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守衛學院堡壘的戰鬥正慘烈。羅斯門德帶領忠於國王的騎士們無法進入城堡,在外圍陷入苦戰。滿面是血的騎士從屍體堆裡爬起來和惡魔扭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惡魔從四面八方往過湧。火槍手拚命向天空中的吸血鬼開火,校長羅傑指揮騎士學員死守學院的外牆,不停有帶翅膀的惡魔落進來,裡裡外外都在廝殺。屍體高高地堆在牆角下面,惡魔踩著屍體往過爬。
轟天巨響。
天空裂開了,一切照耀的光變成了血紅色,火焰就像是推倒了爐火往下傾瀉,每一團如同烈日一般滾過田野,點燃山脈。渾身失火的天使哀嚎著墜入海洋,天堂失火了,整個天空都在燃燒!
人們驚恐地抬頭望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爭鬥停止了,因為不再有意義。天空傳來嗡鳴,抖動著,凝聚著,讓騎士和惡魔都抬起頭往天上看。一道雷霆狀的衝擊波從天空的裂痕裡甩下來,直擊在大地上,像是要把大地擊沉。大地裂為兩半,海水倒灌進來,較小的一半傾斜進大海裡。可怕的地震連續持續了三天三夜,聖堂傾倒了,又花了一個星期讓塵埃落下。兔子啃食著屍體,得不到庇護的無能物種凍餓致死。從大陸的南端一直到北端,房屋,塔樓,修道院,城堡,屹立在海崖的方尖塔,稻田裡微不足道的茅草棚,沒有一棟建築物可以幸免!
人類持續了一萬年的文明在瞬間崩潰,所有的種族乃至所有的國家,城市和要塞全都不複存在。無數的人被掩埋在廢墟裡,幸存的人哀嚎著用手搬開斷壁殘桓,但那只是徒勞而已。他們手捧屍體的人行屍走肉般在地上行走,眼睛、鼻孔裡都流著血。穿著綾羅綢緞的貴婦像乞丐一樣擁擠在荒野上,野獸從森林裡跑出來發狂地奔跑。
火,火。野蠻人的森林著火了,海崖地城堡也在雷霆中倒下。
吟遊詩人和教皇一起坐在廢墟旁,不知道能為誰歌唱,不知道能為誰祈禱。
神啊,發生了什麽?
只有惡魔發出罪惡的歡呼,烏雲遮蔽了大陸一半的天空,大海不斷高漲,或者說。是陸地在傾斜著下沉。惡魔之王欣喜的怒吼聲從地下冒出來響徹雲霄,聽著那聲音,人人都在猜測,萊特尼斯莫非已經落入了地獄。因為若不是那樣,怎麽會到處都是災難,到處都是哀嚎?
當一切都平靜下來,一座黑色的大陸如同高山從海洋隆起,從大地下隆起,惡夢般出現在人們眼前。
※※※
黑暗。
但還有一點光。
是女神的眼淚。
女神的眼淚落到了光神的骨架上。
“我已經等了一萬年,你什麽時候才能拾回你地血肉。回到我的身邊?”
“我不知道。
為了這個世界,我們還得繼續撐下去,撐下去……”
女神默默地哭了。眼淚順著面頰往下墜。當她轉身離去的時候,一陣風送來了飛越巴斯廷山顛的塵埃。或許是花粉,或許是什麽別的東西,粘在淚水裡滾動著,停留在光神的肋骨上。經過無數的日日夜夜,淚水沒有乾涸,願望成為靈魂滋生起來了,更多的塵埃,更強烈的思念。
淚水,願望。塵埃,那便是髏大初生的時刻。
然後,或許是思念使得塵埃太過沉重,那根肋骨斷裂了,從骨架上墜落下去,落入了無盡地黑暗當中……
※※※
黑暗裡,髏大呻吟著醒來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身在何方。
他依舊在巴斯廷地山顛。只是四周都是火星,不知道哪裡來的火星隨著風,落到手裡,才發現是蒲公英在燃燒。
手,白骨!只有白骨!
他發狂地跳起來,山頭不見了,光神高大的骨架也不見了,只有他獨自呆在熾熱地地面上。他埋頭在地上尋找,沒有,什麽也沒有!他丟了他的血肉,但是他尋找的是依無蓮的靈魂。
發生了什麽?到底發生過什麽?
髏大想起來了。
他打開了依無蓮的靈魂寶珠,但是掉出來的不是依無蓮的靈魂。
是死咒石。
蔻蔻瑪蓮因為悲慟而流出的眼淚會化作黑色的淚石,死咒石,那是凝結暗黑大陸三分之一詛咒的魔石。
誰也不知道蔻蔻瑪蓮地悲痛,誰也不知道哪裡才有死咒石。
因為蔻蔻瑪蓮只在無人的夜裡哭泣,她藏起了所有的死咒石,收藏在一顆寶珠裡。她成功地騙過了所有天使和天神的眼睛,將髏大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類騎士送進了天堂,毀滅了光明的主神。光明崩潰了,不會再有天使來為人類撐腰,爭奪萊特尼斯的一切。
那麽依無蓮呢?依無蓮的靈魂在哪裡?已經隨著巨大的爆炸煙消雲散了麽?
髏大呆呆地望著一切,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天堂全毀了,每一座神殿都在火海裡,火焰一眼望不到邊。散落地電光在地上遊走,碰到的不管是天使還是聖靈都慘叫著渾身燃著火焰。一個巨大的斷谷橫在中央,仿佛要將天堂裡的一切抽乾。狂風攜著雷雲直往裡湧,泄向人間。
淨土呢?那夢中的樂園在哪裡?
再也沒有什麽樂園了,只有火海。小小的風妖精們既不哀嚎也不驚叫,仿佛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頑皮,悄無聲息地燃著火焰,慢吞吞地飛舞在劈啪作響的火舌當中。她們除了這片眷戀的地方無處可去,只能默默地承受著悲哀,飛著,和這片夢想樂園一起化作灰燼。
火焰一直燒到髏大心裡,連同他心裡那塊土地一起吞噬。
一個晦暗的靈魂身負枷鎖,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髏大驀地回身,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是瑪斯!是他前生的靈魂!他為什麽會身負枷鎖?在天堂裡也有刑罰麽?
“我早就想對你說。“瑪斯苦笑著,“我能感到你做的一切,但是不幸的是我被關在天牢裡。”
“關進天牢?”
“我不是個英雄。”
髏大的眼前閃過曾經斷續的場面。那是瑪斯和摩雅臨別的一刻,是他地記憶裡欠缺的一環……他記起來了!
※※※
摩雅死了,在聖城坍塌的廢墟前。瑪斯揮舞著劍發狂地砍,所有的盟友都已經退入了撤離的魔法陣,他仍發狂地砍。最後一個神官用憂傷的眼神望著他消失在光芒裡,魔法陣沒有了,他仍發狂地砍。他陷入了惡魔的重圍,潮水一樣的敵人向他湧過來。
但是他們又停住了。
一個魔族大將落在面前。製止了潮水一般地魔族軍隊。“撤退,這座城要崩潰了。”
“殺了這個人再說!”紅眼的小鬼揚起帶著鋸齒的大刀,但是意外地沒有得到同意。
“不行,這個人不該死在我們手裡。”
他們這樣說著就散去了,就像退潮一樣散去了。瑪斯渾身是傷,聊蹋地走向聖堂的台階。地震了,從十裡外就能看到的光神聖像倒了下來,在他不遠的地方土石飛濺。他仿佛沒有看見,只是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巨大的銅鍾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落下來,整個聖城都開始四分五裂。但是他好像不知道。
他衝進大門。捂著傷口像負傷的野獸在黑暗中狂奔,不停地撞在牆壁上。身後傳來塌陷的聲響,大地也不住地顫抖。但是前面還有路!他衝進了通往聖城地下地甬道,越跑越快!他在牆壁上摸索,找到了一些暗刻地痕跡,然後他眼中閃動起殘酷的笑意,握緊了手中的劍。
他在四通八達地地下世界穿行,發出牛一樣的喘息聲,他無需躲藏,他在尋找目標。最終,他進入了古老的大廳,他要找的一群人出現在他的眼前。
惡魔之王。
虛弱得無法動彈的惡魔之王巨大的身軀抽搐著。眼中射出可怖的寒光,他的臣民們剛竭盡全力幫他從封印的十字架上逃下來。黑暗使徒點著火把,簇擁著惡魔之王擠在封印照壁地角落裡,用驚慌的眼神望著突然闖入的人。
“到此為止了!”瑪斯一聲大喝,堵住了出路。
“是你?”一個冰冷的聲音詫異地響起來,“我們不是滿足了你的要求麽?你的家人都很安全,你的老婆、女兒,雖然王城已被佔領,但是我保證沒有任何惡魔膽敢接近她們的庭院。”
“她們或許很安全。但是摩雅死了!”瑪斯狂吼起來,“你們殺死了她!”
“那不包括在我們的交易之內。”冰冷地聲音回答說,“你提供聖城地下迷宮圖和新封印的秘密,我們保證你家人的安全。那個叫摩雅的女人和你同居,但是情婦不算是你的家人。而且,你本可以帶著她離開戰場。該給你的金幣和寶石很快就會給你,我們絕對不會食言。這便已經是我們交易的全部。”
“哈哈,哈哈!”瑪斯失控地笑著,坐倒在地上,“原來,原來,摩雅不算我的家人……”
“願望是公平的。”那聲音冷冷道,“你許願的時候我看到你的心,那時你的心中只有你的妻子和女兒。其實死了個女人又有什麽關系,在你面前的是地獄的主宰者。作為額外的獎勵,我們可以帶你逃走。若你今後為我們效力,任何失去的生命和這傷痕都將變得微不足道。”
惡魔們攙扶著他們的主人,想要通過門口。“快走,新的封印很快就要生效了。”
瑪斯突然一躍而起,劍光匹練一般撒向惡魔之王的頭顱。驚呼聲中一個掩護的惡魔被劈成兩截,瑪斯哈哈狂笑,劍光四射中黑暗使徒瞬間屍橫遍地。惡魔之王被攙扶著躲到後面,一個黑暗騎士迎上來,只是一個照面就被劈到在地。瑪斯踏著屍體追殺,高高揚起手中的長劍,殺氣如同寒霜四溢。驀地皮鞭一聲脆響,劍光也是一閃,瑪斯捂著手退回到門口,手背上鮮血淋漓。
一方絲巾悄無聲息地裂成兩半。從絕美的容顏上滑了下去。依無蓮擋在惡魔之王身前,冷笑道:“你現在想反悔?”
“你們以為我會單純地背叛我王哈馬斯?還是以為你們能騙我?”瑪斯平靜地說著,神情有些憂傷。
“你們無法把摩雅還給我。
因為摩雅不像我,她是個好姑娘,鐵定進天堂。我知道我們只能在生前斯守,只是沒有想到活著的時光如此短暫。”
他轉而勃然大怒,大吼起來:“提供給你們情報便是交易的全部,不包括我現在站在這裡。我要為摩雅報仇。新的封印發動之前你們哪裡也別想去!”
“原來如此。當家人面臨威脅就可以妥協,事後又狂妄地以為自己可以挽回一切。人類,就是如此沒有自知之明。”
依無蓮淡淡地譏諷著,那明亮的雙眼好像是夜空璀璨的寒星。瑪斯鄙夷地“嗤”了一聲,傲慢地說道:“你這種腐爛的黑暗魔女,又怎麽能夠理解騎士地驕傲。不錯,我是個可恥的背叛者,我背叛了待我如同兄弟的國王。我是個混蛋,我可以對不起任何人,但是。我不可以對不起天下人!”
依無蓮默默點頭:“既然如此。便沒有什麽好說了。”
“生而仁義,死而剛強,是為騎士道。”
瑪斯默念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持劍,劍尖斜斜地對準了依無蓮的眼眉之間。一股強烈的殺氣從他的身上擴散開來,他一聲大喝,朝依無蓮劈去。
“風狼斬!”
那是竭盡全力的一擊,劍氣發出靈動的破空聲,淒厲如同狼嚎。瑪斯全身散發出驚人地殺氣,瘋狂地呐喊著向前疾衝。只是紊亂散射的氣流便已衝得黑暗使徒們東倒西歪,瑪斯仿佛化為巨大的餓狼,朝著依無蓮盈弱的身軀猛撲過去。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劍氣從虛幻的影子裡穿過。依無蓮瞬間不見,瑪斯還未轉身,千萬道鞭影一起落在他的身上。他殘破的身軀就像是狂風暴雨中的小舟,依無蓮一聲輕喝,千萬鞭影突然都緊緊地纏繞在他的身上,隨著依無蓮的手腕一抖,血泉便從每一道鞭痕裡狂噴。
“最後告訴你,那約定嚴格說來,也沒有包括留下你自己地命。”
瑪斯睜大雙眼。不甘地向依無蓮伸出一隻手像是要抓,但是那隻手突然斷了,隨即堅固地鋼甲就像是乳酪被整整齊齊地分開。他發出一聲悶哼,整個身體就像堆砌的積木被推倒一樣四分五裂。
依無蓮面無表情地踢開他滾落到腳下的手:“我們快離開這裡,蔻蔻瑪蓮大人大概已經等急了。”
“真是不自量力,可悲地人。應該給他的財產怎麽辦?”
“貼上封條封起來,我們黑魔女從不食言。”依無蓮有些感慨,歎息了一聲,“他也算是個人物,若沒有負傷,或許還能和我打一會兒。蔻蔻瑪蓮大人本希望他能成為左右手的黑暗騎士。其實他很強,但是殘存的光明之心限制了他的力量,情感成了他的羈絆。結果直到最後,他都只不過是個平凡的人。”
瑪斯不再呼吸,心臟也停止了跳動,他的血流乾,只有依無蓮的影子永遠留在灰敗的瞳孔裡。
※※※
原來……
髏大難過地垂下了頭。
原來並不是什麽一見鍾情。
這就是依無蓮不願意提及地命運的死結,命運的線因為依無蓮而斷裂。但是偏偏他又被孵化成血骷髏,他的靈魂逐漸覺醒,已經斷掉的節又被結上,然後出現在依無蓮的面前。
魔女不能見到自己殺死的人,因為她們不能第二次殺死同一個人。然而這樣的機會偏偏出現了,從殺死對方的一瞬間,她們地命運就已經被結在一起。結的另一端只有一根線通往終點,因為命運女神也只會打這樣的結。兩個靈魂搭上的結,一條通往未來的線,要麽髏大衰弱而死,要麽依無蓮衰弱而死,他們不能同時走下去。
怪不得依無蓮從來不告訴他有關以前的一切,也不肯讓他去回憶。怪不得依無蓮必須死了才能解開他們之間的盤根錯節,而依無蓮死去的一霎那,他便獲得新生的**。
飛瀉著火星地巴斯廷山頭。瑪斯歎息著:“我背負的罪無可挽回,我出賣了騎士的靈魂,有當年惡魔之王的逃逸,才會有今日的浩劫。我的背叛之罪使得天使憤怒,然而我也不能去地獄,所以只有背負著贖罪的十字架,呆在天牢裡。”
“那也無所謂了。”髏大呆呆地望著不斷崩潰的天堂,火焰紛飛地地方。雷電的光交織在一起灑向地面。隨著光神的死亡,天堂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基石。天使在火焰中紛飛,聖靈頓失樂園。就連心中的淨土,都一起燃成了灰燼。到哪裡去安寧?到哪裡去欣慰?負罪感沉重地壓迫著他。
“和我犯下的罪相比,你簡直是個聖徒。”
瑪斯點點頭:“生前犯下的罪是小罪,不過沒關系,一次犯罪是罪,兩次便是罰了。”
“那又怎麽樣呢?”
“你是我的延續,應該有承認錯誤的勇氣。錯誤已經發生了,我會擔起這裡的一切。而你就到地面上去。為我們地所作所為贖罪吧。”
“贖罪?為什麽要贖罪?我們贖得起麽?贖了罪,又能怎麽樣?”髏大呆呆地說著,全然不知所以。
“一定能贖清地。”瑪斯堅定地說。“贖了罪,就能夠心安理得;贖了罪,才能夠在每一個夜裡安然入睡。若救不了整個世界,至少救救自己吧!”
他將背負的十字架放下來,樹立在世界的至高點。
“光神不會死,因為希望不會破滅。”他大聲說著,渾身都散發出強烈地白光,“或許整個天堂都陷入了火焰中,但是我還留有一點光聖潔的光。也許你在想我這樣的叛徒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光。其實我只是將它深深地埋藏起來,直到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我一生都不是好人,虛偽、下流,神賦予我的美好的東西我從來都沒有用過,但也正因為如此,我這個叛徒還留著最聖潔的光,我要用這光讓光神重生,讓光神,在我這個叛徒的塵埃中站起來!”
“你想犧牲。你希望用自己的靈魂贖回整個世界?”髏大吼道,“行不通地!因為你所說的都是狗屁,都是你的一廂情願!”
瑪斯呆呆地望著髏大。
“因為你不是你所說的十惡不赦的人。”從骷髏的眼中流下了血淚,“哈馬斯國王說我可能會見到你,他讓我告訴你,不管你做過什麽,他都不怪你,他想念你!”
※※※
世界變了,惡魔肆無忌憚地行走在一半的陸地上。饑腸轆轆的騎士帶著散兵遊勇到處尋找食物,血和著汙泥掛在每個人臉上。嚇破了膽的野蠻人帶著野豬和灰狼從北方地叢林越過沙漠躲避陰雲,沒有人在邊境阻擋他們。他們和幸存的不相乾的人類一起爭吵著住在窯洞裡。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瘟疫和即將倒下的人。牲畜莫名其妙地站在山崗上號叫,男人拿著棍棒,女人抱著孩子,穿著破衣爛衫聚集在荒野上。
這時候,天空亮了一下。一把劍旋轉著從天空墜落,發出響徹天際的嗡鳴聲落下來,插在聖堂高高隆起的廢墟上,大地為之穩定,不再震動。那劍身切入岩石的清音振蕩在空氣裡,一直傳到大地的盡頭,讓人們從茫然中回首。
“看哪!”
沒有房子擋風遮雨,世界的各個角落裡,人們抱著孩子和屍體惶惶走在荒野上的時候,天空亮起了一道光!
“銀色的光,是聖光!”
“是天使!不不,或許是神!”
“是的,神還在,聖騎士也一定活著!他在召喚我們,他需要我們!大家,丟掉手裡的屍體吧!不要再留戀燃燒的玫瑰,!”
“我們要活下去!我們是驕傲的萊特尼斯人,我們去尋找我們的聖騎士,我們會在廢墟上重建我們的家!”
騎士將羽毛插入頭盔,大難不死的領主將故鄉的泥土撒進靴子裡,騎上戰馬高高舉起手中的劍。“我們今天走,踏著故鄉的泥土前往聖戰,若不獲勝,便不回來!”
激動的人們朝著天光眷顧地地方遷徙,殘破的車隊首尾相連。騎士們扶老攜幼,野蠻人也吼著奇怪的聲音混在裡面。聖徒手持芒杖,脫下鞋子,像許多年前一樣用赤腳行走,眼中充滿堅定的信念。從王都以諾的廢墟到世界的盡頭,抱著一絲希望的人們不遠萬裡踏上征途。
羅斯門德和教皇一起站在高崗上,凝望著天光落下的地方。從天而降地龍騎士帶來了好消息,聖殿騎士、玫瑰騎士、國王騎士、炎龍騎士、百合騎士、天藍騎士……所有的旗幟都在朝著光芒之地遷移。他們沿途收集物資。扶老攜幼前來,雖然風塵仆仆,但是鬥志高昂。
教皇歎了口氣:“在這世界的末日,我們又能乾些什麽。”
“不,“羅斯門德拔出了勇者之劍,“應該說在這世界獲得新生之前,我們要做些什麽?弟兄們,跟我殺回去!架起火炮,騎上戰馬!我們要在更多的人們聚集之前奪回王都以諾,給他們一個可以安頓的家!盡管只有廢墟。我們也不把它交給惡魔!”
歡呼聲響徹山野,疲憊的士兵們眼中露出熾熱的光,握緊了長劍和火槍。
※※※
天光直射的地方,沒有什麽神。沒有天使,也沒有聖騎士。
髏大一直坐在廢墟上沉思。搶先到來的人們見到他不免心存疑惑,惡魔,善良的人,沒有誰敢接近他。他們只是遠遠地窺探,甚至忘記了爭鬥。
只有一個人輕輕地從背後走向他,用纖細地手指拿捏著骷髏地肩胛。不用回頭,髏大也知道是誰,那修長的手指,熟悉的呼吸。是他追求地幸福。
“你早就復活了。”
依無蓮點點頭:“死咒石造成這一切,生靈石讓我復活。這樣的事,慕尼黑怎麽會做不到。”
“乾嗎騙我?”髏大淡淡地問著,似乎即使有答案也興味索然,“早在看到血烏鴉的時候我就該明白,除了你已經復活,沒有人能讓他恢復人形。你一直在暗中操縱對不對?”
“雪山的雪洞裡,自鳴的笛音摧毀了冰柱,救了我一命。需要錢的時候。突然得回了瑪斯的財產。我被露西迪抓住,本來必死,卻突然被放了。之後陷入困境,卻提前有人通風報信給伍德,更在暗中出手相助,讓我和羅斯門德從露西笛重重包圍下逃脫。這一切,都是你吧?你一直跟在我的身後,”
“我本該很開心。”
“但是你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去實現一個暗殺光神的計劃。
冰柱連同達撒爾地身軀一起毀滅,不是為了救我,是怕我把靈魂寶珠打開在雪洞裡,難怪克拉爾一開始就對我冷嘲熱諷,我卻稀裡糊塗地抱著一絲希望跟羅斯門德走了。費勁周章,只不過是為了安排我和羅斯門德在慕尼黑以外的地方碰面,好讓我心甘情願跟他走,不讓我們相互起疑心,好瞞過天使和光神教會的眼睛,順利地進入淨土。”
“烏鴉突然出現送錢給我,是因為我不對利薩和利茨作出補償就沒辦法安心去見光神。究竟什麽樣的理由能讓藍魔神使放過我?為什麽到處都在拚死搏鬥,只有送我去天界的神誕聖堂沒有受到任何圍困?”
髏大的憤怒無可奈何地隨著替他放松的那雙手平順下來,他只能痛苦地自言自語:“我明白得太晚了。我只是死在你手裡的無能之輩,我們從來也不曾相愛過。愛情的事,對於一個骷髏來說只是泡影,只是美麗地夢幻,讓一個靈魂生死都掙扎在其中。”
“不是的。”
依無蓮輕輕地回答了,溫柔地用手指卸下髏大的怨氣。“關於愛情的話,我也有過和你一樣的說法,魔女和骷髏有什麽不同?最後一樣要面對悔恨交加的時刻。但是幸好你是髏大,我們不會一起悔恨交加,這是我選擇你的最大理由。或許我從來沒有喜歡過瑪斯,那又有什麽關系,你又不是他。你死過,你知道黑暗的憂傷和抵死相愛的快樂。我喜歡髏大,像現在這樣的髏大。”
“還有選擇麽?還有機會選擇麽?”
“有的。我用這個任務的勝利換來了自由的權利,髏大,我自由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命運也不再束縛我們。我無需再聽命於慕尼黑,你想去哪裡,我就跟你去哪裡,永遠。你不覺得這是值得地麽?”
“太愚蠢了,你和瑪斯當年做交易的時候沒有什麽兩樣。”
“他後悔了,那是因為人心不足,不管怎麽樣總會後悔的。”依無蓮說道。“他的家人安全,到現在也毫發未傷,沒有人敢動屬於瑪斯的財產,即便是他死了一萬年也是一樣。你看,如果你去那邊的房子裡去找,那箱子還會在裡面。”
“但是你也該看看那邊。”髏大一指對面的廢墟。
依無蓮眨眨眼:“那裡有什麽?”
“那原本是一家城裡最大的服裝店,叫阿滋華爾。裡面有一套利茨非常想要地洋裝,我想買給他。在另一邊的廢墟還有那五千萬,那些錢還在那裡,沒有人會去拿。”
依無蓮一怔:“用不著錢。那衣服現在隨便拿去也不會有人說話。人類追求的。總是這樣不切實際的生活方式。”
“但是我還要那衣服幹什麽呢?”髏大厲喝道,“我到哪裡去找利薩和利茨呢?就算穿上最美麗的衣衫,在這個遍地廢墟。玫瑰也在燃燒的世界裡,我到哪裡去看到笑容?滿目瘡痍,只有哀嚎!難道我們…16在這種世界裡看著別人扭曲的臉,聽著哭嚎假裝快樂?”
他推開依無蓮,指著周圍大怒道:“你看看這個廢墟,這就是我們得到的一切!一片哀土,和地獄有什麽分別!沒有國土,哪來家園。沒有家園,哪來幸福!我們又能走到哪裡?哪裡能和這片廢墟不同?我一直都錯了,都錯了!”比刨
依無蓮退了一步。仿佛墮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她的面色蒼白,艱難地問道:“那麽你打算怎麽辦?贖罪麽?”
髏大喘息著,用盡全力站起來。“我不是回來贖罪地,如你所說,我們是魔神,沒有什麽責任必須要付。但是我們總得對得起自己,就算可以對不起任何人,也得對得起天下人。因為這是我地願望,生而仁義。死而剛強。”
他伸出手掌,指骨涵蓋了整片江山。“我要,建立新的天堂和地獄!”
他抽出插在地面的長劍,劍身發出龍吟,光芒照耀著雪亮地兩個大字:“風神。”一股風緩緩地從劍身凝起,風車輪轉,微風拂過之處,嫩芽在陰暗中悄無聲息地從灰燼下破土而出。這是新的力量,是超越了毀滅和死亡的生的力量。
“不要再談論什麽罪和命運了,”髏大對依無蓮大聲說,“我們別再相互責怪,我需要你的力量,我們一起來讓這個世界恢復原樣!”
依無蓮又驚又喜:“你還能原諒我嗎?”
“嗯。其實也沒有什麽好生氣的。”髏大揚起頭,他面目可憎,但是漸漸平靜下來。
“不管什麽時候,你都從未離開過我。不是麽?我們的愛起源於錯覺,但是歸於真誠。我們會承擔責任,挽回這一切,就像挽救我們自己。這樣,事情不是才會變得美滿麽?”
“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只有你可以理解的!”依無蓮眼中噙著淚花,“讓世界恢復原樣是不可能了。但是,但是如果有一個屬於大家的家園,讓活著地人幸福,死者也自由快樂,不管是不是很完美,笑容都會回來的!一定會的!我們建立的世界可以超過天堂,超過地獄!”
她將手和髏大握在一起,光明和黑暗的力量平衡地融合在一起,從劍上誕生了生命的種子,隨著風飄往四面八方。薔薇從血裡盛開,火焰熄滅了,從斷壁殘桓裡伸出了植物的根莖。然後,朦朦的細雨落下來了。隨著那些破土而出的嫩芽,筋肉在髏大地枯骨上糾結滋生,當薔薇怒放的花瓣隨著風雨飄零在屍體上,淡雅的香氣驅散了腐臭。被雨水衝刷得潔淨的屍體歸於塵土,從四面八方前來的人們看到一個美麗的女人和一個偉岸的**男子相擁在聖光裡。
※※※
地獄地熔爐裡依舊是熊熊的烈火,歡呼聲隨著大門的打開而此起彼伏。
惡魔之王拜德,光明和人類的死敵,卻也是世界的締造者和如今唯一的主宰者,已經重返地獄。
“乾得好!”惡魔之王一句話便讓地獄秩序井然。“我感到我的力量已經完全恢復,露西迪,我交給你尋找拜裡安格的任務,如今拜裡安格在哪裡?我地力量的三分之一在哪裡?”
“這……”露西迪回答,“他的牢籠已被打破,相信他正趕來。”
他暗地裡對蔻蔻瑪蓮咬牙切齒:“蔻蔻瑪蓮!我們的約定你到底是怎麽履行的?”
蔻蔻瑪蓮冷冷回答他:“我定會替你救出拜裡安格。我履行諾言了,整個天界都臨近崩潰,拜裡安格的牢籠不攻自破。我們無需去尋找。”
“我的王!”一個高大的血魔帶著驚人的聲勢從殿外飛撲進來,正是紅魔神使者拜裡安格,他撲倒在惡魔之王的腳下,渾身上下都沾滿了浴血重生地血汙。火焰是他地怒發,他全身被細細的鱗片覆蓋,額頭生著逆角。他欣喜的聲音震得所有地魔界公爵心悸:“我回來了!我看到天堂正在崩潰,天使在火中掙扎,光神普休斯已經死了!”
“這正是我想要的!”惡魔之王哈哈大笑,“再也沒有人和我爭奪萊特尼斯,今後只會有一個主宰者了。人們不會再崇拜光芒之神普休斯。而是供奉我,地獄的主宰者拜德!不管是有罪的人,無罪的人。死後都得下地獄!”
“但是我的王。”拜裡安格煩惱地說,“我看到我們的達克尼斯大陸已經從下層升起,和萊特尼斯撞到一起了。以後人們不用下地獄了!因為我們也不用再費力支撐這個世界了!我們惡魔今後該做些什麽呢?”
“那並不是問題所在。大陸升起來,也可以再沉下去。”惡魔之王揚起巨大的手指,“只要我有這樣的意願,世界就可以按照我的意願發展。但是我要人心充滿恐懼,充滿對我地敬畏!在過去的一萬年裡,人們完全不尊敬創造了他們的我,摒棄了黑暗帶給他們安眠的恩惠,而一味地崇拜光明。就是現在。他們也還沒有意識到他們犯下的罪。”
拜裡安格大喜:“既然如此,我這就去殺得他們屍橫遍野,把他們的靈魂用鎖鏈穿成一串,統統帶回地獄。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麽叫做恐懼,直到他們臣服為止!然後,只有忠於地獄的靈魂才能得到轉生的權利。萊特尼斯將徹底變成我們的牧場,宇宙裡唯一地主宰者,是您,偉大的惡魔之王!”
一時間大殿裡全都是附和之聲。
惡魔之王得意洋洋,藍魔神使露西迪卻連忙插嘴進來:“我的主,天堂的殘光從裂縫裡照下來,愚昧的人們正從四面八方向王都以諾聚集。他們的力量不容小覷,因為羅斯門德還活著,他具有可以替代國王哈馬斯的號召力!也許他將會成為人王,征服他是目前的頭等大事!”
“嗯。”惡魔之王將目光投向蔻蔻瑪蓮,“你的意下如何?我最忠誠、最可信賴的蔻蔻瑪蓮,你立下了讓我驚喜的大功,為什麽一言不發?我們的願望只差最後一步,若能讓羅斯門德臣服,每個地方,每個角落,人們將永遠對我們頂禮膜拜。征服羅斯門德是你的責任,你還在猶豫什麽?”
“征服他不如征服我自己。”
蔻蔻瑪蓮面無表情,走了出來。“我的王,恕我直言,您在談論就連命運也辦不到的事。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經讓陰雲籠罩了整個萊特尼斯,也毀滅了天堂。萊特尼斯從未如此黑暗,太陽沒有能力驅散烏雲,光芒只會逐漸消耗殆盡。但凡事不可極端,若您執意要將人心也握在手裡,那便只有一個辦法——殺了我吧,將我的生命印記從您的靈魂中剔除,我不想再當魔神使者了。”
群魔一起驚呼,惡魔之王憤怒地吼道:“你胡說什麽!”
蔻蔻瑪蓮抬頭說道:“我不是在開玩笑。太古以來,誰也沒有我為您做得更多。我已經報答了您的恩情,我已經疲憊不堪。所以,若念及我對您的貢獻,和您對我的寵愛。就讓我走吧。”
拜裡安格惡狠狠向她逼近:“你敢這麽說就得去死!”
惡魔之王拜德卻一揚手製止了他:“讓她說下去。”
“有什麽可說?我有什麽能瞞過您麽?”蔻蔻瑪蓮淒然一笑,“我的靈魂屬於您,您知我所知,見我所見,想我所想。您只是一直在給我機會,您一直都知道我會怎樣選擇。但是這一次,即便是命運女神也不知道世界的未來,您要的不是這樣地結果麽?”
“那可惡的女人。時刻想要用些絲線般的東西束縛我!”惡魔之王大吼,“她對你說了什麽?”
“關於命運她什麽也沒有說。”蔻蔻瑪蓮輕聲道,“她隻對我說了些命運之外的話。”
“她說,有一次春天的玉米地很好。”
“你在說什麽!你在說什麽!”惡魔之王狂叫著,“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蔻蔻瑪蓮猛地一揚頭,笑了:“您終於不知道了?我們的靈魂契約已經解除,從今天起,我便自由了。”
“自由去死!”拜裡安格一振翅膀,高大的身軀猛撲過來。空氣中響起撕裂的聲音,一道血紅地電光一閃。蔻蔻瑪蓮的嬌軀被擊得飛起。重重地從牆壁滑落到地上。她喘息著抬起頭,拜裡安格眼中都是殘酷的笑意:“難道命運沒有告訴你,你天生便會死於我手?”
蔻蔻瑪蓮七竅流血。仍輕蔑地笑著:“所以,你天生只不過是為我活著的。”
拜裡安格暴怒中一擊,爪下凝起腥風,五道血色的電光仿佛要將蔻蔻瑪蓮撕裂,讓她淒厲地慘叫,身軀在重擊下扭曲翻滾,靈魂四分五裂。無數異色的光芒突然爆射出來,誰也不能定義那些光的顏色,就好像不能定義蔻蔻瑪蓮的存在。當一切過後,蔻蔻瑪蓮滾落在牆角。蜷曲著,成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屍體。
※※※
慕尼黑。
天空中響起淒厲的叫聲,夜鶯無聲地從枝頭墜落,縱樹枯黃,薔薇失控地生長,荊棘封鎖了所有地路徑。魔女地哀鳴聲中,城堡隆隆作響,整個山崖都動搖了,巨石從崖上脫落墜入大海。塵埃彌漫到半空。血月無光,慘綠地流星雨接連不斷地滑過天空,死亡大廳的鍾聲瘋狂地鳴響,所有黑魔族領地一片混亂,黑暗騎士手捧胸口,陷入哀慟之中。
等到大地不再動搖,塵埃落定,荊棘覆蓋了山巒,慕尼黑城堡在瞬間消失,誰也不知道城堡去了何方。
地獄眾議會同時陷入混亂。憤怒的黑魔族首領擁堵在大門外破口叱罵,將撕成碎片地屍體隔著高牆丟進裡面。仲裁制度徹底癱瘓,萬魔神殿大門緊閉,外城的城牆被巨龍衝垮,為數眾多的在地獄城任職的黑暗牧師拒絕向慕尼黑之外的領導者效力。沒有了蔻蔻瑪蓮的保護於與一個合理的地獄制度,黑暗牧師便被舍棄般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他們在地獄城裡四處放火,和衛兵打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作為進一步的報復,他們指揮死人放倒惡魔之王的雕像,用來當撞牆錘搗毀監牢。
任何準備面對如此巨大地叛亂都變得措手不及。藍魔族和紅魔族的大軍聚集在要道,禁止黑魔族領主返回領地。阿裡朗河下遊的水閘卻拒絕打開,地獄城渡口水位猛增,到處是死人伸出的手。惡魔之王的直屬軍隊開進了地獄城,議會元老早已被打得頭破血流。
“你們,你們要造反嗎?”
被趕出議會的黑魔族議長高聲罵道:“呸,黑魔族立下汗馬功勞,惡魔之王不該如此決定!黑魔族所有種族都可以被消滅,但是慕尼黑的驕傲不能受辱!”
一場惡戰就要爆發,然而就在這時,地獄眾議會的大門開了。哀樂響起,人群分開,一具水晶棺被八個黑暗牧師扛著,緩緩走出了萬魔神殿。在蔻蔻瑪蓮的遺體前,黑魔族地領主們跪倒一片。
露西笛出現在門口,環顧四周,大聲說:“惡魔之王無意汙辱自己的締造物。榮耀屬於慕尼黑。眾議會在大王複蘇前的使命已經達成,即日起解散眾議會。按照蔻蔻瑪蓮的意願,黑魔族獲準自主,從今日起不受地獄管轄。所有軍隊讓開通路,現在將遺體送還給慕尼黑。”
“即便如此,我們也無法將仇恨一筆勾銷!直到血液流盡,我族將永不踏入地獄之門!”
一個黑魔族領主憤恨地說著,刺破掌心將血滴在台階上。所有的黑魔族領主都是一樣。他們指揮眾人將水晶棺舉過頭頂,安置在巨龍塞絡斯的背上。九頭巨龍緩緩而行,生怕驚擾了沉眠地人。數以萬計的黑暗牧師黑巾蒙面,手持燭火,排成長達十裡的隊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地獄城。
他們長途跋涉,穿過黑門回到慕尼黑,卻找不到慕尼黑的山崖。他們驚恐萬狀,茫然失措,直到人群分開。一個騎士穩步而行。沒有人敢阻攔他。因為怒龍一樣的氣焰繚繞在他的周圍,說明了他的身份。依無蓮垂首跟在髏大身後,當髏大手扶棺蓋用血色的眼瞳環顧四周。所有地人跪倒一片。
髏大卻合上了眼簾。一個聲音在呼喚著他,將他帶到了漆黑的世界。
“髏大……髏大……”
那是一個發光的影子,騎士之魂,行走在虛無的黑暗中,就像行走在湖光倒影的水面。
髏大直盯著那影子,突然明白了許多。他搖頭道:“別玩了,蔻蔻瑪蓮,我心靈中唯一亂七八糟的東西。”
“哈哈,你不笨嘛。“那騎士的光影突然發出女人的嬌笑,隨即光的鎧甲在瞬間破裂。發出清脆的聲響墜落。光從破裂地縫隙裡析出,擴散開來,露出了蔻蔻瑪蓮窈窕地身軀。
髏大道:“你早知今日會死,所以才努力締造了我,使得靈魂暗中得以保留。
我的利用率也太高了吧?”
四周的景物一變,突然成了美麗地大草原,蔚藍的天不斷沉下去,突然變成一團血色,活生生的馬匹倒地變成白骨。光芒輪回。蔻蔻瑪蓮突然變成一個騎士,突然間又是一顆蛋擺在髏大面前,突然間一切都消失了,蔻蔻瑪蓮又是蔻蔻瑪蓮。她微笑道:“為了讓你成為一個合格的騎士,我容易麽?”
髏大怒道:“但是你的手法太惡劣了,我被你攪得亂七八糟!”
“你被騙了。”蔻蔻瑪蓮莞爾一笑,“從一個死人被騙成一個合格的騎士。抱歉啊,要是把你送進騎士學院教得會更好。我畢竟是個魔女,對於那些死腦筋的意志只有這樣的理解水平啦!”
髏大歎了口氣:“羅斯門德說得沒錯,連你都騙我。那麽事到如今,你打算怎麽辦?我幫你重生麽?”
“還不是時候。“蔻蔻瑪蓮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還未到時候。我奪取了我的自由,但是世界卻還未自由。其實,塑造你的真正目地,是為了這個世界。只有像這樣在一個人的心裡對話,我們的念頭才可以瞞過惡魔之王。髏大,你已經成長完全了,你有能力和惡魔之王對抗,你來自屍堆,懂得死者的悲哀,比他更有資格領導死去的人。”
“但是我需要力量,更強的力量,屬於神的力量!否則我如何能打到惡魔之王!”
“那力量你有,是創造,創作就是神的力量。在我重生前,我們的力量將合二為一,讓毀滅和創造地力合二為一。慕尼黑將臣服於你,整個世界將臣服於你!”
蔻蔻瑪蓮說著,輕輕和髏大抱在了一起。
慕尼黑的荒野上,數十萬黑魔族發出驚呼。異色的光芒從髏大的身軀中迸射開來,血肉就像冰雪消融一般從他身上脫落,卻不滲入土壤,而是沿著大地蔓延開來。荊棘在他的血肉前退卻,重新露出了慕尼黑的山巒。大海的怒濤拍打著山崖,天空中雷電交加,發出可怖的隆隆聲響。
等到一切安靜下來,一個血骷髏手扶棺蓋出現在他們眼前。大地複蘇。樅樹颯颯作響,薔薇怒放。天空中的雲堆積著,以不可思議地速度流瀉。當依無蓮高高舉起一個王冠,放到髏大的頭頂,萬眾膜拜。雲散了,巨大的陰影投射下來,是慕尼黑!
城堡飄浮在空中。
※※※
王都以諾的廢墟裡,還有一個人坐著。頭頂王冠。
當第一支人類的軍隊衝到這裡,惡魔就退卻了。他們急著返回地獄朝拜他的惡魔之王,根本沒有人負責把守這裡。不錯,已經變成廢墟的都市有什麽價值把守?除了還有一個頭戴王冠的人坐在這裡。
“哈哈哈,哈哈哈!”很多天來,安卓倫就坐在那裡放聲大笑,一切都似乎和他無關,一切都已經沒有意義。他就是一片廢墟地國王,有王冠,有王座。他大口地喝酒潤喉。他自己從地窖裡找到這些。這些是他得到的一切。
羅斯門德提著劍,緩緩地出現在他面前。安卓倫開始有些清醒,從歇斯底裡中安靜下來。
“惡魔們背信棄義。他們欺騙了我。”他打了個酒嗝。“他們甚至連一個手下都沒有留給我。真是奇怪,我奪取了王位,我有錢,我是皇室的正統繼承人,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追隨我。他們甚至不願意從這裡經過,還是你先來到我的面前。”
“因為我可憐你。”劍光一閃,安卓倫的人頭從脖子上飛了起來。羅斯門德轉身離去:“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憐憫。”
那人頭沿著瓦礫堆向下滾動,猶在喊叫著:“嘿!你們早晚也要落進地獄,落入死神手裡!死神!”
※※※
死神拿著鐮刀,飄蕩在曠野上。只是看著。
自從黑暗大陸升起,阿米亥就好像失業了。慕尼黑群龍無首,暫時也沒有人管他們。魔女依舊掌管著城堡,黑暗騎士像往常一樣巡視領地,但是他就不一樣了。即使想乾點兒什麽也不太容易。
死人太多了,比地獄裡多十倍。
亡靈聚集的地方沒有星月。他們在陰雲密布的日子裡不分晝夜地哀嚎,生物不敢靠近,蛇鼠螻蟻也都奪路狂奔。
即便把地獄塞滿,在永凍冰原上摞著。也裝不下那麽多靈魂,何況他們大多是無罪的,他們不願意去地獄。有罪的那一半更不想去,反正死神都罷了工,他們又何苦伸長了臉去受懲戒。
阿米亥便只是蹲在一個屋頂上看著,其實那屋子已經倒塌了,只是房頂還在。懵懵懂懂地靈魂們不敢相信發生地一切,他們沒有天堂,也不相信自己死了,因為沒有天使來引導他們。活著的人都已經離開了,死去的他們也渡過了尖叫哭號地階段,於是結成群站在廢墟上發呆。人是害怕寂寞的,亡靈也是。既然可以成群結隊站在野地裡,就沒有必要去地獄,何況外面的亡靈遠比地獄裡多。
淘換者不知道何時來到了他的身邊,悄無聲息,像一道輕煙。“我們不做些什麽?不把死人們帶去死亡大廳麽?讓他們安息。雖然是地獄,但是有個地方總比沒有好。”
“亂講。”阿米亥搖搖頭,“沒有人能在地獄安息,難道讓淨罪者和罪人呆在一起?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地獄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天使履行職責,剩下的只有惡魔。失去了對立面的天堂,地獄便已經不複存在。說實話,是惡魔之王自己毀了地獄。”
“難道我們就這樣看著?發呆?”
“我不是在發呆,是在等待。等待我們的王,髏大來主持大局。慕尼黑勢必脫離地獄的意志而存在,只有我主髏大可以代表慕尼黑。作為和他命運相連的奴仆,我感到他還存在,而且空前強大。”
“強大?”淘換者奇道,“主人走之前已經是個人類,還能強大麽?”
“那便是他又死了。不,生死在他已經隨心所欲,我能感到,他已經衝破了桎梏,懂得了神地奧義。他有毀滅的力量。足以震懾惡靈,讓他們心悅誠服;他也有生的光芒,在沒有天使的夜晚,他就是聖靈們的夜明星。他已經成為神,足以帶領死者走向永生,建立新的地獄和天堂。那才是真正的不死者,靈魂放牧者唯一地最初面貌。看,他來了。我感到了,在山和山之間,安然越過魂靈的海洋!”
阿米亥地神情變得喜悅,聲音也逐漸高昂。淘換者隨著他一起像遠方望去,亡靈們騷動了,屍體也從地上站起來,用淌血的眼睛呆滯地凝望著同一個方向。他們從四面八方聚集起來了,就像是在追隨希望。髏大粗糙的吼叫聲越過人群,遠遠地響起來了。
“我的臣民們,從不安中站起來跟著我!”
死人們便歡呼嚎叫。滿山遍野地擁著他。死人不需要思考。但是他們的直覺是誠實的。若要選擇,地獄地惡魔之王又怎能和髏大相比?髏大來自人群,和他們一樣是亡靈。那承擔過苦楚的心是他們悲哀的縮影。被磨礪的靈魂是他們的希望之光。
那可怖的聲響匯聚成此起彼伏的浪潮,讓聽到的幸存者們膽戰心驚地躲在帳篷裡瑟瑟發抖,漸漸成為傳說。
“一到真正的夜晚,死人們便聚集在一起朝著達克尼斯行進。他們成群結隊,誰也沒有見過那樣可怖的隊伍,隔著一裡就能聞到死亡地氣味兒。不要靠近,千萬不要靠近,你地靈魂會被陰冷的亡靈氣吸走,加入死亡的隊伍裡去!”
說話地是一個驚恐萬狀的老神官,人們能從告誡中感到他發自內心的恐懼。他們破衣爛衫。僅有的好毯子都披在老幼婦孺的身上,而孩子們便在毯子裡瑟瑟發抖。
“我們會死嗎?”
“不會,絕對不會!”老神官盡自己的職責讓嗓音充滿希望,那是人們僅存的希望。
“我們有聖騎士,羅斯門德大人還活著!從王都以諾飛來的龍騎士說,在聖光裡看到了神一樣的男女,但是他們消失在黑暗中。教廷也在要求我們前往以諾,參加聖戰。我們會組織生產渡過嚴寒,我們會重新蓋起堡壘和聖堂。我們還有的是熱血男兒,騎士們正從大陸地每個角落朝著聖光趕來,最終我們會獲勝!”
“哦!”那堅定的話多少驅散了人們的恐懼,在蒼白的面孔上重新泛起興奮的潮紅。
“我們只需要避開那些成群結隊的亡靈,就能到達王都以諾,就能和軍隊匯合在一起,對吧?那個時候就安全了。”
“正是如此,我們人類沒有別的優勢,但是團結,團結可以戰勝一切!”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哨兵的驚叫聲響起來了。“亡靈,亡靈啊!”
一匹馬飛奔而來,騎士衝入了難民營的中心,高聲喊著:“快拔營!成群地亡靈來了,我們堵在他們前往達克尼斯的路上!”
“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更多的騎士驚恐萬狀地返回來,哨兵也爬下了樹梢。
“到處都是死人,前面也是,後面也是,到處都是,他們在夜晚穿過森林,包圍我們了!”
“放棄營帳和物品,快逃!”
“那也來不及了!”
頓時哭喊聲響成一片。老神官站到高處,大聲說道:“不要驚慌!”
人們停止哭喊抬起頭望著他,老神官面色從容,高舉法杖:“我們仍然在一起,我們團結,即使是死了,我們也在一起,我們人類決不屈從地獄!”
頓時哭喊聲又響成一片。騎士隊長把老頭從平板車上一把揪下來:“你就不能別提‘死’字!”
一個少女丟掉身上的鬥篷,突然搶了馬匹朝著營外奔去。騎士們的驚呼夾雜在婦女的尖叫聲中,把守營門的哨兵更是阻攔不及。”小姐!小姐!您要去哪裡?”
“利茨,快回來!”
“你們就呆在這裡!”利茨高喊著,闖出了營門,策馬朝著陰雲密布的地方去了。
沙沙的腳步聲越來越響,偶爾可以聽到沉重的呻吟。腐爛的味道讓人作嘔,風中也散發著陰森的寒氣。一群黑壓壓的死人遠遠出現在地平線上,馬匹突然瘋狂地嘶鳴,不肯向前。它人立而起,將利茨摔在地上。掉頭飛奔。利茨在地上滾了幾滾,潔白的裙擺上沾滿了泥。但是她頑強的站起來,不顧一切地衝著死人們奔去。
“我要見蔻蔻瑪蓮!”利茨高聲喊著,“我是利茨拉多納,我要見慕尼黑地王!”
沒有回音,亡靈們在她的兩邊分開,她就像是盤踞的冰山分開了黑色的大海。利茨顫抖著,大口地喘息。只要稍微聞一下。讓人眩暈的臭味兒便會從她可愛的鼻子裡衝進來,脹得腦門劇痛,因此她只能大口地喘息。
“哎呀呀,和亡靈說話是不明智的,我的慕尼黑公主。”
奴比亞從亡靈地隊伍中脫穎而出,站到了利茨面前。亡靈們搖擺著,渾渾噩噩地往前走。他們的數量如此之多,似乎永遠也望不到盡頭。但是奴比亞的美貌與和善衝淡了利茨的恐懼,一股淡淡的香料味兒讓她呼吸順暢,吐出了胸中的淤氣。
利茨放松下來。奴比亞微笑著對她說:“我早已對您有所耳聞。蔻蔻瑪蓮大人在萊特尼斯轉生前憑依同存的少女。但如今您見不到蔻蔻瑪蓮,是不死之王髏大在慕尼黑。”
利茨驚呼:“是髏大先生?”
奴比亞點點頭:“我來帶您去見他。”
奴比亞的腳下升起黑色的旋風,轉眼之間來到了黑色的山丘上。從高處望下去。亡靈地光就好像星海。髏大就站在山頭,凝望著死人地海洋。那不是利茨熟悉的髏大,是一副森森的白骨,戴著寶石王冠。
“你來了?”
髏大森然咧開嘴,吐出一口寒氣。利茨嚇得不住後退,直到一雙更加柔軟地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依無蓮輕輕將她攬在懷裡,柔聲說道:“不必驚慌,利茨拉多納,慕尼黑唯一的小公主啊,蔻蔻瑪蓮大人為您慶生的時候我們見過。”
“蔻蔻瑪蓮呢?她在哪裡?”
利茨驚惶地問著。髏大則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噓”了一聲。
“她有她的事情要做,她不願意夾在兩個對立的世界中間,卻把事情都交給了我。”
利茨聽出髏大的聲音,大著膽子說:“髏大先生也死了麽?”
“不,我不會死,但是幸好我還活過。”髏大森然說著,聲音逐漸變得溫暖柔和,“或許,你還是喜歡這個樣子?”
砸砸的聲音密集響起。筋肉迅速從髏大的骨骼上生長出來,他的眼珠在血紅地肌肉裡裸露旋轉,曾經有幾秒鍾他可怖異常,但是隨即變得風神俊朗。利茨低低地驚呼了一聲,死亡和生存在髏大的身上是如此接近,一分鍾裡便可以營造輪回。
“白天我為生者,夜晚則為死者。”髏大沉聲道,“我向往生活,但是世界需要我當一個死人時,我便隨時死去。”
他說著,皮膚毛發在瞬間複又脫落,血肉化為血水,順著骨骼流淌到地下。黑色的山頭突然便有了生氣,嫩芽從腐爛的土壤中冒出頭來,青青的原野從山頭蔓延下去,蔓延到行進的死人們腳下。那些僵屍和亡靈接觸到生氣,都撲到在地上拚命朝著山頭朝拜。他們目光呆滯,面無表情,但是“嗬嗬”的聲響從喉頭湧出來,依舊充滿喜悅之情。
髏大問道:“你喜歡哪個髏大?是可以和你一起進餐說笑的造糞者,還是可以統馭亡靈,給世界帶來生機的骷髏?”
“現在地世界需要骷髏,不過可能的話,我還是喜歡造糞者啦!”利茨小聲說著,因為髏大粗糙的言語而滿面通紅。
“回去吧。我向你保證,人們不會被死者傷害。實際上,生者傷害死者更多。”
“但是髏大先生帶著大家要做什麽呢?我是說,那麽多死人先生們……”
“我會送你一個全新的世界。”髏大沉聲說,“我曾經以為你需要的一件漂亮的衣服,以為那就是幸福生活的全部。但是我錯了,作為補償,我想送你新的世界,不,應該說,把幸福還給失去它的人們。”
利茨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她深深地向髏大鞠了一躬:“謝謝髏大先生,雖然您現在看起來很可怖,但是,我覺得,您是一個很親切的人。若是這樣的人掌管地獄就好啦,我想大家都不會懼怕死亡地。”
“一切都是為了你的笑容,利茨。”髏大輕輕撫摸了利茨漂亮的長發,那長發上突然便生出了一朵美麗的玫瑰,花。“這個替你的父親送給你,相信我,直到臨死他都沒有忘記你和你的母親。”
利茨一驚:“是真的?你見過他?”
髏大點點頭:“在天堂裡,他光芒萬丈!回去吧,向你的母親也問好,告訴人們,不要害怕。”
“我會告訴大家,也有地骷髏長得像太陽!”利茨笑起來,世界為之一亮。
“您尊敬死者,也贏得了死者的尊敬。
我的公主。”奴比亞親吻了利茨的手。引著她,消失在腳下湧起的黑色旋風裡。利茨戀戀不舍地望著髏大,而他回身將視線投向亡靈的海洋。
黑暗牧師高舉大旗。混雜在死者中央。他們的手裡沒有皮鞭,只是用渾厚的嗓音說著:“站起來吧,遠行的人們,不死之王要我們前往新的國度,我們便不可一味膜拜,在此滯留。”
亡靈們於是停止了對髏大地膜拜,踏過茵茵地原野繼續行進。他們浩浩蕩蕩穿過樹林,穿過難民營,從人和人之間摩肩接踵而行。人們害怕得不敢說話,嬰兒也停止了啼哭。但是恐懼是暫時的。因為生者與死者並非想象的那麽難以溝通。當兩個世界地界限不再明明白白,誰也不必妒忌誰,生和死便都不是非常重要。
老神官站在一隻箱子上,鼓起勇氣舉起了法杖:“黑暗的魂靈,滾出我的視線!”
一陣淅瀝嘩啦亂響,騎士們將老神官拖下來按到在地。“你瘋啦?乖乖地呆著就好。”
一個發光的影子漂浮到他們面前,阿米亥手持鐮刀,微微頜首,向他們致意。老神官驚嚇過度。心急梗塞,“嗬嗬”兩聲,登時死了,但是也因此永遠不再害怕。騎士們說不出話來,阿米亥微微揮舞鐮刀,示意他們把老神官放開,老神官的屍首便遲疑地站起來,被阿米亥用鐵鏈拉著,踉踉蹌蹌走了。
在那一天,生者和死者前所未有地親密接觸了。
望著那一切,依無蓮便忍不住要輕輕地依偎在髏大的肩頭,柔聲道:“你是對的。”
“我看到人類的未來。”
髏大用嶙峋的白骨手掌蓋住了依無蓮的柔夷,凝視著黑暗中無限深遠地地方。
“我曾經坐在枯死的樹下,黑暗中,多少次,總是看不到來路。但是這一次不同,我看到全人類的未來。倒塌的聖堂還會蓋起,聖堂的對面還有聖堂,屬於生者的聖堂緊挨著死者的聖堂。生者和死者相互尊敬,靈魂聽憑意願,無拘無束地前往命定的宇宙。生者,死者,都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亦能安然入睡。那,便是人類共同地未來。”
※※※
聖堂。
天光眷顧著成為廢墟的聖堂。
關於死人成群趕路的事情不斷傳到羅斯門德的耳朵裡,但是他憂心忡忡,而無暇顧及。
因為活人也一樣在拚命集結。
一連數月,源源不斷的人群從各地趕來。饑寒交迫者眼中帶著希望的光,但是這不能當作解決問題的鑰匙。羅斯門德整編了軍隊,在相鄰的三個城鎮廢墟上建立要塞,組織生產。惡魔的軍隊就在北方集結,據龍騎兵所說,可怕的兵力使得那一半天空一片漆黑。烏雲正在以每天五十裡的速度逼近,很快就要來到面前;而羅斯門德不得不花費超過一半的人力去維持難民的秩序,讓他們去尋找糧食,修整農田。
有四十支一千人的隊伍負責從各地收集衣物和糧食,還有一千匹快馬奔向南方各地,告訴人們不要再盲目地向以諾集結。除了戰士之外必須有人重建家園,人口過於密集的地帶將無法支撐給養。
那一天,日行千裡的龍騎將帶回了巡視大地的羅傑。他一跳下龍背就笑著說:“一個壯舉,我統計了全大陸的人口,我們還有十四億人!”
“以前是統計不到。”羅斯門德一點兒也不開心,“雖然有四億的成年男子,但是我們現在只有能力供養四十萬的現役軍隊。”
“不要那麽悲觀。”羅傑不再嬉皮笑臉,凝重地拍拍羅斯門德的肩膀,“地震毀了所有的房子,但是糧食還能挖出來,農田也還有至少一半沒有荒蕪。”
“如果沒有那些東西,”羅斯門德指了一下天邊的黑雲,“我能重建無數個王都以諾。但是目前,陰天已經持續了數月,誰知道我們能從地裡種出什麽來。”
“那就盼著他們快些攻過來!”羅傑眨眨眼睛,“一個月內,我們收集的糧食夠供給五百萬士兵,如果獲勝,我們就可以帶領十四億人勒緊肚皮活下去。如果他們兩個月後攻過來,收集的糧草吃完,田裡的糧食還未成熟,我們就只能組織四十萬人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嗯,那麽你的意思是?”
“狠狠地吃一頓然後攻過去吧。殺死三個魔神使者,殺死惡魔之王,我們沒有時間,也不能指望惡魔之王的慈悲!”
“喂!”
“什麽?”
“你說如果殺死蔻蔻瑪蓮會讓大陸恢復原狀麽?”
羅斯門德說著的時候, 士兵們的驚叫聲此起彼伏,隨即又被隆隆的巨響所覆蓋。一個巨大的城堡在烏雲密布的天空裡露出一角,是整座大山,向著人類的防線當頭壓來。
慕尼黑。
慕尼黑城堡飄浮在天空裡,緩緩地向邊界逼近,陰影籠罩了人類好不容易建立的破爛要塞。魔女妖冶的清唱聲傳到幾百裡外,驚惶失措的人們用絕望的雙眼望著天空。
羅傑的瞳孔收縮了,隨即默默說道:“只要你下得去手。”
羅斯門德沉默不語,他獨自騎上飛龍,拎起長槍。碩大的金龍一聲怒嚎迎向空中的城堡,他孤單的身影看上去那麽微不足道,在慕尼黑巨大的投影下,他只是一顆彈丸,金色的彈丸。人類沒有能攻破空中堡壘的軍隊,但是或許他一個人,只有他一個人能辦得到。
“如果這是你的希望,蔻蔻。”羅斯門德握緊了槍杆,迎著烈風衝去,“就讓我們的愛和哀愁都一起終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