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黎睿煬就推開方振東辦公室的大門,徑直往裡走。
“對不起黎總,方董正忙著,您有什麽事嗎?”秘書趕緊過來攔住他。
“走開。”他的聲音很輕,眼裡卻醞釀著狂亂的風暴。
“黎總,您不能進去。”她攔到他面前。
“走開,我不說第三遍。”
他無視她的阻攔,大步往裡面的房間走去,將她逼得踉蹌著直往後退。
“黎睿煬,你有什麽事?”方振東打開門,負手站在門口。
“對不起,方董,我沒有攔住——”秘書小心地說道。
方振東揮揮手,讓秘書離開,然後面無表情地走進房間。
“葉影沒有死對不對?”黎睿煬將手中的資料重重地拍到桌上,“她根本就沒有死,你瞞了我整整五年!”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方振東平靜地喝口茶。
“你不知道?”黎睿煬冷笑道,“聶曉薇就是方葉影,我說得對嗎?”
“聶曉薇就是聶曉薇,”方振東冷冷地對視他,“方葉影五年前已經走了,拜你所賜。”
“是嗎?”黎睿煬將幾頁紙丟在他面前,咬牙道,“那我請問你,聶曉薇的父母都是O型血,怎麽能生出一個A型血的女兒?“
“血型不同並不能證明什麽,曉薇有可能是領養的孩子。”
“是嗎?那麽汪醫生呢?我想,他此刻一定在加拿大的某個別墅陪著老妻看電視!”
方振東手微微一抖,差點將杯中的茶潑出。
五年前的一幕快速閃過腦海
為了保守秘密,在汪醫生為方葉影動完手術之後,特意為他在加拿大買了一套房子,請他過去安度晚年。汪醫生在五年前本就已經到了退休的年紀,在做完最後一個手術之後移民加拿大,不會有任何人懷疑。然而,黎睿煬竟然查到了
“是又如何?你又能證明什麽?”他強自鎮定。
“還要證明是嗎?聶曉薇在五年前出過一場車禍,從此就失去記憶了。”黎睿煬冷笑,眼神冰涼,“她失憶了,她忘記我了”他大吼,“她已經忘記了一切!”
“夠了!”方振東霍地站起身來,“黎睿煬,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隻想證明她還活著她還活著,卻忘記了我!”
“證明了又能怎樣?她已經忘記你了,不再是五年前的方葉影!”
“不!不!”他激動地嘶吼,“我已經等了五年,我一定要讓她恢復記憶,一定要!她不能忘了我!”
“她恢復了記憶就會想起一切!想起你用一塊錢打賭,讓她懷上孩子又失去孩子!還有你黎睿煬,”方振東也激動地大喊道,“和她的親生父親,每人送她一顆子彈!”
黎睿煬瞪著他,胸脯劇烈地起伏。
“你明不明白,如果她想起這些,能承受得了嗎?”方振東繼續說道,“她現在過得很快樂,那些痛苦既然已經忘記了,就讓她忘記吧,永遠都不要再提起。”
“總有一天她可能恢復記憶!”
“那也是以後!她能多快樂一天,我就會讓她多快樂一天!”
“不,“黎睿煬狂亂地搖頭,“她就是葉影我的葉影我決不能讓她忘記我”
“睿煬,我知道你是真的愛她。既然愛她,就把快樂還給她,好嗎?”方振東定定地望著他,“我們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她的打擊了。”
“她真的是葉影,”黎睿煬頹然地倒在椅子上,“可她卻忘記我了為什麽?為什麽”
“這世上只有一個方葉影,也只有一個聶曉薇。”方振東懇切地說道,“睿煬,我求你,不管她是誰,都不要再去破壞她的幸福。”
“幸福難道我不能帶給她幸福嗎?”
“你已經錯過了,有些東西錯過了就再也不能拿回來。”
黎睿煬怔怔地盯著地面,心裡一片紛亂。
“睿煬,該是放手的時候了。”方振東歎口氣,“好好想一想,如果讓她恢復了記憶,會有什麽樣的結果。到那時候,你和她也許都不能承受這個結果。”
他走出辦公室,輕輕將門關上,留下黎睿煬一個人靜靜地思考
*
尹博文走進俱樂部的豪華包廂時,黎睿煬已經坐在沙發上喝掉了大半瓶酒。
“博文,”他搖晃著站起身來,嘴角掛上一絲慵懶的笑容,“你遲到了,罰酒三杯。”一昂頭,將杯中的酒一口吞下。
“睿煬,你喝這麽多酒幹什麽?”尹博文走過去奪下他手中的酒杯。
“我開心我開心不行嗎?”黎睿煬拿起酒瓶,“為我的重獲新生乾杯!”然後直接將酒灌進喉嚨。
尹博文環顧四周,幾個美女正無精打采地坐在另一頭。
“你們都出去!”他不耐地揮揮手。
幾個女人無趣地起身出門。
“你幹什麽?我是找你來喝酒的,沒有女人還喝什麽!”黎睿煬冷笑一聲。
“黎睿煬,你給我清醒一點!”尹博文惱火地奪過他手中的酒瓶。相識十幾年,從未見他這樣頹廢過。“她已經回來了,為什麽還這樣折磨自己?!”
“我很清醒,我隻想喝酒!”他伸手想奪回酒瓶。
“喝酒就能解決問題嗎?!”尹博文猛地將酒瓶摔到地上,“你看看你自己,她不在的時候,你整天跟幽魂一樣,現在她回來了,你還是這樣自暴自棄!”
“她是回來了可是她已經忘記了我!”黎睿煬踉蹌著跌進沙發裡,慢慢閉上雙眼。“博文,你告訴我,我該拿她怎麽辦”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幫你”他無奈地望著好友。
當他通過層層關系,費盡周折追查到最後時,連他都不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結果。聶曉薇居然就是方葉影!
“我有多愛她你是知道的”黎睿煬痛苦地將頭深深埋進手掌裡,“我愛她,她卻忘記了我是老天在懲罰我嗎?”
“你痛苦,是因為她已經死了。現在她沒有死,為什麽還要繼續痛苦下去?”
“是我痛苦,無論怎樣,我都還是心痛”他喃喃道,“這五年,我無時不刻不在想念她,原來她還活著,就站在遠遠的地球另一端,卻早已忘記了我她怎麽能忘記我”
“忘記過去,也是一種新的開始。”尹博文慢慢說道,“你可以想象,她與某個人步入禮堂,然後有了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快樂地過完這一生。難道這不是一種幸福嗎?”
“她只能跟我過完這一輩子。”
“她有未婚夫了,跟她相守一輩子的只會是尚謙。”
“她愛我,我知道她愛我!”黎睿煬固執地瞪著他。
“也許她是愛你,或者只是一時的迷戀。你明明知道再過幾個月,他跟尚謙就要返回英國。”
“我還會想辦法讓她不能回到英國!”
“我知道你插手阿哲的案子是為了留住她,對不對?”尹博文搖搖頭,“你太固執了,你以為留下她就能改變一切嗎?總有一天她會回去,到那時候,她跟你仍然是一對陌生人。”
“我決不會跟她成為陌生人!”他痛苦地嘶吼,“我要她離開尚謙,重新回到我身邊!”
“不可能的,除非她恢復記憶。”
“那我就讓她真正的愛上我,像以前那樣死心塌地的愛!”
“就算她能愛上你,尚謙也不會放手。”
“我可以拿我所有的一切跟他交換,只要他願意放手!”
“愛情不是拿金錢就可以買到的!”尹博文不讚同地瞪著他。
“那我就喚醒她的記憶,”他大吼,“讓她想起她曾經有多愛我,讓她明白我愛的就是她,就是方葉影!”
望著他眼中深刻的悲哀,尹博文深深地歎口氣。
“睿煬,不要再欺騙自己。不要嘗試去喚醒她的記憶,過去的一切對她來說是一種災難,如果想起一切,她還是會選擇再一次悄悄離開你。”
“她不會離開我”黎睿煬頹然地倒進沙發裡。
他很明白,五年前,如果沒有出現那個意外,她一定會不辭而別,前往加拿大過著平靜的生活,跟他不再有任何牽絆而這一次,如果她再次選擇離開,那麽,將是真正的永別
“雖然她失去了記憶,至少,你還能以朋友的身份留在她身邊。”尹博文輕聲道,“不要強迫她去選擇,一邊是你,一邊是尚謙,她夾在中間有多為難你明白嗎?”
黎睿煬怔怔地望著他。
“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其實你早就知道應該怎麽做,對不對?”尹博文微笑,“你那麽愛她,根本就不舍得讓她痛苦。既然不舍得,那就放手吧。如果有一天她能自己恢復記憶,你們還有可能再在一起。”
“如果一輩子都不能恢復記憶呢?”
“那就一輩子默默地愛她。”
“一輩子”黎睿煬喃喃道,“我愛她,不僅僅是這一輩子,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他轉身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台上,看清涼如水的寂靜黑夜
窗戶玻璃上倒映的那張男人的臉,早已淚流滿面
*
涼爽的風緩緩吹過陽台,聶曉薇躺在椅子裡,雙手枕在腦後仰望著湛藍的天空。
從醫院回來之後,她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看見黎睿煬了
心裡矛盾重重,渴望見到他,又責怪他在她昏睡之時趁人之危;另一方面,對尚謙的內疚也日益加深。她不知道這種紛紛擾擾的糾纏到底要到什麽時候才能真正結束,也許,回到英國才是解決問題的唯一途徑
悅耳的手機鈴聲已經響了十分鍾,顯示的都是同一個號碼。她走過去將鈴聲調成振動,然後回到陽台坐下,任憑手機在沙發裡閃著五彩燈
半小時後,門鈴響起,她窩在椅子裡不去理會
五分鍾後,擾人的音樂聲終於停止,又響起重重的拍門聲。
不用想,只有一個人會用這樣固執而又霸道的方式。
她拿起靠墊捂住耳朵,閉上眼,逃避地縮進大椅子裡。這是山邊獨立的一棟房子,根本不用擔心會吵到別人。只要他願意,盡管敲,敲上一整天她都不在乎
手上的靠墊被輕輕拿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
“不是說好,不再躲我的嗎?”
她愕然。
“你怎麽進來的?”
他指指陽台。
“你——”她臉色白了一下。他竟然爬上了三樓
“我本來想從樓下的露台進來,可是門鎖住了,所以,隻好沿著水管爬到這裡。”他微笑,聲音沙啞,“我隻想見你。”
“你叫我開門就是了。”她輕聲道。
“我叫了,你不理我。”
她無奈地一笑。才發現,幾天不見,他憔悴消瘦了不少。
“你好像很累”她憂心地望著他。
“只是工作太忙了。”他蹲在椅子旁邊,凝視她,“對不起,在醫院那次是我不對。”
“算了,”她難堪地低頭,“我也打了你一巴掌。”
“如果不解恨,你還可以繼續打我,我絕對不會還手。”
“哪有你這樣的人。”她忍不住嘴角微翹。
“不生氣了嗎?”
她搖頭。
她怎麽會生氣呢。面對他,無論他做出什麽事情,她都沒辦法真正恨他
“你說看到我的胎記,是什麽意思?”她紅著臉問道,“她——方葉影身上也有跟我一樣的胎記嗎?”
“沒有,是我看錯了。”他靜靜地看她,“你不是她。”
“你很失望,對嗎?”
“不失望她早已不在了,我只是繼續想念她而已,不會有失望。”
“你想念她,一輩子都會想念她”她喃喃道。
“當然,因為我愛她,用我的一生去愛。”
他臉上溫柔的笑容刺痛了她的雙眼,莫名地感覺到心痛。
“可不可以少愛一點點?分一些給別人”
“分給誰?”
“分給——”她突然驚醒,“分給你的未婚妻,可以嗎?”
“不可以。”他堅決地回答。
“那麽,”她失望地垂下眼,“你不會再愛上別人了”
“我還可以愛上一個人。”
她抬頭,驚訝地望著一臉嚴肅的他,然後聽見他緩緩地開口。
“那就是你。”
*
她怔怔地望著他。
十秒後,突然笑出聲來。
“黎睿煬,你在開玩笑是嗎?又想逗我開心,”她大笑,伏在椅子扶手上顫抖,“想讓我笑可是一點都不好笑”
“你不覺得我是認真的嗎?”他慢慢地說道。
“不覺得你是在開玩笑”她繼續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看到了他眼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這樣深刻的感情,叫她怎麽能相信,他還會愛上另一個女人?即使是愛,也只是愛上一個影子,一個替身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黎睿煬,以後都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為什麽哭?”他怔怔地望著她。
“我不是哭!”她胡亂擦擦臉,“我是在笑,笑你傻,明明知道自己隻愛她一個,還故意欺騙自己。”
“我沒有欺騙自己。”
“你就是!如果你忘不掉她,盡管想念她好了,我又不會干涉你。”
“小傻瓜,”他微笑,“你心裡真是這麽想的嗎?”
“我不是傻瓜!”她瞪著他,”我知道你愛她,根本不可能愛上別人趙小姐是你的未婚妻,你都不肯好好待她,那你還能愛誰?”淚水悄悄淌下臉龐,她擠出一個難堪的笑容,“黎睿煬,從此以後不要再開這樣玩笑了!”
“是”他探手,溫柔地撫去她臉上的淚水,“以後我不再開玩笑,不再說愛你。”
她凝望著他,心裡的某根弦“嘣”地一聲斷了
“本來就應該這樣,”她笑得勉強,“我有尚謙,你有趙小姐,我們都會很快樂的生活下去。”
他靜靜地看她,突然抿嘴一笑。
“今天你叫了我很多聲黎睿煬,比以前加起來還要多。”他將她的長發纏繞在指上,“我喜歡聽你叫我的名字。”
“是嗎?”
“以後要記得叫我的名字,打電話時要記得,看見我時更要記得。”
“總是叫你的名字不煩嗎?而且,他們都是叫你總經理,”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應該直呼你的姓名。”
“那就省略掉‘黎’字。”
“這樣,太”
“我不是一直都叫你‘曉薇’嗎?禮尚往來,你只需要叫我的名,不需要加上姓。曉薇,”他溫柔地呼喚,“曉薇,曉薇”
“你不膩嗎?”她好笑地瞟他一眼。
“不會,我很喜歡。”他認真地看著她,“曉薇,答應我,不要再躲著我。”
她輕輕點頭。
“你答應過我很多次了,可是過後還是會躲著我。”
“那是因為——”她氣惱地瞪他,“你總是惹我生氣。”
“我有嗎?不記得了。”他笑。
“你記性那麽差嗎!在醫院那次——”她紅著臉沒有往下說。
“是啊,我總是惹你生氣。”他笑得很曖昧,“我看過你在沙灘上又叫又蹦,看到你一身地站在我面前,還吻過你,在醫院解開你的衣服——”
“不要說了!”她捂住耳朵,臉已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你真的、真的很無賴!”
“我不會再讓你生氣了。”他捉住她的手,直直地望進她的眼裡,“只要你不再躲著我,讓我能時時見到你。”
“如果我偏要躲著你呢?”
“那我就做出更讓你生氣的事。”
“那我就回英國。”她不服氣。
“我知道你不會,因為尚謙的項目還沒有完成。”他篤定地看著她。
她皺起鼻子輕哼一聲。
“我們回到從前好嗎?聊聊天,見見面,”他輕聲道,“做一對朋友,就已經足夠。”
她一怔。
朋友?
只能成為朋友。朋友,比做別人的影子要好
她回望他,慎重地點一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