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再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咦,小姐沒跟您一起回來嗎?”金嫂奇怪地問。
“她不在家?”
“哦――小姐說出去走走,我以為她是去公司找您呢。”
方哲不做多想,趕緊走到方葉影的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裡面沒有應聲。他又喊了兩聲,還是沒有回答。擰開門一看,房間裡空無一人。
“怎麽回事?”方家業走過來,看到空空的房間,一驚,“小影怎麽不在房裡?”
“我也不曉得。”金嫂納悶道,“小姐說出去走一走馬上回來,結果到現在也不見人影。”
“她出去了你怎麽不跟我說一聲?”方家業有些焦急,“我還以為她一直在房裡睡覺!”
“我忘記了”金嫂囁嚅道。
正在這時,方振東也回到家中。
“你們在幹什麽?”他奇怪地望著大夥兒。
“小影不見了,”方家業氣急敗壞地嚷道,“你們都是幹什麽吃的,連個人都守不住!”
“也許隻是出去逛一逛吧,整天悶在家裡也很沒意思的。”
“她從來不會這麽晚還出去逛,再說,就算出去了她也會跟我說一聲!”方家業探頭進房間看了看,發現梳妝台放著一隻手機。“你看她連手機都沒帶,到底上哪兒了?”
一時之間,眾人僵立在原地,毫無頭緒。
“金嫂,她下午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方哲突然問道。
“嗯――大概五六點鍾吧,後來跟老爺一起吃了晚飯後就一個人出去了。”
“糟了!”他臉色一白,猛地轉身跑下樓梯。
*
方葉影站在地下車庫的出口處已經兩個多小時了。
因為不想影響黎睿煬的工作,她沒有進辦公大樓找他。她隻是靜靜地斜靠在車庫的牆面上,希望在他下班取車時能碰見他。
爺爺和哥哥的對話還回響在耳邊,她不能相信,自己視為最神聖最美好的愛情竟然隻是一場賭局。可是,不論是不是賭局,她都隻想再一次確定,黎睿煬這個男人是否再值得她用心去愛
終於,那輛熟悉的跑車躍入她的視線,然而,車裡另一個人的身影讓她的心再一次狠狠揪痛穩穩神,裝做若無其事地迎上去。
黎睿煬將車停下,跟趙敏芝耳語了幾句,然後將方葉影拉到一旁。
“你來這裡做什麽?”
“我來看看你”她浮起一個虛弱的微笑。
“太晚了,你該回去了。”他面無表情。
“趙小姐怎麽在你的車上?”
“這是我的私事。”他簡短而冷淡地回答。
她抬頭凝視著他,眼神裡有著無限的委屈和哀怨。
“你有什麽事?如果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別走。”她拉住他的手臂,輕聲道,“我想問你,上次你說的話到底,表示什麽意思?”
“我想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你不愛我嗎?一丁點都不愛嗎?”
“不愛。”
“可是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
“你的愛,已經變了一種束縛。”他冷冷地看著她,緩緩說道,“在愛情裡面,如果不是兩情相悅,愛的一方痛苦,被愛的一方也會痛苦。”
“你是說,我讓你覺得痛苦”她喃喃道。
“如果真的愛我,就給我自由,而不是將愛變成繩索纏繞在我身上,讓我覺得窒息。”
“我對你的愛,難道就沉重到令你無法承受嗎?”
“是。”
她胸口一窒。
“我沒有要將來,沒有要任何承諾,”她踉蹌著後退一步,仿佛面對著一個陌生人,“沒想到我的愛卻是最沉重、最讓你不堪忍受的。你說愛是痛苦,被愛也是痛苦,那麽,愛與被愛,究竟哪個更痛?”
他凝視著她,許久都沒有開口。
“我們已經分手了。”他冷冷地拋下最後一句。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黎睿煬走向車子,彎腰附在趙敏芝耳邊說了幾句,然後發動車子經過她的身邊,絕塵而去
“睿煬――”她追上去想留住他,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車子漸漸遠去
她喘息著站在車庫出口,隻覺得雙腿發抖,渾身像被抽幹了血液終於,再也支撐不住,慢慢地滑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鮮紅的血,從裙底緩緩流出,最後淌成一攤觸目驚心的紅色海洋
“哥”眼前的模糊身影讓她喚出最後一個字,隨即像個破布娃娃般栽倒在地上。
*
寂靜的海灘邊,早已人潮散盡,隻有遠處的一點微微火光,在徐徐的海風中一明一暗。
“太晚了,我該送你回去了。”黎睿煬深深吸進一口煙。
“不要。我們再待一會兒吧,我還想多陪陪你。”趙敏芝嬌柔地倚靠在他身上。
“你下午就跑到我的辦公室坐著,一直到現在,還沒陪夠嗎?”
她溫柔地笑笑,沒有說話。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我不喜歡猜測。”他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開口。
“我們訂婚好嗎?你知道伯父伯母早就同意了。”
“現在我還沒這個打算。”
“為什麽?我們遲早都要訂婚的,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她急急地問道。
“是啊,早一點晚一點都沒關系,你又何必急在一時?”
“睿煬,我很愛你,我害怕失去你。”她坦白地迎著他的目光。
“害怕失去我,”他冷冷一笑,“所以打電話給我父母,讓他們對我施加壓力嗎?”
“我――”她一時語塞。“我打電話過去隻是跟伯母聊聊天而已,並沒有要求她一定要答應什麽。我是真的愛你,難道你不明白嗎?”
他不回答,隻是靜靜地看她,許久才開口。
“敏芝,說實話,你覺得我們這樣的關系正常嗎?”
“很正常!”她急切地說道,“我們隻要多點時間相處,多花點心思在對方身上,多了解彼此,我相信,我們會是一對很有默契的夫妻。”
“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他微微一笑,“一個男人如果愛一個女人,會想方設法得到她。”
她一怔。
這三年來,他根本就沒有碰過她。
“我到底哪裡不好?”
“你沒有哪裡不好,你很完美。”他緩緩說道,“美麗、高貴、溫柔、賢淑,你是個太過完美的女人。”
“那麽你不應該拒絕我,而且,如果我們能夠結婚,對你的事業也有不少幫助。”
“我不需要那些。”
“可是,伯父伯母已經同意了――”
“敏芝,”他冷冷地看她一眼,“做個聰明女人,不要讓我說出重話。”
“是因為方葉影嗎?”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
“不是。”他重新點燃一根煙,長長地吐出一口,“我根本就不愛你。”
“那你愛方葉影嗎?”她蒼白著臉。
他將煙扔到腳下,慢慢地碾踩著。
“你不該問這個問題。難道一定要逼我說重話?”
“不,不要說”她慌亂地搖頭,畏懼地望了他一眼。
是的,她愛他,迷戀他,卻也怕他。三年的愛戀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熄滅的,她更怕聽到他說出殘酷的那兩個字。那時,她將如何自處?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徑直朝車子走去,不再看她一眼。
*
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白色的牆和白色的天花板旋轉著像個罪惡的深淵朝她撲來。方葉影畏懼地重新閉上雙眼。微微動一動,渾身立即像被重物碾過一般毫無力氣,一陣隱痛從下腹部慢慢傳來。
慢慢回想起之前的事情。停車場、黎睿煬、血、一大攤的血――
“沒有了?”她發出破碎的聲音。
“你醒了?有沒有哪兒不舒服?要不要喝點水?”方哲欣喜地迭聲問道。
“它沒有了。”她茫然地望著他。語氣不是詢問,而是肯定。
“小影”他遲疑地望著她。
“我知道孩子沒有了,它沒了是不是”
“沒關系的,以後還有很多機會,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自己的身體。”他輕聲安慰道。
“它沒了,沒有了”她竭力抑製自己的淚水,然而眼淚仍然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方哲沉默地將她抱進懷裡,任她將傷心和委屈痛痛快快地哭出來直到她哭累了,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張著無神的大眼茫然盯著空中。
“對不起小影,都是哥哥的錯,是我沒有照顧好你”望著她心碎的樣子,他的心狠狠地揪痛著。
“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太傻了。”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對不起,是我不好――”
“不要說,什麽都不要說。”她費力地抬手製止住他,“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不在乎了。”
“你”他試探地問,“是不是聽到些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重重地搖頭。
這時,方振東和方家業悄悄走進病房。
“小影,有沒有感覺好一點?”方家業輕聲問道。
“我沒事了,您別擔心。”她露出一絲微笑,“對不起,讓您跟伯伯操心了。”
“傻孩子,”方振東懊悔地望著她,“都怪我太疏忽了,才讓你遭這麽大的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白受委屈的,我一定要他對你有個交代。”
“不用了。”她搖搖頭,“我們之間已經徹底結束,您就不要再追問這件事了。”
“不行,我不能就這麽算了!”
“伯伯,求求您,不要再為難我好嗎?”
“傻孩子”他傷心地抹了一把臉,“我們三個大男人還保護不了一個你,真是太沒用了”他扭頭怒視著兒子,“方哲,你看你做的什麽好事!你害了自己的妹妹你知不知道!”
“我”
“伯伯,不要再責怪哥哥了,”她拉住方振東的衣袖,輕輕搖了搖頭,“這件事情不怪他。我們以後都不要再提了好嗎?我會忘記這些,一定會的。”
“不行,我一定要那個混小子風風光光地把你娶回家!”方家業怒道。
“沒用的。”她定定地望向窗外,“他不愛我,這樣的婚姻,我不要。”
*
幽幽轉轉醒來時,對上一雙焦慮的眼睛。
方葉影怔怔地望著站在眼前的黎睿煬,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夢境。兩人沉默地對望,經過恍若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他才終於開口。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有了我的孩子?”
“它不是你的孩子。”
“撒謊。”
“我可以跟你在一起,難道就不可以跟別人?”她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你以為我只會守著你一個人嗎?”
“你不是那種女人。”他慢慢蹲下來,凝視著她的臉,“為什麽不告訴我孩子的事情?”
“沒有必要,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是孩子的父親,有權利知道關於它的一切。”
“知不知道已經沒有意義了,”她轉過臉,“它已經沒了。”
黎睿煬盯著她慘白憔悴的小臉,心底的一絲痛楚慢慢擴散,直到這痛滲透到身體的每一個細小的地方
“如果我知道你有了我的孩子,我就不會對你說那些話。對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都已經過去了。”
他望著她雲淡風輕的表情,眼神裡閃過一絲被拒絕的狼狽。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娶你。”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做出婚姻的承諾。
她屏息,仿佛聽到了心髒裂開的聲音。
終於聽到了他的承諾。
可是他說,我可以娶你。
可以。
這樣的承諾,讓她沒有多余的力氣去分辨他話裡的真實度到底有多少。
她多麽愛他啊,可是他卻不懂,偏要用一個賭局來粉碎她的愛情。那麽,她該恨他,還是該忘記他?心底的劇痛讓她不願去深究自己對他到底是愛是恨還是遺忘
“謝謝。”
他愕然地瞪著她。
一清早,當他還在睡夢中時,方哲的電話就追了過來,告訴他這個令他震驚不已的消息。他急匆匆地飛奔到醫院,沒想到,見到的卻是她倔強而漠然的臉。甚至於,當他表示願意娶她時,得到的是這樣平淡無波的答案。
“對不起,我要休息了,謝謝你來看望我。”她拉過被子,閉上雙眼不再看他。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他起身將手撐在床沿,期待她的反應。
回答他的,是平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