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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第2章
懷玨離開茶店,壓低頭上的鬥笠,裹緊身上的藏青色大披風,踏著小羊皮靴,迎著微風細雨向前路走去。

 她,其實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君王下旨選妃,父親送她的畫像入宮初選,不遂她意地通過了,緊接著就要送入宮中教習禮儀等候皇帝親自面選。

 她不想入宮,更不想為妃。她從沒有意願成為帝王三千寵愛中的一個。那――根本是一條感情的絕路!

 帝王多情,更是無情,即便寵愛某個妃嬪,也不過三年兩載就色衰愛弛、情淡意冷,何況她從不屑那般濫情縱欲、荒淫無度的男人。

 將進宮的那夜,她無助又絕望,幾乎就那麽認命了,不曾想佩玉來提醒她:她可以逃。

 逃?

 她逃了父親沒有女兒送進宮就是欺君,她能夠逃走嗎?因為一己的不情願而毀掉整個家族多麽的不劃算不值得!

 ――我!我可以代替你!別人都說我長得像玨姐姐,隻要我們閔家人不泄露,沒人認得出我不是你!畢竟,父親從不讓我見外客不是嗎?

 佩玉這麽提議。好大膽,好過分的提議,而且毫不掩飾出發點全為自己。

 懷玨靜靜地看著佩玉。

 佩玉的眼裡閃著光芒,透著哀怨,閔家的確冷淡了她也輕視了她,她這個做姐姐的當時才曉得:佩玉,有多渴望被承認,多――渴望入宮一步登天。

 她願意成全她!

 其實,更多的還是成全自己。她從不是個熱情親愛的姐姐,對自己的妹妹沒有太多關切,成全佩玉入宮,不如說成全自己逃離淪為帝王禁臠的命運。

 所以,她――閔懷玨,讓妹妹閔佩玉冒名頂替進宮,自己卻逃離家園,漫無目的地在江湖上遊蕩。

 今天,也不過逃離家的第三天,離開京城也不過百裡,她已經感到無處可去。

 原本打算沿運河直下江南,到杭州姨母家,她好幾年沒見過姨母了。但船行兩日,又有些猶豫,怕姨母那邊不願替她隱瞞,也怕給姨母一家帶來隱患。

 離家出走後,她靜下心才慢慢想到,自己――任性了!一旦事情泄露,會給家裡帶來多大的禍端?她太顧自己了!

 父親一向器重她,從小全力養育與栽培,就為一朝選在君王側。她辜負了父親,可――她也不甘勉強自己接受這樣的命運呀……入宮為妃,從來不是她的理想!

 但,就算她現在後悔、屈服與退讓,再回頭也是不可能的了!佩玉已經進宮,變成了閔懷玨。那麽,她閔懷玨又是誰?以後,她該以什麽身份生活?

 她從來不是個輕率而衝動的人,一直滿意她溫良恭謹、柔順聽話的父親一定料不到她會忽然逃離家,受驚嚇了吧?

 而她,在自由的同時卻開始愧疚,也開始惶恐。

 前路,在哪裡?

 江湖,又是什麽?

 

 “呔!留下買路財!”

 正自漫步沉思的懷玨驀地被眼前三兩跳出的黑衣蒙面人攔住了去路,才發現自己行到人跡稀少的山路。

 光天化日,歹徒劫財――只在書中看過的情節在她身上上演了。

 “你們想做什麽?”懷玨負手側立,雖是心底恐慌,語氣卻還是淡淡的。妹妹們總是說她過於冷淡、冷情,也許天塌下來也不會眨眼。但,她其實也是怕的。

 悄悄四顧,背後也有歹徒緩緩包抄過來,包括前頭堵截的,大概有六七個,這麽大的陣仗,太抬舉她了。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父親教她習諸多技藝,惟獨沒有武功一項。

 唉!是生為女子的不幸嗎?無法保護自己,天生便是弱者。

 “把錢財和值錢的物品統統留下來,還可饒你一命!看你長得清清秀秀像個讀書人樣,大爺們不為難你,把財物交出來!”歹徒紛紛喝斥。

 書上都說識時務者為俊傑矣!懷玨把荷包拿出來,丟到歹徒腳下,“拿去吧。”

 “嘩!還真不少,這小子竟還帶著金子……”

 這些隻曉得取不義之財的盜賊!懷玨冷然地昂起頭,不屑於看歹徒們爭搶荷包的嘴臉。

 “一般般了――這小子衣物挺貴氣的,剝去當也可換不少錢呢?兄弟們,上!”

 剝她的衣物!哦!不!

 聽到歹徒們亂轟轟的話與緊接著衝上來的腳步聲,懷玨大驚,竭力推開一個攔在身後沒留神的歹徒,拔足向前狂奔。

 “追!別讓那小子跑了――”身後歹徒紛紛追來。

 平時缺少勞動的體質弱不禁風!懷玨很快就不勝腳力,她急遽地回頭看看身後幾欲追上的歹徒,她不能落到他們手裡,絕不能!她咬咬咬牙,拚著一口氣,扭頭掙扎往前跑。

 碰――

 一具堅實的物體堵住前路,令猛然扭頭就跑的她撞疼了鼻子及額頭。

 懷玨揉揉鼻子,下意識地抬起眼皮,面前高高站立的不就是茶店裡那個長著一雙狂妄又放肆的眼睛的客人嗎?

 他――也是歹徒?真是糟透了!

 可她沒空哀怨。

 懷玨接下來的反應就是推開那人,但,他身如磐石、不動如山,她自己反而因使力過猛踩不穩雨水滑溜的山路,控制不住重心地跌到一旁,摔向路旁山崖。

 啊――

 尖叫噎在喉嚨裡,懷玨瞪大眼睛,心跳停歇,思維一片空白――她,難道就要這樣香消玉殞了嗎?

 就在懷玨的眼睛已經俯瞰幽深的谷底時,腰間一緊,一條有力的臂膀如閃電伸至,迅速勾住她的腰,使力往回收,把她拉回來――驚魂甫定,對上拉她回來的人,懷玨眉頭卻又皺緊:救她的人是那個討厭的茶客,此刻,他將她緊摟懷中,身體毫不客氣更不規矩地與她的身體緊貼在一起。

 “放開!”她又羞又惱。

 那人揚起眉毛,“你對救命恩人也如此冷淡麽?”

 救命恩人?無恥之徒!

 懷玨手掌緊握成拳頭,竭力捶打他的胸膛,穿著皮靴的腳也毫不遲緩地踢向他腳骨。

 “看不出是一只會撓人的小貓。”那人腿腳吃了痛,皺了皺眉,沒有松開她,反而又勾起嘴角調笑。

 懷玨使勁掙扎,不但半分也沒法從那人懷中掙脫,還雙手被扣扭轉於身後,使她的身體不得不往前凸,這下,倆人的肢體貼合得更緊密了。

 “放開我!”懷玨又羞又氣又怒,拳打腳踢,左右扭擺,盡力掙扎。

 這個惡徒!登徒子!

 “別動!”那人臉上仍然帶著有趣的神情,卻突然出聲喝道,抱著她急遽轉身,避開一個手持棍棒劈殺過來的蒙面歹徒。

 他們,不是一夥的?

 懷玨不自覺地停下動作,眼睛猶疑地覷向剛才那些蒙面歹徒,看到他們正與茶店客人的侍從纏鬥。歹徒們武功平平,茶店客人的侍從卻顯然是高手,三兩下就把人全都捆起來了。他們,果然不是一夥的!這麽說,她面前的人該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可――她一樣覺得他不懷好意。

 “主人,怎麽解決?”那個說閑話的侍從奔到主人面前詢問。

 “派個人送官。”那個主人簡單回答。

 “那――這個人――”侍從指了指主人懷裡的少年。

 “她麽――”那主人嘴角勾起淺淺的笑,“你把她送回船上。”

 他們要劫持她!

 懷玨意識到那對主仆的不懷好意,發起急來,再度拳打腳踢,奮力想要掙脫那主人的鉗製。

 “主人――”那侍從苦惱地看看少年又看看主人。

 “女人,你太不安靜了。”

 女人?他認得出她女扮男裝――

 懷玨一驚,隻來得及看到那雙狂妄放肆的眼睛深沉一閃,就眼前一黑,軟軟倒在那人的臂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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