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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訴說:那次出軌的心路歷程》日記訴說:那次出軌的心路歷程之3
12月24日

 從省城回去的路上,接到一個電話,也不知是誰打來的,說我老婆摔了,在華北油田總部醫院搶救呢!這當頭一棒,把我打暈了,我立時四肢酸軟無力,虧了我沒開車。首先想到的是我的孩子,沒有見面的孩子,一定是凶多吉少,我的心被擰成了麻花。當然也心疼老婆,她一定比我痛苦,但我更多的是對她的埋怨,老婆啊老婆,你早不摔晚不摔,偏偏和我們的孩子一起摔,還不如讓我摔,摔死我,我都無怨!

 我們三人匆匆趕到醫院,見老婆已經蘇醒過來,沒事人一樣吃蘋果呢。我詢問大夫,大夫舉起好多片子看了又看,胸透,正常,腦CT,正常,一切正常,大夫最後確診,說:摔岔氣了,出院回家吧。我問:孩子呢?我老婆懷的孩子呢?大夫說:開什麽玩笑,你老婆帶著“護舒寶”呢。

 家裡,我咬牙切齒的問老婆:為什麽騙我?老婆一笑說:為了股份。我氣的在屋裡直打懵懵圈。老婆見我氣不消,說:德性,我給你真的懷一個不就得了!我厲聲說:你愛給誰懷給誰懷,我不要!我怎麽說了這麽句話!我越琢磨越不是味,這話真沒水平。

 2000年元旦

 這幾天太忙,沒寫日記,但今天擠時間也要記一記。幾日裡,先是辦理土地購置手續,接著申辦廣廈房地產有限公司資質,“廣廈”這個名稱是我起的,源於古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開顏”。同時還要籌備在千禧年元旦也就是今天舉行盛大的開業典禮及奠基儀式。

 今天的儀式在我們的540畝土地上舉行,天公作美,陽光燦爛,高高的主席台上我們公司的大字熠熠生輝。紅旗招展彩旗飄飄,軍樂隊、大鼓隊、高蹺隊、還有舞龍耍獅的各顯神通,熱鬧非凡。寬闊的廣場上人頭攢動,電台電視台報社的記者們也早早的來到了現場。保安、警察維護秩序。8點一過,遠遠的來了一溜高檔轎車,最前面的是惠新買到凱迪拉克。AA來了,書記、市長及其它該來的領導也相繼來到。惠,我,吳雲與領導們握手寒暄。8點58分,典禮開始。惠在前,我和吳雲一左一右,後面是領導們,踏著大紅地毯,信步走向主席台。閃光燈此閃彼閃,掌聲此起彼伏---。這幾十米的地毯路,是我們三人一生一起走過的最為輝煌的路。

 2001年元旦

 物換星移,一年過去了,但這一年過得實在是不容易。我離婚了。惠失蹤了。吳雲在省城開了一家紫薔薇娛樂城,當上了老總。為了這不能忘卻的一年,我今天隻能以回憶錄的形式記下這一年的滄桑,因為我的日記被燒了。這一切變故也都源於紫薔薇的那場火災,大火無情,慘不忍睹!

 那場慘烈的大火發生在午夜,熊熊的火舌舔舐著夜空,火焰瘋狂的直衝天幕,小城籠罩在恐怖的火光裡。那火烤的我心“吱吱”作響。火太大,救火車不過是杯水車薪。無奈地我一直感覺是在做夢,真擔心那不是夢,可撕心裂肝的疼痛告訴我,那是真實的,那不是夢。那火一直燒到了天亮,紫薔薇娛樂城成了一副黑色的骨架,骷髏般醜陋。

 在那場大火後的每個夜晚,我幾乎都做噩夢,無數次夢中驚醒,通身大汗,我曾夢見惡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我,還有猛虎、獵豹、蟒蛇都向我伸出過紅紅的舌頭。我懷疑自己得了恐懼症,醒著和睡著一樣忐忑不安。也曾擔心患上了抑鬱症,情緒低落入谷,忘記了笑,看不到光明,對做什麽都失去了熱情,凡事都與死亡與毀滅去聯系,總有一種欲哭的感覺,卻哭不出來,壓抑、困頓、煩惱、幽怨,淒淒慘慘戚戚。那場大火燒滅了我的精氣神。

 那場大火後,不見了惠,火場清理也分不清有沒有惠的屍骨。莫非惠已化為雲煙?我的心打了個死結。我清楚的記得那天午夜下班後,惠根本不在紫薔薇,因為每天下班回家我都要和惠照一面,她含情的微笑我缺不得。那晚沒有見到惠,心裡還很不是滋味,所以記憶頗深。我回到家後時間不長,我家的窗戶就變成了紅色。當然也不排除我走後惠回到了紫薔薇,如果真的是那樣,惠早已化為雲煙。我時常在心底呼喚著惠,無數次的呼喚,惠,你在哪裡?天上雲走雲飛,時雨時雪,感覺今年比往年雨雪偏多,莫非惠在天上,也時常哭泣!

 那時吳雲在省城,申請第二批貸款,逃過一劫。紫薔薇的坐台小姐們無一幸免,全都化為灰燼,認不出誰是誰,隻有一副眼鏡在盒子裡沒有完全燒損,可以認定那是眼鏡的遺物。火滅後,來了無數的看客,留下了無數的唏噓慨歎,館長,小張,還有紫薔薇的客人們,當他們面對這一切的時候,不知如何感慨!

 記得大火剛剛熄滅,濃煙尚滾滾入空,老婆就急匆匆去了她哥哥家。不一會又急匆匆回來。老婆問:小姐們上工傷保險了嗎?我說沒有。老婆說:我們將面臨巨額的民事賠償,當然惠和你們搞管理的還要負刑事責任,這可是群死群傷重大安全事故。顯然,這些帶有專業名詞的話語是從她哥哥那裡躉來的。老婆還躉來了應對策略。老婆說:我們協議離婚,房產歸我,必須趕緊辦手續!

 為了保住我們的房產不被拍賣,我和老婆閃電離婚,在我還沒有被控制之前,托關系辦完了手續。我知道這是惡意隱匿財產,當時的我已呆呆的如木雞,思維混亂。當我手拿離婚證的時候,我大概是笑了,做夢也想不到,我們竟是這樣離了婚。老婆說:別得意,這是假離婚。我說:假做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說完了我又笑,我的笑一定是一副哭相。

 接著老婆又急匆匆的去了她哥哥家,之後又急匆匆的回來。老婆說:市政府牽頭,由公安等幾個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小組成立了,你現在跑還來得及。我萬念俱灰,並且這萬念俱灰來的太突然,一切都完了,我也不在乎我自己了,生命的去留都變得無所謂,我跑什麽?我變得出奇的平靜。老婆說:不跑你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惠的身上,反正她已經蒸發了,你就說你隻是惠的秘書,不是總經理,查無對證。我不知道這是老婆的主意還是老婆的哥的主意,我知道這是為我好,但我從心底裡反感,感覺這樣做事心不安,理不得,不管是惠活著還是死了,我都不會昧著良心去這樣做。我說:也許懲罰對我是一種安慰。老婆急了,說:傻吧你!你簡直就是一塊木頭,一塊腐朽的木頭。我白了老婆一眼,我說:木頭就木頭,婚都離了,我是我,你是你!老婆猛地抱住了我,哭出了聲,哽咽著說:老宋,那是假的,我永遠是你的老婆,我求求你,你就聽我一回,哪怕一輩子就聽我這一回,你進去了,我可怎麽辦啊!老婆哭的很傷心,一直哭到警察把我帶走,淚水都幹了。走到門口,我站下,回望了一眼老婆,雙目對視的一瞬間,見她的眼睛立時又漲滿了淚水,“嘩”就流了下來,我的淚也沒能止住。

 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也知道我的責任之重大,這一去不知能不能再回來,何時才能回來。這裡畢竟是我的家,是我和老婆付出了很多很多換來的家。家,是鋼筋水泥混合成殼包起來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有過苦惱有過憂傷,但也有過放松有過溫馨。雖說我們夫妻在這個殼子裡吵過鬧過,但當我真正離開這個殼子的時候,卻有斬不斷的情絲。和老婆廝守這麽多年,早已沒有了感覺,甚至孵化出厭煩,這種厭倦的心態,使我挑剔,看不到老婆的優點。應了那句話:如果你用欣賞的目光看待一個人,你會看到他處處是優點,如果你用挑剔的眼光看待一個人,你看到的他處處是缺點。而面前這個淚流滿面的人,我厭煩過,我挑剔過,而今就要離她而去,我怎麽卻是止不住的流淚!

 接下來我住進了一個小單間,單間位於高牆內,高牆上有鐵絲圍欄。單間的窗戶很小,也很高,除非站到床上才能望見外面。小窗戶加了幾根比拇指還粗的螺紋鋼,螺紋鋼青灰色,無一點鏽跡,看來建築商當時沒敢偷工減料以次充好。門是鐵的,無窗無孔。一次又一次的提審使我都麻木了,問我什麽我都如實回答。其實我知道我完全可以像老婆說的那樣,把責任都推到惠的身上,我會沒事的,至少能減輕責任。我也猶豫過,但一想起惠,一想起紫薔薇,感覺我自己是苟活在人世,我的生命已微不足道,何必再去掙脫!高強內外對於我來說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沒有必要再難為自己的良心。

 提審的內容圍繞一個重點,重點是起火的原因。調查小組要有工作成績,也許小組長是個面臨提升的幹部,查個水落石出是他升職的資本,也許不是。但無論如何,要對上級領導有個明晰的匯報,對死者家屬有個明晰的交待,對全市甚至更多的人們有個明晰的警示。我也很明晰,無論結果是什麽原因,管理不善是我推脫不掉的罪責。我也不明晰,都燒沒有了,到底是什麽原因?世上的問題不是都有答案的,但像這類重大事件,必須要有答案,實在不行就加上“專家”或“專家團”這些詞匯,經專家或專家團一分析,結果的原因就無比正確了。21世紀的我們,無論是看病症還是看股市或其它什麽,還是蠻信專家的。專家是我們在迷惘的時候人為挑起的一盞明燈。但是專家沒有考核標準及考核程序。自古,人們就有迷信和崇拜的習慣,找個人或神來遵從,成了人們的心理需要,成了人們的習慣思維方式,人類的習慣也像個人的習慣,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我敢說股市就沒有專家,隻有輸家和贏家。紫薔薇的這場火災認定,也沒有專家,如果說有,隻有一個人能湊合充當,那就是鄙人,這個單間裡的鄙人。

 靜下心來,我像吝嗇鬼尋找散落一地的錢一樣,仔仔細細尋找關於紫薔薇的零散記憶,我分析了起火的可能性,無非一、二,如下:

 一、人為縱火。

 是誰?是什麽人?惠的仇家還是我的仇家或者吳雲的仇家?或者小姐們的仇家?紫薔薇的仇家太多了,不知有多少家庭因為男人去紫薔薇而硝煙彌漫、戰火頻繁,甚至勞燕分飛各西東。不知有多少婦人提起紫薔薇就咬牙切齒、怒火中燒。在她們看來,紫薔薇燒上100遍都難解心頭之恨。也不知有多少人嫉妒惠的財富,惠的凱迪拉克在我們這個小城市沒幾輛,就是這輛車,讓多少中低檔轎車丟足了面子。仇富心理是人們思維中的潛流,在和平年代,沒有什麽可仇的,富就首當其衝。也許也有人仇視我,我從一個窮酸的小小文人,搖身一變,當經理了,又是房又是車又是財又是色,讓人眼紅眼氣。還有吳雲,不就是隻雞嗎,比別的雞再漂亮,還是雞,怎麽一下子成鳳凰了呢?如果不是這把火,有人還打算推舉她當政協委員呢,因為她在我市的經濟建設中有突出貢獻,並將為我市的經濟發展做出更大的貢獻。吳雲的跳躍式發展,能把人氣死!上述生氣的各色人等中,保不準哪位順勢往某處丟了個煙頭,紫薔薇就迎來了滅頂之災。就像這種情況,福爾摩斯也束手無策。

 二、非人為縱火失火。

 非人為失火的原因太多了,來自電的可能性最大。自從人類把這個無形無影的東西鼓搗出來,它就越來越成為我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我們的上下左右都是它編織的網,它的能量無與倫比,一不小心就是天災。

 行政拘留15天那天,我轉正了,轉為逮捕。這是我意料之中的,出了這麽大的事故,我不會被輕而易舉放出去的,我在逮捕證上按手印那會兒很平靜,但當電推子在我頭上“嗡嗡”作響時,我的頭腦裡也開始“嗡嗡”作響,思維裡隻有一種意識醒著――我禿了!

 禿了的感覺真不好!大概我從開始在意女孩子起,我就開始在意我的頭髮。小學三年級以前,我的頭髮長了都是母親用剪子給我剪剪了事,很少用推子。記得是四年級的時候,父親賣了幾辮乾蒜,花了8塊錢買了把推子。從此,我享受起用推子理發的待遇,推出的頭型和帶著草帽一樣。從上高中起我就蓄長發了,一直到現在。都說我長頭髮好看,特像文化人,大概我實在沒什麽可誇讚的地方,隻有誇我的頭髮了。小黑屋裡,我無意識的撫撫自己的頭,毛渣渣的感覺,我怎麽成了這個樣子,我發覺我的衣襟濕了,原來我流淚了。

 一場雨後的一個下午,我頭枕雙手望著又高又小的窗口發呆,陽光斜斜的射進來,鋼筋窗棱投射到小屋的牆壁上,顯得格外的粗大。我數著被窗欞分割的幾小塊天空,數來數去,都是12塊,多希望此時小窗外滑過一隻鳥的影子,當然,能有一隻鳥落到小窗上最好。不知多少天了,我的這個小小的祈求從沒有過滿意的結果,我幾乎是目不轉睛的看著窗外,生怕錯過飛來的鳥影,我太寂寞,我太孤獨,提審越來越少,以至幾天也沒有一次。我不知道我在這個小屋還要呆多久,我懷疑我還能否活著走出這小屋。我真想一覺不醒,就在睡夢中離開人世,醒來的痛苦遠不如不醒來好受。大概是造物主的憐憫,就在那一場雨後的那個下午,我看到小窗的夾縫裡開了一朵小小的黃花,有綠色的小葉子陪襯。我發現它的這一刻,陰暗心室立時點亮了一盞小燈。我遠觀,我近看,我把這朵小黃花挽留在我的記憶裡。夜來,我擔心勁風吹它,我掂起腳用泥片給它擋上,正午,我怕它經受不了太陽的暴曬,我用席片給它遮蔭,我知道花無百日好,我多麽希望它能多陪我幾天。可是,在三天后的一個午後,它枯萎了,看著它痛苦的彎下花莖,我也像它一樣的痛苦,我真想與它一起告別這個世界。這個黑白交替的世界,有人歡笑有人哭!

 小黑屋裡的我,忘了時間,不知是哪一天的一個白天,我的小屋的鐵門“咣當”一響,獄警說:出來,有人探監。

 有人看我來了,誰啊?不管是誰,看我的人一定是非常之人,我知道在這個重大責任事故案件沒有查清之前,警方不會讓任何人見我,這是常識,也是鐵的規定。既然此人能夠見我,肯定有“最高指示",誰這麽牛啊!

 多日來,我不只一次的想到惠,也夢到過惠,夢中的惠不說話,總是向我笑,那笑容是淒慘的,是苦澀的,那是令人流淚的笑!我一次次夢中驚醒,醒來只見幾束月光鋪到我的小床上,月涼似冰,月色如水,空空蕩蕩,根本沒有惠的影子。之後就是可怕的失眠,想惠,想惠的好,想惠的一顰一笑,想惠的大度,想惠的美麗,想惠的熱吻,想黃葉林,想惠的擁抱,最難忘懷的是那次背後的擁抱・・・惠,你在哪裡?莫非你真的在天上。曾經聽老人們說過,橫死的人靈魂不會馬上離去,靈魂就在她的家她的親人間遊弋,有時會附到一個人的身上,讓這個人說代替她說話,說她的無奈,說她的惦念,說她的牽掛。惠,你的靈魂如果就在我的左右遊離,你就跟我說說話,你告訴我,你嘔心瀝血創下的事業,毀於一旦,你有多大的痛苦!惠,你告訴我,我們撕心揪肝的愛,就這麽燒盡了嗎,你可知道我的痛苦!惠,窗縫裡開出的那朵小黃花,是你栽種的嗎,你身離去心不離開,還惦念著我,是嗎?小窗那一方夜空上,點著幾顆含淚的星星,閃啊閃的。

 也想起過吳雲,她不會有事,因為她不是法人,隻是一個小股東,在紫薔薇的管理上名冊上,沒有她的名字,她隻負責公關工作。

 我考慮她早已知道了紫薔薇的劫難,新聞媒體再加上網絡傳播,已是婦孺皆知了。我想吳雲不會回來,不會惹這個麻煩,一個紅塵女子,到哪裡也能生存,想起吳雲對我的情與愛,也有幾分感動,但她此時比我們活的滋潤,我的心便少了幾分牽掛。

 想起吳雲就想起她為了我們的股份,嘔的心瀝的血,想起老婆(應該說是前妻)假懷孕,費盡心思。可爭來奪去,一把火都化為虛無,甚至還引火燒身,哭笑不得!我哭笑不得,她們一定也是哭笑不得!

 我不知道老婆怎麽樣了,生病了沒有,我很惦念,這種惦念和想惠的感覺不一樣,哪不一樣,說不清楚,想起惠如發高燒,想起老婆像發低燒,高燒往往好醫治,低燒往往沒完沒了。結婚快20年了,人生沒有幾個20年,孵化出的親情血濃於水。我的事,老婆不會坐視不管的,可一個小學教師,能有多少上層關系,指望她的哥哥,大概指望不上,這麽大的案件,那麽精明的領導,躲閃還怕來不及呢,豈肯染指。再說他一向看不上我。我們是假離婚,但畢竟是真離婚證,三月倆月心不變,時間一長,什麽都有可能發生,紫薔薇著火誰想到了呢?老婆會上網了,網絡是色魔出沒的理想空間,不過老婆在這方面是個很倔強的人,估計不會閃失,但色魔高明,也難免會有失誤。我想,別再稱呼老婆了,還是稱呼前妻吧。

 一躺多日,站起來眩暈,我一手扶牆,搖晃著走出小黑屋。陽光好亮,刺的我睜不開眼,沒有頭髮的腦袋,曬的有點熱有點疼,還好,離接待室的路不是很長,很快就進了接待室。我在鐵欄裡面,望著鐵欄外面的門,等待看望我的人進來。

 門開了,先進來一位獄警,塑料警察一樣板正的站在那裡。接著進來一位女士,白寬沿帽,白紗披肩,白吊帶裙,帶一墨鏡,仙子一般。與禿頭、囚服、滿面蠟黃的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欄裡,一個欄外,我不敢認她,她不敢認我。她摘下墨鏡,兩行淚水奔流而下,是吳雲。吳雲說:是你嗎?我說:是。吳雲說:怎麽會?我說:怎麽不會!我不知道那個塑料警察是不是這麽想,一隻白天鵝怎麽會對著一隻癩蛤蟆流淚。我們不能說的太多,也不能說的太深,時間一到,吳雲伸出兩個手掌讓我看,一邊是“愛你”,一邊是“救你”。

 大概我的心如冰箱裡的肉,開水燙也一時化不開。吳雲伸進雙手時,我沒有去接觸她,塑料警察咳嗽一聲,她隻有縮回去。她離去的時候,咬著下嘴唇,淚水從墨鏡裡流出,她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時的最後一次回眸,使我的心動了一下,但隻是那麽一動,馬上又平靜下來。按理說,我這般狼狽有人來看我,對我那麽鍾情,應該激動萬分,但我出奇的平靜。我從認出吳雲的那一刻起,就好像見到AA站在她身後,沒有AA,誰敢特批吳雲探望,“最高指示”非AA誰有那麽大面子,吳雲不知在AA懷裡怎麽撒嬌才達到了目的。我知道吳雲對我是真心真意真情,我也知道我對吳雲也有情意,但是,越是這樣,我越是壓抑,我似乎看到AA以勝利者的姿態撫摸著吳雲乜斜著我。我豐富的想象力使我痛苦,痛苦使我壓抑,冰凍已久心不容易化開。這次被探望就如同冰天雪地裡燃起一把火,火熄了,依然是冰天雪地。

 我想我的冷漠源於我強烈的自尊,我頭禿了,我臉黃了,我身著囚服,我如病樹、如枯枝、如朽木,但我不需要施舍,不需要AA的施舍!我可以孤獨,我可以寂寞,甚至在孤獨寂寞中倒下,但我不屈的個性永遠直立。也許我的冷漠會傷了吳雲的心,她不再求AA幫我,如果真的如此,我心釋然。但想起吳雲那最後的回眸,心還是變的軟軟的,尤其是那天黃昏漫起緋紅的霞雲,映進小屋,我的心就像那小屋,光線柔和卻空空蕩蕩,如此對待吳雲,心中不免愧疚,我深深的知道,吳雲為了我,一定付出了很多很多。

 紫薔薇重大火災事故案件,是一起刑事附帶民事的公訴案件,按一般程序應該是公安偵察一個月,檢察院取證起訴一個月,法院審結一個半月,整整105天才有判決結果。我進去後的前一段時間,還數著小黑屋的日子,隨著糟糕的心情不斷加劇,也就沒有了日子,渾渾噩噩蹉跎光陰,日子過的像蝸牛一樣緩慢。有時我想,我能不能用我一生中的10年,換走這105天。

 太陽升,太陽落,月亮圓,月亮缺,我數不清在小黑屋裡又呆了多少天。終於有一天,我站到了被告席上,終於有一天,法官宣讀了判決書。全體起立的那一刻,我頭腦裡一片空白,我的命運就在法官雙手捧著的那張紙上。

 第一次開庭公審,旁聽席坐的滿滿的。樓道、門口、窗外都是人。大庭廣眾之下出頭露面,這是第二次。上一次人也特別多,那是表彰會,我手執《澱水清清》的獲獎證書,站在台上,還講了感受,都是套路語言:一感謝領導關懷,二感謝同事們幫助,三是再接再厲。那時的我,西裝革履容光煥發,春風得意。而隻一年之隔,我同樣是站在大庭廣眾之下,我已是一個猥猥索索的囚犯。如果將我此時的照片與彼時的照片放在一起,那種感染力會撼裂我心!我不知道我的親人朋友們來了沒有,我不希望他們到來。我最擔心的是我哥我嫂,想起哥哥我就想起哥哥那憨實的笑,那親親的笑。有哥哥的人才真正體會到有哥哥的幸福,哥哥對弟弟的呵護,來的更直接,記得小時候我挨了欺負,哥哥非把人家的鍋砸了不可。如果哥哥今天來看我受審,憨憨的笑不會再有,不知道是什麽表情!館長、小張來了嗎?好想與館長去小酒館,一兩盤小菜喝起來,那是真正為心靈松綁。老婆不會來,我了解她,外表堅硬,內心如棉,她一定不能面對這個場面,再說我們離婚了,刑事審結後,還有民事賠償,危及財產,假戲也要真唱。吳雲不知道能不能來,也許我傷了她的心,不會來了,但我知道吳雲對我的情意,也了解吳雲的性格,估計她會來的,她經多見廣,這種場面對於她來說無所謂。那些紫薔薇的顧客們及其他各色人等,該來的都來了,反正不用打票,他們出於好事好奇,看對我的庭審,總比看電視劇過癮。惠呢,惠在哪裡?多希望惠化了妝,混在人群裡,讓她看看我們紫薔薇的大結局,看看我!惠,你在嗎?這一場戲的導演主角都是你,你真的已化為雲煙?我的潛意識告訴我,惠一定還活著。我鼓起勇氣,環視人群,但沒有發現惠的影子。

 庭審進行了2個多小時,公訴方列舉了大量證據,證明紫薔薇的重大火災事故,屬液化氣起火造成。公訴方認為,管理者在經營管理中,既沒有設置安全崗位,也沒有制定安全管理制度及措施,相應的消防器具也不到位,管理者有不可推卸的罪責。

 最後,法官宣布閉庭,擇日宣判。

 庭審結束到判決之間的這幾天,可以探監了。我哥我嫂來了,我嫂淚眼如泉,說:咱沒偷沒搶沒傷天沒害理,憑啥蹲大牢啊?我哥說:火著了,又不是咱放的。後來哥嫂都說:城裡人心眼子多,亂整人!出去咱就回老家,還是咱老家好!

 老婆也來了,老婆瘦了。老婆看看獄警看看我,欲言又止。老婆的眼睛始終是濕的,整個會見過程,老婆基本上沒有說上一句完整的話。我也一直是沉默,說什麽呢?共同生活快20年了,彼此的心理活動,都了如指掌,關鍵話題獄警在,不能說,不關鍵的話題,感覺說什麽都多余。

 等待判決的心情,焦躁忐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不下,睡不著。我渴望自由,我懼怕不自由,一天24小時,我都像是高空走鋼絲。這種情緒折磨的我神情恍惚,難奈至極時,吳雲來了,吳雲進來第一句話就說:你沒事了。

 我不知道彩民初曉中了500萬是什麽感覺,是不是抽了,但決不比現在的我聽到這句話反映強烈,我感覺我在抽搐抖動,我控制,努力控制。我感覺沉悶許久的天空,此時雲開霧散,面前是開滿鮮花的田野,我的心如歡快的小馬駒在開滿鮮花的田野上盡情的撒歡!許久,我才靜下來,我看著面帶喜色的吳雲,心存感激,如果此時吳雲把手伸進來,我很有可能不是去觸摸,而是去吻。然而,吳雲沒有,吳雲說:你沒事了,我們也沒事了。說完起身要走。我大惑不解,我問:為什麽?吳雲很無奈的說:我答應AA的,你沒事了,我們就沒事了,AA在外面等我。臨出門,她又是一次流淚的回眸,恐怕這是真正的最後一次回眸!我聽到我的心發出撕裂的聲響!

 自此,每當我聽到《白狐》這支歌,總是想起吳雲,總是想起吳雲對我的好,也總是淚眼朦朧。

 我是一隻修行千年的狐

 千年修行千年孤獨

 夜深人靜時可有人聽見我在哭

 燈火闌珊處可有人看見我跳舞――

 能不能為你再跳一支舞

 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白狐

 你看衣袂飄飄衣袂飄飄

 海誓山盟都化做虛無

 能不能為你再跳一支舞

 隻為你臨別時的那一次回顧

 你看衣袂飄飄衣袂飄飄

 天長地久都化做虛無――

 滾滾紅塵裡誰又種下了愛的蠱

 茫茫人海中誰又喝下了愛的毒――

 記得宣判那天我還是有些擔心,法官宣讀判決書時,我的手心都是汗,盡管吳雲告訴我沒事了,但是越是渴望得到的越是怕失去。當法官宣讀到“判處一年有期徒刑緩期兩年執行”後,我的心才如“神六”著陸,放了下來。當時真想高呼:自由的世界真好!一無所有甚至負債累累也無所謂,隻要自由就好!盡管自己還是有罪之身,畢竟就要出去了,那個小黑屋我呆怕了!

 記得邁出監所大門的時候,我回望了一眼那個黑乎乎的猙獰的小屋,這也是我的最後一次回眸,我心說:再見了,親愛的小屋,你裝別人吧,我再也不來了!

 人活著的確就是一種感覺,被關了104天后放出來的感覺,隻有被關了104天的人才知道,爽!那是從裡到外的舒坦,那是從腳跟到頭髮尖兒的酥爽!陽光真好!田野真好!花草樹木都像貼金一樣,貼滿了陽光碎屑。我想如蜜蜂一樣花間忙碌,我想如蝴蝶一樣野外翻飛,我的心情如陽春三月,處處開花。這104天,使原本很平常的景物變得很不平常,這104天,使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我,知道了什麽是福。隻要有自由,隻要不讓人窩憋在那樣的小黑屋,就是福!就不該有憂傷,就不該有歎息,就不該煩惱,就不該抑鬱。感覺現代人定義幸福的級別太高太高,以至於自己活的太累太累。誰在無端的破壞自己的心情,乾脆也關他小黑屋104日,這104日的心情療法算一個療程,一個療程下來,保準他出來後,你天天給他幾耳光,他都樂呵呵的接受。獄內方識愁滋味,莫在獄外強說愁。

 我回到了我的五樓的“鴿子窩”,我和老婆在這裡住了十幾年,去年我們倆搬出去了,今年我自己搬回來了。我畫了個圈,去年的起點是今年的終點。“鴿子窩”50多平米,不大,裝修也很簡單。兩邊窗戶一打開,穿堂風習習吹來,猶如清清的溪水從身上漫過,尤其在夏天的夜晚,將睡未睡時,感覺非常涼爽愜意。白日的煙塵漸漸貼近地面,五樓層面的空氣十分新鮮。憑窗遙望,看看遠處迷蒙的燈火,看看近處的屋頂樹尖,感覺無數人包括有錢人和有權人都在我的腳下,會自鳴得意一番。

 我沒有回到老婆那裡,老婆也沒有邀請我。明擺著的原因是火災賠付還沒有結束,為了我們來之不易和來之也易的大房子的安全,離婚戲還要演下去。不明擺著的原因是我瞎猜的,三個多月,寡居的前妻是否有了些變化,我真的不願意多想,那天我去大房子拿我的東西,看見電腦桌上安裝了視頻頭,那個視頻頭貓眼很亮,亮得我心裡很不舒服。哥嫂想接我回老家,我不能回去,20年前我光宗耀祖上了大學出了村,20年後我如此這般回了村,無顏見江東父老!

 吳雲在我面前消失了,當時我估計永遠消失了,AA是她的大樹,她前程一定似錦。

 夜來無眠,我想的最多的是惠,我無數次問星問月,惠在哪裡?陽台的一個酒瓶使我一下子想到了館長,他們是親兄妹,何不到他那裡探聽虛實。再說,也該和老領導醉一回了,這個吝嗇的老家夥,我出來了,也不來給我接接風,怕花錢啊,明兒我找他去。

 去找館長的路上,我買上了兩瓶“二鍋頭”,酒菜沒買,到小酒館再買吧,小酒館的涼菜也貴不到哪去。館長如果為逃避結帳再裝醉,我就結帳。這麽長時間沒在一起喝酒了,真是還挺想這老家夥的。讓他多喝幾杯,沒準能套出關於惠的一些消息。這樣合計著,就到了文化館門前,依然是藍磚舊瓦,文化館的那塊木牌子,已經糟朽的不見棱角,院內倒還是乾乾淨淨,月季花開的很豔。我像是回到了老家一樣,心中倍感溫暖與親切。迎面走來了小張,我打了招呼,問:館長呢?小張還是那樣木訥,楞愣的看了我一會說:走了。我追問:調走了?調哪了?小張垂下頭說:去世了。

 館長是在紫薔薇著火後不幾天的夜裡突發腦淤血去世的,小張說館長老婆和館長分屋睡,館長老婆早上見館長不起床,進去一看,館長早就沒氣息了,身上都涼了。

 我感覺四肢無力,拎著兩瓶酒回了小區,上了五樓,渾身汗津津的,不是熱的,是寒的,我心底緩緩漫起濃重的蒼涼感,心中蒼涼,人生蒼涼,地球蒼涼,宇宙蒼涼,不覺想起陳子昂的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

 館長母親去世的時候,我去送殯了,我知道館長家的墳,那天我去館長家墳上去找館長的時候,天陰著。我帶上酒,還有豆,又特意去花圈店買了冥幣,都是億元面值的。老領導,老酒友,好文友,就這麽簡單的離去了,我沒能送別,不去墳上痛哭一場,怎麽能安生!

 冀中平原這一方有為去世的人“過百日”的習俗,我去的這一天正好是館長的“百日”,所以我選擇下午去,把上午讓給館長的親人們。天陰的像大海扣過來一樣,一絲風都沒有,田野靜穆,我能聽到我的自行車鏈子的聲響。約莫一個多小時,到了。那是一片花生地,草坪一樣的花生秧苗開著淡紫色的花,花生地裡有一座新墳,墳上插的幡兒,只剩下了一根光杆,幡兒紙早已不知去向。墳前顫動著一些紙灰,顯然是給館長“過百日”的親人們燒的。我不慌不忙的整理出一片地兒,有條不紊的擺上豆,打開酒。我點上煙,架在一塊磚上,讓館長先抽著,把冥幣用磚壓上,走之前再燒。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和館長說。一切安排就緒,我先十分規范的給館長磕了三個頭,之後盤腿坐下。我說:頭兒,這回你不忙了,我也不忙了,時間充裕的很,咱倆邊喝邊嘮。

 我左手端的杯是館長的,我右手端的杯是我的,碰杯就乾,老規矩。我說:頭兒,你的一生不短也不長,畫了多少美妙的年畫,進入了多少百姓家,恐怕你自己也記不清了,作為幾億中的一員,曾經用你的才華明亮了無數人的雙眼,值!咱乾第一杯!我說:頭兒,你畫了那麽多美妙的年畫,我不曾記得你家牆上掛過一張,我問過你,你說“沒勁!”,我深深的理解你,你們夫妻不好,你們的家不好,畫再好有什麽用!我知道你心底裡呼喚家的美好,所以你創作的年畫是那樣的美好!但美好的家屬於別人的,你一生都不曾有!來,館長,咱乾第二杯!我說:頭兒,你一世勤儉,記得我們下鄉在老百姓家吃飯,你從不脫鞋上炕,隻有我知道,你的襪子都是破的,還補丁摞補丁,你畫畫行,你補襪子是真不行,你來到這個人世,索取的很少,付出的很多,大房子還有存折都沒有帶走,虧不?來,館長別難過,吃個豆,咱乾第三杯!我說:頭兒,還記得眼鏡嗎,肯定記得,你們倆那點事也瞞不過我,你和老婆在那方面你是真的受委屈了,也許眼鏡給了你補償,你答應給眼鏡的名畫給了嗎?沒給是正好,給了也沒了,眼鏡都燒沒了名畫還能幸免嗎!提起這一碼事,你就不要遮遮掩掩了,誰這一生還不犯點錯誤!你對眼鏡動真情了吧,眼鏡可是假的,婊子無情,如果你的猝死與眼鏡被燒有關,那可是大錯特錯啊!說這些還有啥子用!來,頭兒,咱喝第四杯!我說:頭兒,我下海去紫薔薇,關鍵在我,是因為我和我老婆的貪欲,可你也起了助推作用,這一場遊戲真是成了一場噩夢,你作何感想,可否告知一二?我現在還是有罪之身,我的心受到了怎樣的煎熬,兄長可知否?本想出來與你當面訴說一番,卻沒想到是在這般情形下與你對飲,一個在裡頭,一個在外頭,但我知道,你一定聽的見,來,老兄,頭兒,館長,咱再乾一杯!我說:頭兒,你今天盡管喝,也不用裝醉,不用你買單,你已經不花人民幣了,我隻問你一句,你妹妹惠去哪裡了?在你那邊嗎,如果在,你告訴她,我沒有把責任推到她的身上,我該承擔的我都承擔了,你還告訴她,我時常想念她!你別說我心靈出軌,男人婚後也需要溫情啊!如果她還在人世,你告訴我她的去向,她更需要安慰!來,館長,乾!

 風來了,掀動那些冥幣,我以為是館長數錢呢,我說:頭兒,咱不急,喝了這兩瓶酒我就給你燒過去,在世你沒有見過這麽多錢,在那邊就不要那麽節儉了,我年年給你燒。你一去不複返了,以後我想喝酒時,就還來找你,我知道,你還會像在世的時候一樣盼望我來找你。我和館長喝了兩瓶酒,我喝多了,館長也喝多了,我們倆酒量差不多。但我還能點著冥幣,當冥幣完全變成紙灰後,被一陣風吹走。

 墳前,我昏昏沉沉的和館長嘮嗑,胡言亂語。不知什麽時候劈裡啪啦掉下稀疏的大雨點,我不能賴在這裡了,我不得不回家了。我扭身走出兩步,忽然想起應該握個手道個別,當我回身伸出手臂,不見館長,眼前隻有一座新墳,我一下子清醒過來,叫了一聲館長!“哇――”一聲,大放悲聲!

 我哭,我哭館長,哭我自己,哭惠,哭紫薔薇,還有紫薔薇的小姐們。哭館長該哭,已經哭過了。哭我自己也該哭,感覺前一段時間如上岸的魚,被刮鱗摳腮開膛破肚,之後煎炒烹炸燉,不哭才怪!哭惠,更該哭,如果她真死了,掙了那麽多錢,自己沒花多少,結束人生還比別人少花了火化廠的費用,冤!如果她沒死,慢慢咀嚼火燒紫薔薇的味道,還不如死了呢。我認為小姐們也該哭哭,她們就是罪惡滔天,也不至於適用火刑,燒的吱吱冒煙,化為灰燼,實在是慘了點!紫薔薇的客人們,我就不哭他們了,對於他們來說,一個紫薔薇倒下去,無數個紫薔薇站起來,有的是彩紙,還愁沒有紅顏!

 我一邊哭,一邊瞎想,一邊與自行車一起摔跤。大概老天爺擔心摔疼了我,“嘩嘩”的下大雨,摔到泥裡,總比摔到堅硬的路上好受些。我連滾帶爬到了家,鏡子裡看自己,怎麽也找不到人,隻有豎起來的一堆泥,心說:我呢?

 一隻籠中鳥重又飛上藍天,那種歡悅與新鮮的感覺,隻是一時,我也一樣。出獄幾周後,歡蹦亂跳的心髒歸位了,我不得不面對現實。我要活著,需要必要的花費,水費,電費,物業管理費,柴米油鹽醬醋茶還有煙,通訊費,乘車費,不乘車就有自行車修理費,自行車打氣費,醫藥費,頭疼感冒硬抗著不花費,菜刀切了手總要花的藥費,還有婚喪嫁娶的份子費,在外面一次3毛5毛的入廁費--,想到的想不到的這費那費,都需要錢來解決。掙工資時沒有特別在意過這些,而今我是一分錢的收入都沒有,不能不在意這些。文化館那邊的幹部身份,隨著被判刑,已被除名,紫薔薇已成一片廢墟,哪能給我開工資?我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無業遊民。每天都要花錢,囊中早已羞澀,面臨一文不名的窘境。

 老婆來了,白天來的,來看看我,是我出來後這麽多天第一次來看我,好像是禮節性的,好像毫無感情的成分。夫妻一場怎麽著也該來看看。老婆進來不冷不熱,不涼不酸。老婆說她不想教書了,因為她管不了學生了,因為她上課學生在下面嘁嘁喳喳,嘁嘁喳喳說老師的老公是個罪犯,蹲大牢呢!嘁嘁喳喳還講老師把老公教育到監獄去了,咱們可不想吃窩窩頭。學校的教職員工們,看她時眼神兒都那樣兒。我無言。老婆說現實太殘酷,太鬱悶,沒事就去網上閑逛,也交了不少網友,之所以心情不至於太糟糕,是因為網友們都很熱心,都很關心她,不斷開導她。我知道,最熱心最關心她的一定是男網友。我依舊無言。老婆留給了我500塊錢,老婆就那麽不冷不熱不涼不酸的走人了,我仍然無言。一場劫難後,我感覺自己的脾氣更加柔和了,磨練出了忍耐,這也是功夫。

 心有定力,睡眠沒定力,夜來失眠又是常事了,煩躁鬱悶壓抑逼迫我來到大街上,不知不覺就到了芙蓉小區。

 看看惠家的窗,黑色的,看看自家的窗,微藍色,我知道老婆又在網聊,在虛擬的世界裡尋找安慰,不知道誰在悉心關懷她。多希望惠的窗明亮起來,點燃我的心燈。芙蓉林裡,我一次又一次的張望,依然是一窗黑色和一窗藍色,黑色使我壓抑困惑,藍色使我心寒胃冷。惠的手機自打火災後就一直是關機狀態,我的手機一直為惠開著,可進來的都是垃圾短信,沒有惠的消息,但有種感覺告訴我,惠一定會給我打電話發信息。夜,漸深,我仰躺在石板上望著芙蓉樹,燈光裡的芙蓉葉子和芙蓉花有種迷幻的色彩,好美!芙蓉樹高大而端莊,芙蓉葉子茂盛而整齊,芙蓉花豔麗而細致,香味不濃不淡,似有還無。這樣的環境和氛圍裡,我看到了惠的影子,優雅端莊大氣溫柔,我的心裡有無數朵芙蓉花飄搖,擦抹我的心壁,柔,癢,感覺全身酥軟,因為我又想起了惠的悠長細膩的吻。

 夏熱退去秋涼未來時的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惠打來的。惠終於現身了!

 自打紫薔薇著火後,我的手機閑在多了。進入高牆內,我的手機就被迫離我而去(被扣留),我出來後,手機又回到我身邊,但基本上也屬於休閑狀態。這麽多天接到過老婆的兩次電話,一次是我出來的第一天,老婆告訴我“鴿子窩”的鑰匙在鴿子窩門下面的縫隙裡,一次是老婆送來500塊錢的那一天,問我在不在五樓,我說在,老婆就上樓了。當然我從沒有給老婆打過一次電話,就是那次半夜肚子疼,疼得我打滾,我也沒有給老婆打電話,我把藥片含在嘴裡,卻沒有力氣為自己倒水,就那麽乾嚼乾咽,確確實實為難了我的口腔和舌頭,我敢說那是世界上不能再苦的苦,其實我心裡苦也不在其下。當時手機就在我的手邊,我沒有給她打,我不能耽誤她網聊。我想如果給吳雲打個電話,百裡之外她也要趕來,但我不會的,吳雲說過我們沒事了。如果惠在我身邊,該多好啊!

 記得有一天,有個女人的電話打進來,我以為是惠,聲音很像,我激動的差點手機掉地,但接著我就涼了半截,那女子說話老是“嗎、嗎、嗎”的,典型的天津口音,原來是對方打錯了,我懊惱,我掛電話前回了她句髒話,因為髒,在這就不做文字記錄了。

 接到惠的電話,我想用文字形容我當時的感受,感覺如此豐富的漢字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開始我以為又是哪個女人打錯了,號碼陌生,但接下來惠的聲音如電流瞬間流遍我的全身,這電流是36V電壓(安全電壓)以下承載的電流,使我通身微顫,但能挺住。

 惠說:你好嗎?

 “你好嗎”,這是被世人尤其是網聊的人用爛了的三個字,每天出現的數量比夏天的樹葉子都多。但這是惠說給我的,是在經歷了生離死別的半年後說給我的。這三個字,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內容,我想,我的處境,我的情況,惠不會估計不足。她知道我的性格,我一個脆弱文人,如何經得起那麽大的打擊,她疼愛我,她關心呵護我,我落到如此境地,她是引路人。她說這三個字的語氣,很細很弱很柔,也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愫,她說完這三個字,停頓了好長時間,哽咽的說不出話來,我看不到她,但我知道她在流淚。我當時還不知道惠的具體情況,我估計她應該比我好不到哪去,我的心,為她一揪一揪的,疼!

 我說:我還好!說完”我還好“,我眼前朦朧了,隻有我自己心裡清楚,我的這些日子是怎麽過來的!

 惠告訴我,她女兒剛從我們這裡回到了她那裡,惠知道了我的情況。

 惠告訴我,紫薔薇著火那天她回去的很晚,有應酬。到公司後,都已經入睡了,很靜。她洗漱完畢,正要寬衣而臥,聞到了一股焦糊的氣息,接著見門縫隙中有煙鑽入,她意識到不妙,開門一看,樓道已是煙霧滾滾,還有火光閃現,一股熱浪襲來,把她推回屋裡,她拿起電話報警,電話不通,估計線路已經燒斷,找手機時,電燈也滅了,她抓起毛巾,盆裡一蘸,捂住頭臉往外衝,衝出來後,惠已經毛發皆無,面目全非,多處燒傷。她強忍疼痛,回望紫薔薇,已是一片火海,救火車的尖叫由遠而近,她意識到,完了,一切都完了!

 惠跑到最近的一家醫院急診部,醫生給她做了簡單的包扎,包扎過程中,疼痛的她冷靜的進行了思考,之後,作出決定:消失。

 惠說消失的理由有三:一是因為我,她說她被燒的鬼一般醜陋,寧願去死也不讓我看到;二是因為法,她知道小姐們是逃不出來了,她僥幸逃出紫薔薇卻逃不出法律的製裁,已經40多歲的人了,再到監獄混些年,出來還能做什麽!什麽都做不成了,也不如死。三是因為面子,儀態萬方紅極一時的她,如今是財去容毀,一幅狼狽的不能再狼狽的狼狽相,怎麽能面對媒體面對觀眾!那樣更不如死。那麽比死好一些的選擇就是消失,人間蒸發。

 惠包扎好,閃身出了醫院,打的而走。惠打的去了哪裡,惠不說。

 惠說現在燒傷已經痊愈,正在整容,但不知道整容效果如何,惠還堅決地說在整容結束之前不允許我見她,讓我再忍一時。我問何時能見,惠說:大約在元旦。

 惠的聲音沒有變,大悲哀大悲痛中的惠,語氣語調依然平靜。我想象不出惠現在的模樣,也不忍心去想象,我眼前出現的是惠曾經的容貌,曾經的風采,高雅美麗端莊如蘭花一般。我們相擁相吻有過多少次,我就多少次在相擁相吻中幻化了自己,那種被幻化的過程,是從激動中匆匆開始,在激動中慢慢結束,心髒跳動速率應該是達到了人體承受的極限,那種感覺應該是死亡之後的感覺,因為沒了意識,沒了感覺。唇分開,身體分開後,這種無意識無感覺的形態,一時還不能馬上回來,急速的心髒跳動需要緩緩平息。沒有人研究過,女人美麗的容貌在被愛的成分中佔有多大比例,如果現在容貌醜陋的惠出現在我面前,我能否一如從前,去擁抱去接吻,心髒跳動的速率是否減弱,有沒有那種被幻化到如死去的感覺。

 惠說她瘦了,瘦了許多,傷痛是每時每刻的,心痛也是每時每刻的。諾大的家產毀於一旦,心疼!令她更心痛的是她的員工們,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經常潛入她的夢中,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無表情,也不看她,在她面前走來走去。她時常驚醒,醒後的惠心痛的同時,複加上內疚和不安,慘死的人不會當面來訴苦,但惠知道她們的苦,都有家都有親人,甚至有的還有孩子,與世間有斬不斷的情思,她們就在她的紫薔薇被活生生的火化了。惠說她有流不乾的淚水,有治不好的心痛。

 惠還說,安靜些的時候就想念我,更多的是惦念我,她希望我把責任都推到她的身上,那樣我會逃脫法律的製裁。惠說:沒想到你們這些文人卻是如此愚鈍和執拗,真是呆子!可就是因為我的呆,惠才更加愛我,給我打電話的終於無法控制,這一次,總算是按齊了我的號碼數字。

 我本想說幾句安慰惠的話語,卻不知道從哪說起,我剛啟齒,惠說出了下面這段話,這段話使我感到自己是個小女子,而惠卻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她說:沒什麽大不了,古人說的好,不死無大事,我們在這個城市倒下去,我們還會在另一個城市站起來!她深情的囑咐我:一定要好好的,2001年,我們從頭再來!

 我覺得真正的愛,表現在生理上,是一種異常反應。愛情不來打擾我,我是一杯清水,愛的人一旦出現,如同一杯清水中點入一滴紅墨水,立時通體紅遍,鮮豔起來。放下電話,我想唱歌,這種想唱歌的壓抑了很久,音調如哽在喉,歌未唱出,引來一陣咳嗽。惠出現前,我的心是幽谷裡的一潭死水,兀自沉寂,兀自冰涼,兀自哀傷。惠出現了,我一躍而起,心成了一道花溪,歡快跳躍奔流,潺潺如歌。惠失去了富婆身份,惠沒有了姣好的面容,我倒感覺我們的距離拉的更近了,心與心的貼近沒有了隔膜。我想,不管惠的容貌如何變化,她的心不會變,我們的情不會變。記得惠來電話的那一天的那個夜晚,我又一次失眠了,不過此失眠非彼失眠,痛苦的失眠與幸福的失眠有著本質的不同。我一會起來看星星,我一會起來望月亮,晚秋的氣息裡,彌漫著果實的香甜,隨著穿堂風一陣陣飄過。我感覺那種芳香,很熟悉,有些像惠身上的氣息,我曾多少次在我們的擁抱中貪婪的吸吮,此刻,我多麽想把頭埋進惠柔軟的胸懷,靜靜的閉上眼睛,我仿佛上了天堂,原來天堂裡是花的海洋。

 晚秋到元旦的那段日子,是從蕭瑟到荒涼的日子,是從天涼到寒冷的日子。我的心地卻是反季節的一派春景,有炊煙,有柳綠,有漫灘遍野的花紅,元旦愈近,心花愈加爛漫。

 因為惠,我的手機話費短信費與日俱增。飯可以湊合,填飽就行,衣服可以不買,不冷就行,電話不能不打,短信不能不發。那日聽說移動有了親情號優惠服務,我馬上申辦了,能省不少錢,移動公司真好。但口袋裡的錢還是不住的減少,經濟危機感是實實在在的,我不能坐吃兜空,我要掙錢。我不需要別人的施舍,我不知道老婆佔有我們的共同財產,給我零用錢算不算施舍,不管算不算,我不會再伸手去接。如果我們就此斷絕關系,她不給我財產,我絕對不要,天底下沒有餓死的老家賊。這就是我的性格,我是文人,文人天生就是又窮又酸,沒有錢可以,但不能沒有骨氣,就像朱自清先生,寧願餓死,不吃日本人發給的糧食。我有文化,退一萬步講我還有力氣,男子漢大丈夫,沒有誰都能活。我的最壞打算是,實在無路可走的時候,我就回老家去,把哥哥的舊人力三輪騎來,拉腳一天也能有二、三十塊的收入。

 當兜裡只剩下十幾塊錢的時候,我依然沒有找到工作,隻好退了一萬步,施行了我的最後一套方案。

 騎自行車習慣了,感情騎三輪和騎自行車是兩碼事,我哥說如果我以前不會騎自行車就好了。好在我天生聰明,很快就掌握了蹬三輪的技巧。哥嫂送我到村口,嫂把特意為我蒸的一兜子糖包放車上,歎息著自語:細皮嫩肉的,乾得了嗎!哥說:累了就歇歇,不成就家來。我說:嗯!

 曾經回村,轎車揚起一路滾滾浮塵,如今出村,“吱紐吱紐”聲響在荒涼的原野上。

 三輪車把上系條毛巾,車鬥角裡栓個水杯,大街小巷,東奔西走。一天下來,掙上個二三十塊,晚上回家,拽著樓梯上樓,感覺五樓真的好高,腰疼腿疼。進了屋,胡亂吃點什麽,躺下就不想動,寫日記的心情一點都沒有了。這就是我進入交通運營行業最初的情形。惠問我每天怎麽過,我說療養休閑,我很好。

 我們蹬三輪的,盼著壞天氣,壞天氣生意好。大概是老天助我,接連三天的雨夾雪,我掙了200多塊,其實應該是300多塊,有90塊錢我撇了。那是那個晚上,我渾身濕透,有汗有雨,衣服表面凍硬了,一敲就響,我又冷又餓,實在堅持不住了,回家的路上,路過一酒店門口,傘下的一男一女招手,我心說這是最後一趟活。他們上了三輪,說到芙蓉小區,我說10塊,男的說你真黑,我說就10塊。一路上那女的一句話不說,男的絮絮叨叨,男的說:車船店腳牙,一個比一個黑,沒有一個好東西!我急刹車,我說:下去!男的看看越來越大的雨加雪,說:師傅,不包括你,風裡雨裡的你也不容易,10塊錢,我們一分不少給。到了芙蓉小區,女的掏出錢塞給我就走。我懷疑這倆人不是什麽好鳥,趕緊分辨是不是假鈔,我一看,是一張百元面幣,我一邊追他們,一邊掏出90元零錢,我說:大姐,你給錯了,找您錢。那女的不接,男的接了,男的說:我說對了吧,車船店腳牙,不包括他!女的搶過90塊錢塞給我就走。男的追了過去,傘下,男的半摟著女的很快拐進小區。我卻一直愣在雨雪中,我看清了,那女的是我前妻。90塊零錢,不屬於我,我手一松,任它隨風飄去。

 在我懷裡偎了近20年的老婆,現在偎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我心裡卷起的寒風,比雨夾雪還要凜冽。回家吧,回自己的家吧。回家的路上,雪糝漸多,風也漸急,雪糝如無數的小刀子割我,疼,但是,再疼也沒有心疼。90塊錢,也許能換得我兩三天的汗水,但換不走我的自尊。我清醒的認識到,我和我老婆走到頭了。回想我最後離家的那一幕,老婆的眼淚如不息的泉水,隻是短短的幾個月,她就在寂寞中開出新花,不可思議也可思議,環境使之。王寶釧等薛平貴,一等寒窯18載,擱現在試試,18天不出軌,18個月見,怎麽也不容易達到18年。寒窯環境,野地荒郊,那時的人們,既買不到花花綠綠的報刊,也看不到擁抱接吻甚至那個的熒屏畫面,既沒有短信也沒有網絡,再加上吃得不好,腎也差些,男人女人授受不親的機會比現在少之又少,於是她豎起了寂寞女人18年的痛苦標杆。想自己,曾經不屬於寂寞中人,還強言寂寞心靈出軌。再者,現如今老婆已是自由身,在21世紀的躁動環境中,接納異性的關懷呵護,無可厚非。靜下來吧,我的心,我沒有痛苦的理由。

 自己勸自己,勸人勸不了心,就用酒來自慰吧。本想快些醉去,浪費了一瓶也不醉,恰這時惠來了短信,說想我。我立即回復:2001年,我們結婚吧!

 吳雲在省城發跡的消息是蝦他們告訴我的。

 那天我在商場門口拉腳,楊貴妃上了我的三輪,就是那位死了13次爹的楊貴妃。她坐上三輪神采飛揚,她說:宋經理,你是我的大恩人啊,虧了你放我離開了紫薔薇,我才幸免一死,你比我親爹還親啊!我心說:打死我也不當你爹,我可不想死13回。楊貴妃要我拉她到生態園,到了生態園,楊貴妃又要我進生態園,說有人備好了酒宴,等我入席。我不肯去,楊貴妃硬是抱著我的胳膊往裡走,生怕我跑掉。一個土頭土腦的苦力,被一位濃妝豔抹的小姐拉扯著,確實堪稱一道特殊的風景。看看好奇的人們,我的臉一紅一白,我使勁甩掉楊貴妃,說:不用你拉著,我自己會走。

 生態園內,是冬天裡的春天,一派春色,但我無心欣賞,我在揣測,鳳凰落毛不如雞,一個臭蹬三輪的,誰請我呢?

 請我的是蝦還有蝦的鐵靠(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正式結婚,沒有就這麽稱呼),當然,楊貴妃也作陪。蝦這個人是在好人堆裡挑出來的,摳瞎子追瘸子敲寡婦門挖絕戶墳,壞事做多了,天生不是什麽好鳥,我一向對他不屑一顧。蝦的鐵考我隻聽說過很漂亮,今日一見,看著的確很漂亮但我感覺她並不美,也許我從心裡膩歪她,近墨者黑,一丘之貉,也不會是什麽好雀兒。楊貴妃是老拿親爹說事的一隻雞。我雖然還是有罪之身,跟他們坐一起,感覺自己很是委屈。酒喝得很快,在我喝得似暈未暈的時候,他們道出了他們的意圖。

 他們說吳雲在省城發了,發大發了!開了個娛樂城,有三個紫薔薇大。他們說:你怎麽放著河水不沏船,找她去,貸個千八百萬不成問題,我們合作,再建個紫薔薇,蹬什麽破三輪!

 我聽的很多,我說的很少,和這幾塊料也沒有什麽話說。他們為我籌劃的大業根本打動不了我的心。紫薔薇是我的沼澤,我差點淹沒其中,一場惡夢醒來,感覺自己從裡到外滿是潰爛的傷口,發出令人惡心的氣息。我渴望乾乾淨淨的活著,哪怕是蹬三輪。

 我記得我態度堅決的回絕了他們,楊貴妃說我純屬傻蛋,蝦的靠說我這輩子登三輪下輩子還蹬三輪,天生賤命!蝦說我簡直是欠揍。我去衛生間,吐了,回來,不見了他們。

 他們走了,我走不了,不是因為我喝醉了,是因為他們丟下單要我來買。酒不強菜也不好,500多塊,生態園也夠黑的。500多塊,風裡雪裡的,三輪車我要蹬上半個月。我心說:楊貴妃,我真有點後悔,放你離開紫薔薇。

 距2001年元旦越來越近,盡管累,但一想起惠,興奮就把疲勞衝淡了,心中如六月的白洋澱,葦綠花紅野鶯飛。幾個月下來,我有了近2千塊錢的積蓄,我想該買身像樣的衣服了,應該把自己修整的利利索索,惠貼入我的懷抱時,我的衣服起碼要乾乾淨淨。

 如今的商場越來越顯得高雅,品牌服裝的裝點擺放如博物館的珍品,一件上衣的價格,能頂我幾個月的苦力,我隻是惶惶的瞄瞄而已,不好意思停留。樓上樓下我體會著被電梯載我的感覺,兜裡的人民幣分文未動,那都是我一元兩元的攢來的。在上下電梯的交錯中,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箍一淺色圍巾,戴墨鏡,黑色羊絨大衣,毫無表情的在我眼前劃過。是惠,一定是惠。下了電梯,急急的追了上去。

 不是惠。但此女也雅致端莊,像月亮一樣靜而美,但她缺少惠的神韻,就像兩個月亮,一個有暈圈,一個沒暈圈,這種暈圈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大泛心有靈犀的情人,一旦靠近,兩人的暈圈碰撞,雙方都會感知,一旦感知,就會莫名的興奮。這種說法如果成立,愛的出現,就又多了一種判斷。有些生理專家用科爾蒙解釋,科爾蒙是什麽,我不甚知曉,但我知道人是很有靈性的動物,熾烈的愛,會有異常的表相。這種暈圈只在情人間出現,就像惠和我,有好幾次心想可能會見到她時,她不一準會出現,還有這次火災,我感知惠沒有死,也應驗了。惠與蝦生活了那麽多年,蝦不會感知惠的暈圈,因為他們之間不具備生成暈圈的條件――愛!

 那個像惠的女人像走“T”型台一樣,在我面前走過,毫無表情。我望著她的背影,更加止不住的想惠。此時商場響起播音員好聽的語音,通告迎元旦大促銷活動即將開始。元旦,就要到來了!

 元旦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冬天的我跳動著春天的心,惠的暈圈環繞著我,我的感官出現錯覺,五樓遙望,滿目蕭瑟,但我看到的卻是一帶遠煙、一抹柳綠、一片片漫天遍野的花紅。我似乎嗅到了惠幽幽的體香,觸到了惠滑潤的肌膚,看到了惠優雅的儀態。這種心境,最易出詩,我拿起了久違了的鋼筆,前一次是在判決書上簽字,這一次是寫愛情詩,期間從沒有沒碰過它,寫起字來感覺生澀。

 給惠

 我這空空的懷抱

 是為伊築就的巢

 等待伊來棲息

 夢裡伊會微笑

 我這溫潤的長吻

 連著眷眷的心

 種在伊人哪裡

 哪裡生長溫馨

 但願每一次睡去

 都依偎伊的香體

 期待每一次黎明

 都用伊的吻喚醒

 今世我們詮釋

 不離不棄

 來世繼續詮釋

 不棄不離

 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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