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就像一場永無休止的戰爭,與自己作戰,與現實作戰,除非哪天我們要離開了,否則永遠都不能逃避種種現實。對於陸家文而言,這個他多年都未讀懂的道理,在他從楚家歸來至今的半年時間裡,已經嘗足了其中的滋味。
騎在自家院子外面的核桃樹上,陸家文眼裡多了些昔日裡沒有的沉默的目光,更多了些面對生活的坦然。生活啊!生活啊!你真是太偉大了,一個原本開朗的人,硬是被你打磨成了這樣子,回想過去的半年時間,陸家文不禁感慨萬千。
半年前,當陸家文從華陽市離開,因為路不熟,走了很多冤枉路,三天后才回到華水鎮。
那天天色已晚,但華水鎮還仍然很熱鬧。到家了,到家了,終於到家了,這就是我記憶裡那個充滿快樂的街市嗎?從踏上鎮子的那一刻起,陸家文的心就特別的激動。是啊,三年不見了,這兒有他的父母,有他的曉妹,還有鎮子上那些愛他疼他的人們,他有什麽理由不高興呢?
“麻嬸好,水伯好――”陸家文沿街一路打著招呼,很是真誠,很是高興。
“哦。”
“哦。”
“哦。”
原本以為,這些好心的人們看到自己逢凶化吉,死裡逃生,一定會非常的高興,而像以前一樣,定會上前擰自己的臉蛋,盡管現在的自己個兒高了,可是自己一定會彎下腰來,去享受這份特別的愛。可是他們沒有,甚至連家文的問候,也在看到家文還活著一驚之後,隻簡單地回一句,很快就轉過身去,忙自己的生意了。話語是那麽的遙遠,好像他們和這個孩子未曾謀面過一樣。
面對熱鬧的街道,昔日鄉鄰的巨大的變化,讓家文的心裡一下子涼了許多,怎麽都這樣了呢?怎麽都這樣了呢?他心裡百思不得其解,但他還是逐一像這些長輩們打了招呼,他們畢竟曾經那麽地疼愛過自己。
陸家文很快找到了昔日住過的大院子,可是沒能夠進去,因為院子已經變成了鎮派出所,外面掛著的牌子告訴他的。也許自己曾經住過的房間,早已成了審訊犯人的地方了,家文心想。沒有了家,而且從長輩們的表情看來,投靠他們顯然是不可能的了,於是家文隨便找了一家旅館,歇下了。
第二天上午,家文離開已喧鬧起來的鎮子,便向陸家村走去,約莫一個時辰,便到了自己的家門口。這個家,對家文來說,已經有點陌生了,他現在還記得,家搬到鎮子上以後,他僅僅回來過三次。十幾家零落的房舍,傍晚升起的十幾縷炊煙,繞村而流的小河,還有河兩旁濃密的樹林和裡面數不清楚有多少種類的鳥兒們,這些是他對陸家村的全部記憶。
自家的院子是北方很普通的那種,三間瓦房坐北朝南,兩側各有兩間偏房。
推了一下大門,門就開了。院子裡青磚鋪路四通八達地通向各間房門,青磚路以外的院子裡的地方被柵欄圍著,裡面種上了各種蔬菜,還有一些花兒什麽。微風許許吹過,屋簷上的雜草輕松地搖擺起來。
聽到門開的聲音,柵欄裡面約莫三十五歲的女人停下了手中的活兒,轉過身來,看著進來的人,兩眼凝住了一樣,想說些什麽,可還是一時無語。
堂屋的門外,一個看上去比自己稍小一點的女孩,正梳理著她黑黑的長發,聽到門聲,也轉過頭來,家文哥,一個聲音在她的喉嚨裡欲出未出,繼而卡住了。
女人臉上橫坦了些許皺紋,頭髮也有幾根發白了,但是這些並不能影響她的美麗,仍然美貌當年,大方得體。她的眼神是那麽地平和與安寧,好像正十分愜意自己眼下的生活。女孩則讓家文犯起蒙來,面前這個個兒快趕上自己的,一副娟秀面孔的女孩是誰呢?曉妹,有點不像,曉妹應該還是個丫頭,不會這麽高啊,也沒有眼前這個長的耐看。當然,家文心裡還是特別喜歡曉妹的,即便別的女孩再漂亮,他也不會看著漂亮就心動的。
就在兩個女人的目光同時放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家文則安靜地邁著腳下的步子,走進柵欄裡面,來到女人面前。
“媽,媽,”家文輕聲地叫了兩聲,旋即跪在了她的面前,眼淚早已流了出來。好像已被壓抑幾百年的聲音卻在那一刻變得微弱了,但這卻是對親人最深沉的問候。
“家――家文,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女人說著說著淚眼婆娑起來,伸手一把把家文摟在懷裡。
“媽,都是兒子不好,害你和爸受了這麽大罪。”
“阿文,哪能是你的錯啊?”
“不是因為兒子,你和爸也不會是現在這樣。”
“別說這些了,你還活著,就是老天對我和你爸最好的恩賜。”
“媽,我以後再也不離開你了。”
“哥,”之前還在梳理頭髮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家文的身邊,兩眼同他們一樣發紅起來。她想上前像小時候一樣抱著家文,她沒有,可看的出,她已經知道害羞了。
“曉妹?”家文問,他不敢肯定她就是曉妹,因為眼前這個女孩已經和三年前的曉妹很大不同了。
“嗯,”女孩又點了點頭。
“好了,阿文,快進屋,跟媽說說這些年都怎過的。”
“哥,快進去吧!”
剛進屋裡,曉妹便快步進了裡間,拿了許多家文已經三年沒有吃過的東西出來,給家文送了上來。
“媽,讓哥吃點東西再說吧?哥,餓了吧?”
“嗯,走了一個多小時的路,真有點餓了。”
“那就快吃點吧!”
家文接過東西,狼吞虎咽一樣,一會便把它們給解決了。
家文吃東西的時候,陸母和曉妹都沒有說話,他們靜靜地看著先前還有點陌生的人,正逐漸變的熟悉起來。
他還是我的聽話可愛的兒子,隻是變得高大英俊了。
他還是我的家文哥。
家文也變了,變的不挑食了,沒有了以前的任性,以前讓他進屋,他非要在院子裡磨蹭一會兒,才肯進去,這一點陸母早已察覺到了。
接著,家文開始跟她們講起失憶後的經歷,但是他沒有說五叔的事情,他想一直瞞著曉妹,他覺得這樣或許對曉妹來說,會更好一點。
末了,家文才說:“媽,我爸和家聰呢?”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曉妹也向家文問道:“哥,我爸怎麽沒有回來,前幾天他打來電話,說找到了你,為什麽沒有和你一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