裡很講究這個。玉良他爹努出老命給玉良蓋起這兩間茅草頂的新房後,那低頭哈腰了半輩子的老腰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按理說,以玉良這窮得叮當響的人家,又怎能娶到像秀玲這樣百裡挑一的俊媳婦呢?是因為玉良長得白淨嗎?這隻能算是緣由之一吧。原來,這秀玲曾有一段不光彩的歷史。遠遠近近,十裡八鄉,人人皆知:姚窪村的姚秀玲、如今的玉良媳婦,是出了名的破鞋,是、爛貨,沒有人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