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運被蝶衣延入小樓,仍然是梅花初雪泡的碧羅春茶,兩人隔案而坐,都垂頭望著面前冒著熱氣的茶水。
謝靈運便不由地想到自己過往的歲月。
他是自幼便被送到錢塘杜家寄養的,因為客居異地,人人都叫他謝客兒。錢塘是一個繁華的地方,人物風流,物產豐富,然而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或許**不止是在錢塘一個地方,而是於整個對於名士風度推崇備至的南朝。他因出身世家,相貌秀美,就算是客居異地,也成為年青才俊們的表率。
然而他卻一直感覺到深入骨髓的寂寞。
什麽樣的人才算是寂寞呢?是每天睡前看著燈花看了整整一個更次,看到眼睛都被燭火映得再看不清旁的事物。或者是起床後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去廁所,反而是推開窗戶對著白雲吹上一曲,不知白雲是否能夠聽見?
其實他也並不能算是寂寞。
他幾乎每一日都治遊於外,與三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年,或者做詩,或者撫琴,或者觀潮,偶然也會流連教坊。相熟的妓人中,也有特別出眾的,待他似乎也與待別人不同。他不知那只是錯覺,還是真地如此。他也曾想就這樣痛痛快快地愛一場,據說愛與痛可以使寂寞的人更寂寞,傷懷的人更傷懷。但他卻無法真地就這樣愛上。他常覺自己是麻木的,麻木得感覺不到快樂與悲傷。他不知同遊的少年是否也如此,誰都不曾問過誰,這本也不是足以一問的事情。
成年後,他才回到建康。父親是謝家弟子中少見的蠢鈍之輩,祖父曾經直言不諱道:我為何會生出如此蠢鈍的兒子,而卻又為何會生出如此聰慧的孫子?孫子便是指他,他從不因祖父對於父親的批評而覺得難過,父親早在他年少的時候便死去了,他留在他心中的印象,不過是個名字罷了。
他依然流連酒肆坊間,更加注重衣冠服飾,人人都說謝家的公子,秀冠士林,獨領一時之風騷。他卻益發麻木,更加無從感覺悲喜,他常想,也許他這一生都會如此,心如鐵石,難動分毫。
“茶不香嗎?”蝶衣低低地問。
謝靈運拿起來輕呷了一口,“味澀而微甘,是好茶,只是梅花的香氣卻把茶香遮蓋住了,若是用初霜之水泡茶,則茶中自有蒼涼冷意。”
蝶衣默然,也不言好惡,卻忽然站起身道:“謝先生茶飲過了,撤去吧!”
謝靈運一怔,心道難道這句話惹惱了她?他忽然想到自己所肩負的重擔,一時倒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一個青衣小繯走進來,撤走了茶具。蝶衣坐在窗前靜靜地望著窗外的景致。風景也沒什麽好看的,不過是一片積雪的樹林,還有林間不停飛舞著的彩蝶。初一見的人,會覺得新奇,看得久了,也不過如此。
蝶衣斟字酌句地道:“你可以轉告你的朋友們,不必白廢心機。彩蝶幻境是我所創,若想離開,除非能夠殺死我。”
謝靈運不由地沮喪起來,被她一眼就看穿了。他悄然無言地離開小樓,全沒有注意到蝶衣注視著他背影的目光。
眾人棲止在樹內,嘲風一見謝靈運走過來,連忙問他道:“怎麽樣?”
謝靈運搖了搖頭,“她早知道我是刻意接近她,這個計策根本不行。”
無雙卻微微一笑:“也未必就真地不行,女人的心意本就難測,也許蝶衣對你有意,你卻不知呢!”
謝靈運呆了呆,會嗎?
嘲風卻管不了那麽許多,一把將囚牛笳奪了過去,用衣袖仔細地擦拭。喃喃道:“囚牛,終於找到你了。”
後來的兩日,蝶衣便再也沒有出現在眾人的面前。每到一定的時間,都會有一個青衣小繯送來一些吃食,想必蝶衣也並不真地想讓他們餓死。但她也不放他們離開,誰也不知她到底存著什麽樣的心思。
兩日後,那小繯忽然來請謝靈運,說道,“姑娘有請謝公子。”
謝靈運不免有一些躍躍欲試的喜悅,原來她到底還是在心裡念著他呢!他正要隨小繯而去,無雙卻忽然拉住他,在他耳邊道:“那小樓可能是彩蝶幻境的關鍵,你這一次去一定要把小樓中的情況看得清楚一些。”
謝靈魂茫然點頭,他心裡是想就算讓他去看,他也未必就能看得明白,但無雙既然說了,好歹也要看看清楚。只要是女子提出的要求,他從來不會拒絕,無論那個女子是否是自己心儀的對象。
謝靈運走後,嘲風忍不住問道:“你怎麽知道小樓是彩蝶幻境的關鍵?”
無雙指了指蝴蝶道:“因為這兩天我一直在看這些蝴蝶。時間久了,蝴蝶就好象有些失去氣力,連飛也飛得沒什麽精神,但只要它們飛去小樓一下,就立刻又生機盎然。我猜測小樓之中,應該有彩蝶幻境的機關,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
謝靈運隨著青衣小繯到了小樓之內,見蝶衣若有所思地執著一卷書,桌上仍然點著一爐香。她的臉在香煙之後若隱若現,謝靈運的心便不由地又有一絲疼痛,這樣美的女子,為何是一個妖怪?
他記得無雙的話,四面張望,見小樓之後有一道布縵低低地垂著,也不知那後面是什麽去處。一兩隻蝴蝶從布縵的縫隙中鑽了出來,向著樓外飛去。
“謝公子在看什麽?”
他連忙回過頭,見蝶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他道:“我這幾日做了一首詩,想請姑娘品評一下。”
蝶衣無可無不可地道:“那你便說來聽聽。”
謝靈運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紙上寫道:“柏梁冠南山。桂宮耀北泉。晨風拂幨幌。朝日照閨軒。美人臥屏席。懷蘭秀瑤璠。皎潔秋松氣。淑德春景暄。”
蝶衣輕聲吟誦,歎道:“我見到的人中,也只有謝公子的詩是最好的,甚至比梁兄還高出一疇。”
謝靈運下意識地追問道:“那位梁先生是一個怎麽樣的人?”他一問出口,自己心裡也覺得疑惑,他是長久在風塵中打轉的人,就算是最喜歡的女子,也從不問她其他男子的情況,因為他不在意。可是如今卻很想知道梁處仁到底是何許人,居然可以使蝶衣五十年來都對他念念不忘。
蝶衣微笑道:“不過是一介書生,且出身寒貧,哪裡及得上謝公子,世家子弟,衣飾秀美,才高八鬥。”
謝靈運有些尷尬地笑了笑道:“若只是普通書生又如何能贏得小姐芳心。”
蝶衣眉間微顯幽怨:“我曾請梁兄帶我離開上虞,可是他卻說私自苟合,有違道德,他寧可與我同死,也不願帶我私奔。”
謝靈運呆了呆,“我以為小姐是被逼無奈,才不得不選擇一死。”
蝶衣淡然一笑:“是被逼無奈,卻不是被父母逼的,而是被梁兄逼的。”她看了謝靈運一眼道:“若是你,你可會帶我走?”
謝靈運不假思索,“我就算是康樂公的爵位不要,也會帶著小姐離開的。”
蝶衣道:“離開後,就會落下千古罵名,人人不恥。”
謝靈運微笑道:“人是為了自己而活,若是為了心愛之人,就算是遺臭萬年,又有什麽關系?”
蝶衣低聲道:“這可是公子的真心話?”
謝靈運道:“當然是真心話。”
蝶衣淡然一笑:“只怕公子是受了貴友所托,想要以此迷惑蝶衣,放你們離開吧!”
謝靈運亦是淡然一笑:“若是你不相信我,又何必再問。”他在脂粉叢中慣了,對付女子的手段早就爐火純青,這樣淡然的態度,本來明明是假話,那女子反而會半信半疑。他自己卻也弄不明白,不過是依然使用流連花叢的伎倆還是真心話。有些明明應該是假的,但偏偏說的人又放入了些許真心。到後來連自己也迷惑在其中,不知是真是假了。
蝶衣似乎也信了,“可是他卻寧可選擇死。有勇氣輕言生死的人,卻沒有勇氣面對世人的批評,也不知他是勇敢還是懦弱。 ”
兩人的談話似乎又到了盡頭,相顧默然半晌,蝶衣低聲道:“你請回吧!告訴你們那些朋友,不要試圖離開,否則他們都會死。”
謝靈運皺眉:“為何你要把我們留在此間。”
蝶衣道:“有些事情當謎底揭曉以後,就變得很簡單,但在這之前,你無論怎麽猜都猜不到答案。”
謝靈運被她說得不明所以,隻得拱拱手走出小樓。
蝶衣拿起桌上的紙,又低聲吟誦一遍,輕歎道:“若你真是梁兄轉世,那該有多好啊?”
她凝神注視那張紙,紙上忽然撲地一聲燃起了火焰。蝶衣望向窗外的樹林,心裡暗道,他們也該忍不住了,若是真要他們死,連謝靈運也會死。
她忽然便升起了淡淡的遺憾,這樣的人便這樣平白地送了命嗎?
她驀得站起身,掀起那道低垂的布縵,走入布縵之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