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少軍這趟去縣裡,給致富煤礦帶回來了一個工程師,叫丁建新:四十多歲,中等個兒,人長得白淨、斯文,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馬少軍本不想要這個工程師的,可他哥馬少青非讓他要不可。
馬少軍一到縣裡,馬少青就安排他在飯桌上見這個丁建新,給他介紹說:“丁工是科班出身,省煤炭幹部管理學院畢業的高材生,新安縣國營大煤礦的工程師。現在辭職下海了,正好你礦上缺……”
馬少軍一驚:“啊?下海幹什麽?會不會淹……”他想說“淹死”,沒敢說出來。
馬少青看他那傻樣,故意逗他說:“下海撈魚啊!”
馬少軍咧著嘴說:“咱黑溝村沒海啊!都是山,怎撈呢?”
馬少青說:“去你那煤礦裡頭撈唄。”
馬少軍驚道:“啥?我那煤礦底下是海啊?那我那煤……不是都要掉進海裡了嗎?那怎辦呢?”轉頭衝著丁建新說:“老哥,這你得給我說說。”
丁建新笑笑說:“你那礦,可開采儲量多少?煤化度各項指標多少?”
馬少軍愣住了,啥也說不出來。
丁建新就又換個話題問他:“你煤礦是股份製,還是獨資?采用了哪種主要設備?客戶構成啥情況?運力怎麽解決?”
馬少軍覺得他說得太快,自己沒聽清楚,連連問:“啥?啥?……”
馬少青替他圓場:“還不趕緊給你丁哥敬酒?讓你丁哥教教你!”
丁建新站起來,和馬少軍碰了杯,喝幹了杯中酒,坐下問:“你們那兒工資待遇啥情況?”
馬少軍坐下來就吃菜,聽丁建新問,頭也不抬,一邊嚼著,一邊含混不清地回答:“一月三百,活很累的……”
馬少青從桌子下面踢他的腿。
馬少軍趕緊停下吃菜,坐直了,看著丁建新說:“工資,你說。”
丁建新搖搖頭道:“我不好說。”
馬少軍道:“有啥不好說的?說吧!都不是外人,老哥你盡管大膽說!”
丁建新道:“上次,那個老鷹溝煤礦給我一個月兩千五,我給拒絕了。我覺得月薪三千,還是可以接受的。”
馬少軍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他拉住他哥,謊稱他找不著廁所,讓他哥帶他去。
一到廁所裡,馬少軍就叫道:“日他娘!他要一個月三千,他神經病了吧?頂我十幾個人的工資呢。他可真球敢要!”
馬少青“噓”了他一聲,說:“你小聲點!……這不多,真不算多!他要是真心去幫你了,將來你發展起來了,一個月三千對你來說都是九牛一毛!”
馬少軍頭搖得給撥浪鼓似得,連連說:“不行,不行。開玩笑呢!”
馬少青急了:“你個豬頭!你懂什麽?你知道煤礦最重要的是什麽?安全,安全!你懂不懂?沒有工程師,你怎安全?”
馬少軍搖頭:“不懂,也不要。”
馬少青道:“煤礦上不能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萬一出了事,讓你雞飛蛋打一場空!”
馬少軍語帶諷刺地說:“球了!他去了,煤礦就不出事了?他就能保佑我了?”
馬少青道:“對!算你聰明!他是神,是菩薩,你得供著,讓他保佑你!”
馬少軍看實在拗不過他哥,沒辦法了,就悻悻地說:“能不能和他說說,讓他少要點啊?少要一點,我就要了他,把他供起來。你滿意了吧?”
馬少青點點頭道:“好,我來說。”
倆人重新回到飯桌上。馬少青說道:“丁哥,我和我兄弟都是爽快人。我們這企業是家族企業,啥事都好說。就是現在……這剛開業,資金上有點緊張。你看能不能先少開點工資,比如說一個月兩千五?等企業發展起來了,咱啥事都好商量:你說是補發工資;還是算成股份,我兄弟倆都能當家。來,我們兄弟倆敬你一杯,就算我們哥倆求你拔刀相助,好吧?”
丁建新看馬少青說得誠懇,豪爽地站起來碰杯:“好,我答應你。這算回事!”
馬少軍端著酒杯和丁建新碰,嘴都咧到了耳朵根上了,心道:碰這一下,好幾千塊錢沒有球了!
馬少軍領回丁建新,把窯上的人都召集到一起,他和丁建新都站到一個土堆上,讓大家都能看見,說道:“這是丁工,工程師。他是我們煤礦請來的神,請來的菩薩,來保佑我們呢。以後你們大家都聽他的。”
底下人都議論,走前說都聽秀玲的,現在又說都聽這戴眼鏡的,以前還說要我們都聽玉良的,這到底該聽誰的呀?吳二蛋想了想就說,馬少軍這意思是:上午聽秀玲的,下午聽丁工的,晚上聽玉良的。有人就恍然大悟,說,不錯,是這意思。
馬少軍說:“大家都靜一下,咱讓丁工給大家訓話。”
丁工就開始訓話。說了些啥,大家都覺得聽不懂;能聽懂的就是他車軲轆話來回說這個安全,那個安全,還說要開展安全知識培訓啥的。挖煤的村民們都看不起他:戴著眼鏡,書呆子一個!我們都可安全了——從煤窯裡背煤上來,我們都是爬著走的,絕對摔不著!啥都不懂,就操心這個!
就聽丁工又接著訓:從今以後,凡下煤礦的人,香煙、打火機、火柴等所有火種一律上交到辦公室;從窯裡上來後,再來領取。不聽話的,要罰款。這是紀律!
煙癮大的男人就來氣:你想抽煙,說一聲,誰都會讓一根給你!沒見過想抽煙就把人家整盒煙拿走的,還得留個火給你!
丁建新訓話完了,從第二天起,就開始抓這條紀律。果然,不聽話的是屢禁不止。丁建新一氣之下,通令煤礦實行搜身政策:由玉良站在窯口,對要下窯的男人們,挨個去身上摸;摸乾淨了,才放行。
男人們無可奈何,隻好調侃自嘲:那女人,玉良摸不摸?
丁建新不理。
男人們又說:俺不想讓玉良摸俺——想讓女人摸俺,讓玉良去摸女人……
一群背煤工“嘻嘻哈哈”笑著下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