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腳下的京師,繁華奢靡,內城更是富貴至極。大街上隨便一個人,都可能是翰林學士,或者某部侍郎。
京城裡的老百姓與別處不同,他們見的官多了,早就習以為常,不是權勢蓋天戰功赫赫風流出眾和壞得頭頂長瘡腳底流膿這兩個極端的官兒,根本連名字都不去費心記,更別提成為他們口中的談資了。所以,能夠被全京師人(上至皇宮內院中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放在嘴裡嚼了又嚼,回味再回味,反覆炒了十幾年而經久不衰的,必然是極品中的極品了。
京師最大的升平酒樓,正是京城所有流言的集散地。
時近午後,客人並不很多,門口慢慢踱進一名白衣書生,他身著簡樸的月白色儒衫,腰上插著一支銀光燦爛的銀簫,撇開這支價值不菲的銀簫,單從裝束上看,他隻是普通的書生。現在正在這裡吃飯的人中有好幾個人和他的裝束相同。
十四五歲的店小二迎了上去,“客官有――”
白衣書生抬頭瞟了他一眼,他頓時心頭狂跳起來,呆滯地看著白衣書生。
白衣書生不耐煩地攏眉,“怎麽?”
“哦――”店小二大夢初醒,臉紅得像廚房裡最紅的朝天椒,“客官請、請進――”
白衣書生慢慢上樓,坐在靠窗的桌邊,店小二站在他身邊,臉更紅了,白衣書生看了他一眼,如冰的神色依舊,但眼底卻似乎閃過一抹笑意,“兩盤點心,一壺龍井。”
“是是是――”店小二慌慌張張地跑下樓,奇怪,他雖然年紀最小,可是卻是酒樓裡最有前途的店小二,做事從來乾淨麻利,今天怎麽覺得心總是跳個不停,很慌很慌的感覺?
是生病了嗎?不對啊,剛剛還好好的,見了那個白衣書生後才變成這樣的――天啊,隻聽說姑娘家美若觀音,可從來沒聽說過,男子也能美得像觀音菩薩啊!
慌張地送上點心和龍井,又慌張地瞟了書生一眼,趕緊跑下樓,乖乖,再多看一眼心就要蹦出來了,差點喘不過氣!
白衣書生看著店小二瘦小的身影狼狽地跑下樓,冷淡的臉上慢慢浮出一個傾倒眾生的微笑。
小二哥若見了這樣的笑容,隻怕會犯更大的錯吧?這,也許就是他剛剛不笑的真正原因!
雖然所有人都為他的美貌所顛倒,他早已經習慣,但這個小少年直接而無措的表現卻讓他的心情好了起來!
這時,白衣書生留意到旁邊一桌人的談話。
“聽說辰王爺和雷將軍已經凱旋而歸了?”
“是啊,就在這兩天。咱們兩大貴爺在西域駐守多年,真是讓人火大!現在西域被一口氣滅得乾乾淨淨,出了我心頭一股惡氣。兩貴爺總算可以回京了。不知道他們還像不像以前那樣風流倜儻?”
“那還用說嗎?聽說雷將軍差點被西域蠻婆給擄進洞房,她竟然以為咱們雷將軍好欺負。哈哈!”
“辰王爺俊美高貴,他可是我朝第一才子,那麽聰明的人,當然也不怕幾個未開化的蠻婆子!”
“說的也是,到時候秋統領和衛大人肯定會出城迎接吧?”
“四位貴爺齊聚在一起,那些深閨裡的小姐們肯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但是她們偷看貴爺,咱們偷看她們,哈哈,咱可沾了貴爺們的光。”
“我倒不在乎能不能看到這些千金小姐,我隻想看到衛大人,天啊,世上竟有比女人還美麗的男人!”
“衛大人已經不是京城最美麗的男人啦!”
“咦,怎麽可能?”
“你們還不知道吧,當今的狀元郎比衛大人還美哪。”
“對對對,我聽說啊,這雲狀元是名容光清冷絕色無雙的美少年。不論男女老少都會被他迷住。”
“不可能吧,你見過雲狀元了?”
“我哪有那個福氣?不過聽宮裡出來的太監說,當時皇上設下瓊花宴,那場面是何等壯觀,何等熱鬧,可是當雲狀元出來時,全場頓時鴉雀無聲。那些貴族老爺們看得手忙腳亂,打翻了酒杯,打掉了筷子,連皇上都直愣愣地看著雲狀元,幾乎當場失態。你想,皇上閱人無數都驚豔失態,那麽……所以啊,這雲狀元的俊美一夕之間傳遍皇城,公主妃嬪們紛紛召見他,可是聽說他根本就不理會,而皇上也沒因他的無禮降罪於他。這下子,雲狀元的大名更傳遍了整個京城。”
“真有此事?唉,可惜咱們沒福分看看雲狀元。不過雲狀元怎麽沒有跨馬遊街?”
“聽說雲狀元不愛熱鬧,皇上特準了的。”
“……”
客棧外的大街上忽然傳來了陣陣亢奮的喧嘩聲,震醒了一群高談闊論的人。
“快走啊,辰王爺和雷將軍回來了!快去迎接!”
“怎麽這麽快?不是說還有兩天嗎?”
“王爺和將軍把大軍交給副將指揮,自己先行回來了。”
“……”
精致的敞口馬車中鋪滿了冰絲玉錦的雅致褥枕,文掠天本人正慵懶地斜倚在上面,面對迎接他們凱旋而歸的熱情百姓,綻放出溫和迷人的微笑。深邃迷人的眼眸溫柔似水,偶爾揚眉一瞥間,卻冷銳如冰,快捷似電。與雷晉風的一身湛紫色錦緞戰袍不同,他依舊身著簡單的白衣,在腰間配了一條寬邊金帶,可是無論多麽簡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襯得他氣質非凡,比起當年,他更加成熟俊雅,也更加高貴出塵,
文掠天感受著眼前的熱鬧,心底卻冷淡不已。京中的風吹草動皆了然於他的胸中,眼前的歌舞升平分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和平,他們四兄弟,終於要趟這趟爭權奪位的混水了。
人,為什麽在不經意間,總是會選擇自己不喜歡的生活?
看著飛馳而來迎接自己的好友,文掠天微微傾起身子,就在準備站起來迎向好友時,他突然瞥見了一抹意外的身影,頓時,心口被重重一擊!
怎麽回事?向來沉若死水的心海竟然因為一道身影而波瀾澎湃,翻滾沸騰。可是,那真隻是一道普通的身影嗎?文掠天再次看向遙遠的那道白色身影。
酒樓上的白衣書生正冷眼觀看車馬緩緩地從眼前走過,驀地,一道身影捉住了他的視線,那是個充滿邪魅狂放氣息的年輕人,一身華貴的墨綠緞袍,卻敞懷挽袖,放蕩不羈,頭戴墨綠繡金線抹額,長發不束,劍眉入鬢,狂肆的鳳目輕掃過街上的百姓,充滿了惑人的魅力。
白衣書生隻覺心弦猛然繃緊,他的脊背下意識地直起來,鳳眼緊緊攫住秋勁堯修長的身影,眼底翻湧起變幻莫測的風雲。
正因為他過於專注秋勁堯,以至於忘了理會周遭的一切,自然也沒察覺有一雙犀利而善於剖析人心的眼睛如同黃雀在後般,充滿複雜情緒地看著他。
眼睛的主人文掠天正瞬也不瞬地盯著他,所以捕捉到了他看見秋勁堯那刹那間的陰沉與憤怒,一抹奇異的感覺頓時充徹心扉,他的眼光在白衣書生和秋勁堯之間轉了幾圈,突然若有所悟的低呼一聲。
難道……?
他急忙向身邊的荊滄招手,荊滄走上前,文掠天在他耳邊吩咐了數句話,荊滄點點頭,快速消失在人群中。
白衣書生直到隊伍緩緩地離開他的視線,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摸側臉,那兒滾燙如火燒般,是什麽讓自己的臉燒成這樣?剛剛,是不是有兩道犀利得幾乎要穿透他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