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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淚紅塵》1、喪母
黃昏。

 小屋在夕陽余暉的映照下更加顯得蕭瑟、蒼茫、矮小、陳舊。屋內,一個中年漢子正默默地坐在一張竹椅上,他姓陳名思遠,是這小屋的主人。另外,距他身旁不遠處靠牆角的地方還有一雙小兒女癡癡傻傻地站立著。

 暮靄沉沉,炊煙嫋嫋。一個老婦人腳步蹣跚由外面走進屋來,她是陳思遠的母親林國珍。只見她來到陳思遠面前,說:

 “兒呀,天都已經黑了,你整天這個樣子終究也不是個辦法呀,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就把小柔她忘了吧。”

 陳思遠抬起頭來,憔悴的臉上寫滿痛楚,血紅的眼中噙滿淚水。

 “媽,”他說,聲音哽咽,“我這心裡難受啊,沒有了小柔,這日子我沒法往下過呀。”。

 “真是個傻孩子,”林國珍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人都已經死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死者已得到安息,可活著的人還要去生活呀。你心頭難過,媽心頭同樣也難過呀,小柔已經去了,這是一個事實,是我們不能所違背的,你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媽,我這不是折磨自己,事實上是我忘不掉她呀……”陳思遠不由自主地將頭埋在母親的懷裡啜泣起來。

 “瞧,又說傻話了。”林國珍拍拍他的後背,安慰著,不過,憶想起自己那苦命兒媳的種種善良,心中不由得也一陣傷痛,老淚刷的一下流淌了下來。不過,自己是來勸兒子的,如果自己這麽一悲傷,豈不更增加了兒子心中的痛苦。

 陳思遠伏在母親的懷中亦不斷地在抽泣……

 “唉!”半晌,林國珍一聲歎息,悄悄抹去臉上的眼淚,“兒呀,事已至此,光難過又有什麽用呢?”捧起他的臉,目光與他相對在一起,“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嗎?不到四歲你爸就去了,當時,媽還不是同你一樣,感到天都踏下來了,一天也活不下去。可是,媽卻咬牙挺下來了,那是為什麽?那是因為媽有你,是你讓媽有了盼頭、有了希望。這麽多年來,我們母子倆相依為命、同甘共苦,不是生活的也很快樂嗎……”

 母親的話似乎給了他啟示,只見他渾濁的眼光中閃爍出一抹希望的光芒。

 確實,林國珍的目的就是想用自己的親身經歷來感化兒子,使他重新振作起來。

 “……如今,小柔她雖去了,但我們還有小琳和小軍呀,這可是她為我們陳家所留下的兩個血脈啊……”林國珍繼續往下說著話,“還記得小柔臨終前對我們所說的話嗎?她說她今生唯一所遺憾的就是不能親眼看著自己的兩個孩子長大,難道你還不明白她話的意思嗎?可你呢,樣子一直消消沉沉的,如果泉下她有知的話,心靈也會感到不安啦。”

 “可是――媽,你說我應該怎麽做呢?”由於憂傷,陳思遠找不著一絲頭緒。

 “怎麽做?要想告慰她的在天之靈,你就必須給我重新振作起來,從現在開始,我們唯一所要做的就是將這兩個孩子好好的撫養長大,將他們培養出個人來。這兩個孩子不單單是我們陳家的根苗,也傾付了她所有的心血,雖然她沒能完成自己的心願,但我們可以盡心盡力地去培養他們呀,這兩個孩子將來若有個什麽作為的話,相信她泉下有知,也就能瞑目了……”

 母親的話很有道理,可一時之間陳思遠根本無法解脫。也難怪,有道是一日夫妻在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而他們,夫妻做了將近十年了,這感情怎可能說割斷一下就割斷呢?現實生活中,小柔已經去了,然而,在他心目中,小柔卻依然活著。當年,正是小柔的到來,生活才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小柔改變了他的命運。

 小柔姓曾,十年前來到這個村寨。記得那一天,陳思遠一大早去河邊擔水,遠遠地便看見一個人臥在水中。不好,有人落水了。他一聲驚呼,甩掉身上的擔子,飛也似的直奔過去。他將那人抱上岸來,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子,但已臉色蒼白,四肢冰涼。他雙手交叉在一起在她胸前壓了數下,只見她吐出幾口水來並隨著一聲歎息,不過仍昏迷不醒。他抱著她回到家中,母親林國珍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然後又熬了一碗薑蕩給她灌下。

 “這是哪兒呀?我死了沒有?”半晌,她緩緩睜開眼睛,有氣無力說著。

 “傻孩子,什麽事想不開,非要尋死?”林國珍說,親切地撫摸著她的額頭。

 曾小柔望著她,淚水涑涑流淌下來。她蠕動著嘴唇,想說卻並未說出來。林國珍見她難以啟口,不便追問,將被子往上折了折,說:

 “姑娘,凡事都想開一點,就沒有那麽多煩惱與憂傷了。你好好的躺著,休息休息身體就會好了。”起身出去,並輕輕的扣上門。

 曾小柔淚水流淌的更洶湧了,不知怎麽的,她真想好好的去大聲痛哭一場。

 中午時分,林國珍做好午飯,去叫曾小柔。曾小柔由於心中太多複雜的思緒,昏昏沉沉中竟睡了過去。林國珍望著她那滿臉疲倦的樣子,不忍心去驚擾她,所以也就沒有去叫醒她。她默默地注視著她,奇怪?這麽一位標致可愛的姑娘,究竟什麽緣由要去尋短見呢?

 望著望著,憐愛之心使她不由而然去將被子往她的身子上方拉了拉。

 曾小柔在驚動中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低低地叫了聲:

 “大媽。”

 “哎!”林國珍答應,上前扶起她,“姑娘,中午到了,該吃飯了。”

 “大媽,謝謝你,我不餓。”曾小柔說,不知為什麽,言語之中,淚水又順著面孔流了下來。

 “傻孩子,說傻話了不是?”林國珍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珠,“從早晨到現在,已好幾個時辰過去了,就算鐵打的人也該餓了呀。更何況,你落了水,又受了寒涼,到這個時分肚子早就應該餓的咕咕叫了,你怎麽還硬撐說不餓呢?你不是叫我大媽嗎?那好!大媽現在吩咐你,來,起來吃飯。”

 曾小柔心頭一陣暖烘烘的,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她含著眼淚下了床,隨林國珍走了出去。

 陳思遠盛好飯正等著她們。

 “姑娘,這是我兒子,是他將你從河裡救上來的。”林國珍說。

 曾小柔看了他一眼。

 “多謝大哥救命之恩。”她說,感激的。

 “一樁小事而已,哪裡稱得上謝的。”陳思遠憨厚地說,“你一定餓壞了吧,來,吃飯。”將一碗盛得最滿的擺放到她面前。

 林國珍為她夾上了許多菜。

 “吃吧,姑娘,農家人沒有什麽好的,粗茶淡飯而已。”

 曾小柔咬著嘴唇,面對著眼前的熱菜熱飯和母子倆的溫言溫語,剛剛抹去的淚水又溢滿了眼眶。

 “吃吧,姑娘,不要再難過了。”林國珍再次勸慰。

 曾小柔點點頭,拿起筷子端起碗,未吃,淚水忍不住順著面頰流淌了下來。

 林國珍掏出手帕又為她擦乾。

 飯後,曾小柔起身告辭。

 “怎麽?你要走,去哪裡呀?”林國珍攔住。

 曾小柔茫然,無言以答。

 “姑娘,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想必是逃難出來的吧?”林國珍說,拉著她坐下,“可能,有些話大媽我根本不應該講,然而,面對你這一種情況,大媽我卻又不得不說。姑娘,說出來你不要生氣,從你的表情與跡象來看,大媽我敢肯定你一定是從家裡面私自逃出來的……”

 曾小柔的頭本來是低著的,聽林國珍這麽一說,忽地一下抬了起來。她吃驚地望著她,不明白她是從什麽地方看出自己破綻來的。

 “當然,具體什麽緣由大媽我並不清楚,”林國珍繼續說著,“今天如果你碰到的不是大媽我也就罷了,但碰上大媽我,大媽我就一定要弄一個明白不可,要不然大媽我是絕對不會讓你走的。今日你想不開去跳河尋短見,難保你這一走不再犯同樣的錯誤。”

 又是一番親切而又真摯的話語,曾小柔的淚水又一次聚在了眼眶之中。

 林國珍接著又說:

 “姑娘,我家小,又簡陋,孩子他爸去世的早,就我們娘兒倆過日子,你若不嫌棄,不如先留在我家吧。等過一段時間,你心情好了,思想通了,我們再送你回去,好嗎?”

 此時此刻,曾小柔內心猶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澀什麽都有,這位萍水相逢的大媽對她實在是太好了,不但救了自己,而且挽留自己。這份關愛讓她頓時感到這個世界充滿了美好,同樣,面對這份關愛,她不由而然也勾起了對往事的回憶,她覺得自己若再不將實情講出來的話,自己實在是有愧於、有憾於大媽這一顆熱血沸騰的心了。

 “大媽,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難忘……”驀然,她雙膝朝林國珍面前一跪,聲淚俱下,一五一十將自己所有的遭遇全都講了出來。原來,她是江西某山區的,是遠近聞名的一朵花,曾與同村一小夥子相戀,但父母嫌他窮,死活不讓他們在一起,慢慢的那小夥子心灰意冷了,同另一個女子相愛並結了婚。曾小柔傷心欲絕,從心底恨透了父母。而就在此時,鄰村一個姓潘的有錢人死了老婆,托媒人到她家來提親,父母垂涎人家財禮豐厚,不同她商量便答應了。那姓潘的是個年近半百的半老頭子,守著這麽一個人,這一輩子豈不完了?曾小柔又氣又恨,於是趁著一個漆黑的夜晚逃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去,隻是隨著腳下的路毫無目標地亂走。流浪一個月多來,更是飽嘗了人世間的辛酸與悲苦,每到一處,她所接受到的不是鄙夷便是冷漠。漸漸地,她對生活失去了信心,在來到陳思遠這個村寨時,忽然產生了輕生的念頭,於是便跳了河,可是浪頭卻又將她衝到了岸邊。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聽完她的哭訴,林國珍憤怒了,“想不到天底下竟有這等的父母,不顧兒女幸福,只顧自己享受,這樣的父母還稱得上叫父母嗎?”一把拉過小柔,“別怕,孩子,你就安安心心的住在大媽家,大媽沒有女兒,你就當是大媽的女兒好了。”

 就這樣,曾小柔留了下來,林國珍母子對她很好,一點也未將她當作外人。左鄰右舍有問起的,林國珍也不隱瞞,一五一十都告訴了人家。然而,有流言就有蜚語,於是有人提出說這不過是姑娘玩的一個圈套,勸他們不要上當,還是讓她趁早離開的好。而林國珍呢?聽後隻是悠然一笑,說:

 “就算是她下得一個套吧,可我家一無財、二無物,三間破草房而已,她圖什麽呢?”

 眾人緘默不語,於是又有人提出說她家陳思遠都已經二十四五了,還沒有個老婆,如今送上門的大姑娘,乾脆就留下給他做老婆得了。林國珍聽後同樣還是悠然一笑,說:

 “這怎麽行,我們怎可趁人之危呢?再說,婚姻大事非同兒戲,怎麽可以去強人所難呢?如果她願意嫁給我兒子,那更好;如果她不願意,我也不會勉強。”

 曾小柔是一位很能乾的姑娘,打柴刈草、挑擔驅車樣樣都行。陳思遠呢?自打小柔來了以後,整個人像換了一樣,不論做什麽,仿佛都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氣,同時臉上笑容也比往日增添了許多,在他心目中,他非常喜歡小柔這個姑娘,雖然她不是自己的愛人,但隻要一看到她那美麗嬌靨的面容,他心裡就像灌了蜜一樣甜。

 是小柔給這個家庭增添了情趣。

 隨著時間的推移,曾小柔已默默愛上了這一方異鄉熱土、這一個家和家中的兩位成員――是這一方異鄉熱土給了她生存希望和人生信念。同時,隨著時間的推移,曾小柔也漸漸地發覺自己已深愛上了陳思遠,他雖然窮,但人好心好,將一生交托給這麽一個能關心、愛護、照顧自己的人,還有什麽能比此更幸福的呢?

 這一天,兩人去趕集,曾小柔大膽地向他表明出自己的心跡,陳思遠聽後又驚又喜,激動的不知說什麽才好。

 “怎麽,你不願意?”望著他那憨厚的模樣,曾小柔故意推了他一下。

 陳思遠哪有不願意之理,自己求之不得還來不及呢!

 “願意,願意。”他忙說,不過,還未等話說完,他驀然又一下低下頭去。

 “你怎麽啦?”望著他滿臉沮喪的神情,小柔頓感詫異。

 陳思遠咬了咬嘴唇,說:

 “我家窮,嫁給我,會連累你的。”

 曾小柔看中的正是他這一點,忠厚、老實。

 “窮!怕什麽,隻要你我二人齊心協力、同甘共苦,還愁沒有富裕的一天嗎?我既然選擇你、嫁給你,難道還怕你窮嗎?”

 一番話說得陳思遠心頭熱乎乎的,更增添了他對生活的信念。

 回去後,陳思遠將此事告訴了母親。林國珍聽後樂不可支,她早就盼望著這一天了,小柔賢惠孝順,她做夢都希望她能成為自己的兒媳婦,如今,願望實現了,她能不開心嗎?

 她選擇了一個吉日為他們舉辦了婚禮。沒有彩禮,沒有嫁妝,洞房裡隻有一張床,而且還是母親的,但一對新人依然掩飾不住滿面的喜悅。村裡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來了,恭賀的,看熱鬧的將屋子圍了個嚴嚴實實,林國珍捧出喜糖盡情地分散給大家,讓他們與自己共同分享著這一快樂與甜蜜的時刻。

 婚後,小兩口你恩我愛,你耕我織,日子過的井井有條。第二年,他們有了一個女兒,起名陳琳;又過了兩年,他們有了個兒子,起名陳軍。在小柔的操縱與運籌下,生活漸漸地富裕了起來,在兒子三歲那年,夫婦倆將草房翻蓋成了瓦房,結束了天一黑便以煤油燈照明的時代。

 由於小柔產後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與療養,加上日夜勞作,身體被拉垮了,患上了多種疾病。眼見她一天一天消瘦下去,陳思遠與林國珍不知哭了多少回。然而,小柔卻十分樂觀,直到生命結束的那一時刻,還握著陳思遠的手喑啞著嗓子微笑說:

 “死,怕什麽呢?人終究是要死的,不過或遲或早而已,又有什麽可悲哀的呢?今生有你對我的這一份關懷與愛,我就是死也心甘情願了。”

 陳思遠那有心情聽她說話,親人間最痛苦的就是生死離別了,更何況是朝夕相處、同床共枕的夫妻呢?他緊攢著她的手,淚水如雨般在臉上縱橫。

 小柔顫抖著去摸他的臉,顫抖著去揩他臉上的淚水。

 “不要難過,我不過是先走一步,以後我不在了,你可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陳思遠更加難過,已是泣不成聲。

 林國珍牽著兩個孩子走進屋來,來到小柔的床前。

 “媽媽,媽媽……”兩個孩子不停地叫著。

 小柔伸過手去,憐愛地摸摸女兒,又摸摸兒子,馬上就要與他們永別了,這心中的滋味是多麽的難過。她想哭,但乾涸的眼中已淌不出一滴眼淚,她想繼續生存下去,但生命已近終結,死神正一步一步向她靠攏。

 驀然,她感到心頭一陣烘熱,精神仿佛一下好了許多。她明白自己所剩時光已經不多了,忙又拉過陳思遠的手說:

 “思遠,我馬上就要去了,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千萬不要累著,也不要只顧著掙錢,如果有機會的話就再找一個吧……”

 這是一個妻子訣別時對自己丈夫所說的話,寬容、大度,由此可見,更顯出她一個平凡女人的胸襟廣闊。

 小柔將目光轉到了林國珍的身上。

 “媽,當年您收留兒媳,兒媳才能活到今天,如今,兒媳要走了,再也不能侍奉您老人家了,您可千萬要保重您的身子啊……”

 “小柔,我苦命的孩子,我們陳家能修到你這樣的媳婦真是我們陳家的福份。”林國珍流著淚上前握著她的手哽咽說,“唉,只可惜,上天不睜眼,讓你這麽好的一個人這麽早的就去了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媽,您不要難過,生死由天定,一切都是老天安排好了的。”小柔牽強對林國珍微微一笑,“媽,能與您共同生活這麽多年,兒媳就是去了,也死而無憾了。隻是,隻是兒媳不能盡孝,您以後要受苦了……”

 不讓林國珍難過,可這一番話讓誰聽了不難過呢?

 “小柔,你不要再說了,你不要再說了。”林國珍忍不住嗚咽起來,“你再說,媽我真的受不了了。”

 最後,小柔把兩個孩子又拉到了面前,一雙眼睛盯著他們瞧個不停。邊瞧還邊斷斷續續地不停地說著:

 “以後,媽媽再也看不到你們了,媽媽現在要好好的把你們看個夠。”

 兩個孩子呆呆地站著一動不動,大概因為年齡小的緣故,還未體諒到親人之間那種生死離別的痛苦。

 小柔感到呼吸越來越急促,對陳思遠又說:

 “思遠,我就要走了,這一生我沒有什麽所放心不下的了,唯一遺憾的就是不能親眼看著我的兩個孩子長大成人,你答應我,在我走了以後,一定要好好將他們培養出個人來,將來若有個什麽作為的話,可千萬不要忘了讓他們到我墳上來祭上一祭,那樣,九泉之下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就能瞑目了……”

 陳思遠只知道傷心地在哭泣,根本就說不出一句話來。

 曾小柔眼睛瞪的極大,死死地盯著他,一隻手抓的他很緊很緊,期待著他的回音。

 “小柔,你放心,我一定會把我們的孩子培養出個人來的。”陳思遠抹了一下眼淚,抽泣著說。

 曾小柔瘦削的臉上露出最後一絲微笑,緊握著他的手慢慢地松開,一雙眼睛慢慢地合上,就這樣安詳地、永遠地離去了……

 一轉眼,小柔去世已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來,陳思遠整日以淚洗面。睹物思人,在他的腦海中,他根本無法去承受這個事實。今天,母親的一番話終於使他開竅了,不錯,死者已得到安息,活著的人還要去面對生活,自己可不能就這麽一蹶不振,生死由命,一切都是天意,這根本是人無法能夠所為的。

 就在母子倆抱頭相互痛哭的時候,一旁一直縮立在牆角邊的兩個孩子見狀紛紛跑了過來,他們撲倒在他們的懷中,張開嘴“哇”的一聲一下大哭起來,或許,他們幼小的心靈已經知道媽媽這一走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

 陳思遠漸漸由悲傷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這一天,他忽然對母親說:

 “媽,我想出去打工。”

 “打工?”林國珍詫異,“這季節不中不晚,你去哪兒打工呢?”再說,兒子從未出過遠門,一個人出去她心裡面也不放心。

 “我也不知道。”陳思遠仿佛也一片茫然,“不過聽人家說南方挺能掙錢,我想去南方。”

 “不行!”林國珍一口拒絕,“你從沒有外出過,加上路上又沒有個人作伴,人地兩不熟,我不允許你去。”

 “媽,”陳思遠表情似乎顯得很無奈,“您不讓我出去,光守著這幾畝田地,我們怎麽去能生活呢?小柔在時,一家子還能湊合,如今小柔不在了,您又上了年歲,加上還有兩個孩子,我不出去,誰來養活您,誰來養活這個家呢?再說了,琳兒已經九歲了,也該讀書了,我不掙錢,孩子拿什麽來讀書呢?媽,您不是一直在勸我,要讓我振作精神嗎,如今,兒子我已經振作起來了,不為別的,單單就為兩個孩子,我也應該義務要將他們扶養下去呀,就算我再苦,但怎麽也不能去苦孩子呀。”

 林國珍沒有話了,之前是自己勸兒子,現如今倒是兒子反過來勸自己了。並不是自己不讓他出門,而是自己實在放心不下他呀。眼下,兒子的話都說到這種程度了,自己還怎麽能違背他的心願而再加以阻攔呢?再說,事到如今,一家老小也隻得全靠他了。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林國珍徹夜未眠,與陳思遠交談了很多很多。怎麽說呢?兒子畢竟是母親的一塊心頭肉。她叮囑了這個,又叮囑那個,就像他還是一個未長大的孩子。

 清晨,吃過早飯,陳思遠上路了,林國珍與兩個孩子將他送到了車站。兩個孩子知道爸爸要遠行了,顯得格外懂事,爭搶著為爸爸提行李。

 車來了。

 “媽,我走了,家中一切就拜托您了。”陳思遠登上車,同母親揮著手。

 “去吧,孩子,出門在外,多注意點身體,落腳之後,千萬別忘了給家中來封信啊。”林國珍也同他揮著手。

 “媽,您放心,我一安頓下來,立刻就會給您寫信的。”

 汽車在他們的言語中起動了,上面載著陳思遠的夢想,載著一家人的寄托與希望。

 車越去越遠,漸漸消失在眼幕之中……

 林國珍領著兩個孩子往家走去。

 “奶奶,我爸爸他走了還會回來嗎?”走著走著,陳琳忽然問道。

 “傻孩子,”林國珍撫摸著她的頭微微一笑,“你爸爸他走了怎麽會不回來呢?”為了啟示和教育孩子,又說,“囡囡,你知道你爸爸他為什麽要出去嗎?”

 “不知道。”陳琳搖了搖頭,眼睛眨巴眨巴望著奶奶。

 “你爸爸出去呀,是因為你要上學了,上學要繳學費,你爸爸出去就是為你學費的呀。以後,上了學,可得要好好的學習,知道嗎?”

 “嗯!”陳琳眼睛仍然眨巴眨巴,雖然不太明白,但卻用力地點著頭。

 一晃陳思遠離家已一個多月了。一個多月來,絲毫沒有他的一點消息,林國珍早也盼晚也盼,就連門口送信件的郵遞員都幾乎快被她問煩了。偶爾陳琳時不時的還來上兩句:

 “奶奶,我爸爸出去都這麽長時間了,啥時候回來呀?”

 “你爸爸呀,他現在正在外面給你掙學費呢,等你上了學,又放了假,過年的時候就會回來了。”每次孫女兒問起時,林國珍總這樣答覆她。

 又過去數日。

 這一天,林國珍正在屋裡喂著陳軍吃飯,門外忽然一聲喊:

 “林國珍,匯款單。”

 匯款單?!林國珍放開陳軍,擦了擦手,由屋裡走出來。郵遞員將匯款單遞給她,待她蓋好章、按上手印後又取出一封信交給她,然後跨上車走了。錢是由廣東寄過來的,整整一百塊。林國珍將匯款單折疊好放入口袋內,然後拆開信,由於她識字不多,她叫來了隔壁剛念初中的王小偉。

 信上內容大致是這樣的,說陳思遠已經來到廣東,現正在珠海某礦區一家工礦做工,情況還可以,請母親不要擔憂,今匯上一百塊錢以補家用。當然,信的末尾也問及到了兩個孩子,叫他們要乖,要聽話,不要調皮,不要惹奶奶生氣。

 錢,是林國珍帶陳琳一起去取的。捧著十張嶄新的大團結,陳琳愛不釋手,好奇地問這是多少,林國珍告訴她一張十塊,十張共一百塊,並由她手中拿過來小心地放入自己的內衣袋內。

 一百塊!這在普通人的眼中看來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然而,對於陳琳來說這卻是一個非常大的數字,從一到一百,她掰著手指頭可得要數好長的一段時間,爸爸這麽短的時間內就能掙這麽多的錢,可真了不起。一時之間,陳思遠在女兒的心目中成了一位最偉大、最敬佩、最崇拜的人物。

 九月一日,開學了,林國珍為陳琳報上了名。上學,是陳琳朝思暮想的事,若不是家境貧困的話,她也不會遲於人家入學。以往,每當看到同齡大的孩子們背著書包上學時,她總會流露出一種羨慕的眼光,如今,自己也要上學、也要走進那充滿渴望與向往的學堂了,心裡面那個高興勁兒可以說用語言都無法來形容了。

 “哦,我上學慌叮疑涎!北匙拍棠逃盟椴計闖傻氖榘鋁找宦飛媳謀奶⒒陡櫳τ錚路鷲饈瀾縞顯僖裁揮斜卻爍獨至恕K吹窖#@鐧囊磺杏秩盟瀆誦掠庇牒悶妗

 陳琳本身就是一個好孩子,上學之後越發懂事了。放了學,她從不像其他孩子在路上玩耍、嬉鬧,而是早早的回到家,回到家幫奶奶做事。奶奶年紀大了,行動又不靈便,她已經九歲、不再是個小孩子了,她要與奶奶共同分擔著生活的重任。

 歲月如梭,又是幾個月過去。

 或許,是親人之間離別的時間太久了,陳琳對爸爸的思念越來越強烈,忍不住又叮問起林國珍來了。

 “奶奶,我爸爸他出去都這麽長時間了,怎麽還不回來了呢?”

 林國珍還是那句老話:

 “你爸爸呀,我不是說了嗎,等你讀好書、考完試、放了假就會回來了。不過,你可得要好好學習,要考一個好的成績回來,另外最好還要得個獎狀。你爸爸回來,如果看到你得的獎狀,相信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會得個獎狀回來迎接我爸爸的。”她說,胸有成竹,遐想著爸爸回來看到自己得到獎狀那樂開懷的情形,心裡就像灌了蜜一樣的甜。

 時近年末,依然不見陳思遠的蹤影。

 “奶奶,人家外出的人都已經回來了,我爸爸怎麽還不回來呀?”陳琳幾乎是天天圍著林國珍在問,“你不是說我讀好書、考完試、放了假,我爸爸就會回來的嗎?可現在我都已經放假好幾天了,我爸爸怎還不回來了呢?”

 林國珍心中也沒有個底,兒子已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未來家信了,什麽境況、回不回來,她心中也沒有個底。如今,孫女兒又不斷追問,這讓她根本無法來回答。

 “快了快了,你爸爸托人捎信回來說就這兩天到家了。”沒有辦法,她隻得敷衍,不忍破壞孫女兒心中美麗的夢想與盼望。同時,看到左鄰右舍合家歡樂、其樂融融的氣氛時,她心中也不禁陣陣傷感,一年一度的團圓節難道就這麽一老二小冷冷清清地度過嗎?

 陳思遠終於在除夕前一天晚上趕回到了家。大半年時光不見,一雙兒女對他那個親熱勁可以說勝過了一切。陳琳捧出自己的成績單與獎狀喜滋滋地交到陳思遠手裡,說:

 “爸爸,您看。”

 “哇!真不簡單,考了個雙百。”陳思遠展開成績單一看,頓時眉開眼笑,“唔,還有獎狀,真不愧是我陳思遠的乖女兒。”將她摟入懷中,親了一口,拿出一件新衣裳,“來,這是爸爸獎給你的。”

 陳琳將新衣裳擺在胸前比劃著,興高采烈地說:

 “哇,這衣裳真漂亮。”

 陳軍小嘴吮著手指望著姐姐一副開心得意的神態,一雙眼睛羨慕的幾乎噴火。驀地,他走近陳思遠的身邊,拉起他的手,呢喃著說:

 “爸爸,過了年,我也要上學。”

 陳思遠驚愕,但隨即又變成驚喜,兒子小小年歲就知道要上學,可見將來必有抱負。他將他抱入懷中,說:

 “來,告訴爸爸,上學是為了什麽呀?”

 “是為了新衣裳。”陳軍童言童趣。

 陳思遠不禁啞然失笑,不過想想也對,兒子能有這種想法,說明已是一種潛意識。他同樣由包內拿出一件衣裳,說:

 “軍軍,來,看漂不漂亮?”

 “漂亮。”陳軍小臉蛋上頓時樂開了花,接過新衣裳喜滋滋地說。

 這時,做好飯菜的林國珍由廚房走了進來,她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

 “瞧你,剛回來,夠累的了,也不好好休息,就只知道與孩子們一起胡鬧,真是!”雖然語音略含責備,但卻掩飾不住團聚後內心的喜悅。

 “媽,”陳思遠說,“您不知道,這麽長時間不見,我實在是太想兩個孩子了,如今,我回來了,看到了他們,就是再累我也不覺得了。再說,這麽長時間不見,我若不與兩個孩子親熱親熱的話,這父子女之間的感情豈不是要變得陌生了。”

 “與孩子們親熱又不在乎這一刻兩刻。”林國珍依然語帶責備,“一路上奔奔顛顛,已是十分夠戧,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不休息休息,這身子骨怎麽能吃得消呢?好了,吃飯了,吃完飯可不準再與孩子們一起胡鬧了,知道嗎?”

 “是!遵命。”陳思遠像一個孩子似的調皮地、大聲地答應著。

 次日便是除夕。

 清晨,陳思遠早早便起床到集鎮上去了。過年了,他要為孩子們去采辦一些年貨。他來到食品店, 桃酥、麻餅、糖果等一系列孩子們喜歡吃的東西,他各樣挑選了一些。

 在采辦好年貨正當他準備回去時,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應該給母親買點什麽了,自己不在家,母親一人牽扯著兩個孩子可實在不容易,這次回來,匆匆忙忙,除了給一雙兒女各買一套衣裳外,其它什麽也沒帶。想罷,他又來到食品店,左挑右選之下,為母親購買了兩聽有益於老年人健康的食品――麥乳精;在買好麥乳精後,他又走進了鎮上的一家服裝店,過年了,也該為母親添一件新衣裳了――在他的記憶中,母親那件藍布衫似乎已有十余年未更換了。

 過年,對於孩子們來說真好,不但有好的穿,而且有好的吃,雞鴨魚肉這些平常難得一見的東西可以放開肚懷來吃它一個飽;另外,還可以無拘無束、不拘小節地去盡情地玩耍;當然,還有……怎麽說呢?總之一句話,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沒有過年好。

 新春剛過,陳思遠便打點行裝準備南下了。臨行前,他來到了小柔的墳前,望著孤獨的墳塚,回憶往事,淚水不禁再次涑涑而落,歲月變遷,又有誰能夠料到昨日的恩愛會成為今日的永訣呢?

 他走了,又回到了異地他鄉,回到了他工作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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