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寧靜的宮殿是整個皇宮中的禁地,種滿了高大繁茂的梧桐樹,撒下一地清涼,因為深秋,梧桐葉已經黃燦如金,濃濃地堆徹著輝映著淡藍的天空,更顯得清梧宮寥落而靜謐。
清梧宮偏殿的窗門全部支了起來,古雅鏤空的茜紗窗面透進絲絲沁涼。屋角的檀香爐中繚繚地升起極淡的白煙,一陣檀香慢慢向整個大殿裡擴散。書架上整排整排的書籍被收拾得纖塵不染,雪白的雞毛撣子靜靜地豎立在一邊。
一個小宮女小太監都沒有,這裡安靜得過分,當然,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敏貴妃特意吩咐過,任何人不能在清梧宮喧嘩。因此在清梧宮當差的宮女太監們都是小心翼翼,掂著腳尖走路,生怕一點點聲響讓清梧宮的主人接受不了,此刻窗邊華貴精致的躺榻上正躺著清梧宮身體病弱的正主,他們就更不敢放肆了。
躺榻上的人年齡甚輕,炭一般墨黑的發沒有束起,就那麽松松地披散下來,襯著雪一樣蒼白的皮膚,平展的如畫清眉,蹙起一個尖兒,似乎很不開懷一般,一管直挺的鼻子,和兩片幾近透明的唇,容貌可以稱得上是上等姿色的美男子,但是整個面龐透出了一種久病的倦怠,淡淡然然,仿佛不勝人間煩擾一般,意外地青彥脫俗。
雖然辰王文掠天同樣體弱多病,可是氣質卻與榻上的年輕男子迥異,文掠天的那種容納滄海般的氣度恢恢然,脫俗中透出難以企及的貴氣,和一絲隱忍的似乎能夠穿透人心的銳利,而這個男子,平和得如同一卷絕雅詩篇。
男子看似已經進入深眠中,靜靜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拖出了一絲暗影,一卷史書一半執在他修長如藝術品的手中,一半軟軟地落在榻上。
一根極細的鳥羽伸了過來,僅僅往那男子的鼻尖伸去一點,男子突然睜開眼睛,話語中尤帶著濃濃的鼻音,“你來啦?”轉動惺忪的眼眸看向來者。
頓時,原本只是平常的上等姿色的男子,在睜眼的刹那,如封閉的蚌殼突然展開,裡頭稀世的珍珠柔柔地散發出光華耀眼的寶光。
那窈長深邃的明眸竟似包容了整個星空的水晶,點點星光閃爍,仿佛浮沉在一條億萬星星組成的銀河中,淨朗,深邃,充滿傳奇的想象。
他從來不能對著這雙眼睛太久,總覺得那樣的無垢光芒是他這樣的人所無法承受的。
“在風口裡睡著,可不是養生之道。”他一手撐著窗台,從窗口翩然躍入,落地無聲,一陣柔和的光華似乎從他飛揚的袍角裡透出來,蒙蒙朧朧仿佛使他多了一層光暈,令人難以逼視。其實,在他的眼中,他幾乎不能直視這世外仙人一般的男子,而在男子深幽的眸中,又何嘗敢直視他那迷離如夢的鳳眼?
窗外,一片金黃的梧桐葉慢慢飄落,另一片梧桐葉葉慢慢飄落,兩片卷在了一起,在半空中打著旋兒,跳舞似的。
“你原說午後便過來,等了等也沒見你,便睡了一會兒。怎麽,公務繁忙嗎?”男子淺淺一笑。
“不是,接待了兩個朋友。”他緩緩坐在男子左手邊的椅子中,目不轉睛地看著男子。
男子被他的眼光弄得有些無措,“怎麽啦?”
“你的氣色,”他慢慢地道,眉尖不知不覺地蹙起,冷面更顯寒意料峭,“又差了一些,你還在服藥?”
“沒了,那次讓你看了出來後,便沒有再服,不管怎麽說,既然你還關心著我這副破病的身子,即使為了你,我也不應該再糟蹋。”男子聲音柔柔地,眼光也柔柔地。
他點了點頭,露出一抹聖人看了也難免心動神馳的淺笑,“好罷,你能這麽想,便不枉我萬裡尋藥的一份心了。”
他展開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手中握著一個精致的盒子。
“這裡面是一枚世上無毒不解的奇藥,你服了以後,每日再照著我給你的藥方按時服藥,調養身子,不上半年,你便能恢復中毒前的元氣,而且再也不怕任何毒藥,到時候我再找朋友尋幾味強身健骨的藥丸,你這身子,想不好也難。”
男子面上紋絲不動,隻眼眸收縮了些微,“真難為你了。”
“說哪裡話?你若早些告訴我,也不必吃這許多的苦。”他悵然地道,“而我若及早發現……”
“本是與你無關的,你何須自責?生在這深宮裡,我早有心理準備,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若想保住性命,總要想些法子,”男子淺笑,高貴清華,“倒是你,我不是自閉在宮裡,自然也聽到了關於你的那些傳言,我很為你擔心哪。”
“怕我應付不過來?”他揚眉一笑。
“不是,”男子斂眉,似在斟酌用句,“你對我表兄的印象如何?”
“辰王?”他一怔。
“傳言辰王看中了你的,嗯,美色,朝野上下已經沸沸揚揚,連老丞相都震動了,你的日子只怕不好過了, 眾人當然會一面倒地以為是你,嗯,勾引風華翩翩高貴完美的表兄,到時候說不定會在朝堂上為難你,孤立你。”男子擔憂地看向他。
他不以為意地一笑,“正好省得我與他們結交。”
“我最擔心的並不是他們,”男子的表情透出嚴肅來,“我是擔心我那表兄,你看他是什麽樣的人?”
“我看不透。”他搖頭,實話實說。
男子定定地看著他。
“我也看不透,智慧名滿天下的看不透的人,你有把握應付得了?”
“我何必應付?離他遠些不就好了?”他漫不經心地道。
男子深深一笑,看向他的眸中多了一抹奇異的光彩。
“我表兄可不是個你想離遠些便會隨你意的人,世人都被他的外表騙了,我突然有一種想看戲的衝動,在你與他之間,是你的秘密先被戳穿,還是他的面具先被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