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羽聽見破邪長嘯的聲音,這聲音淒厲而迷茫,林間的飛鳥因這叫聲而驚起,四散飛去。
紫羽背起地上的竹簍,急忙向著劍廬奔去。
風卷起枝上的殘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她不由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枝頭,光禿禿的枝椏在湛藍的天宇間如同是黑色的剪影。
大雪之後的天空總是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潔淨。
她只看了一眼,便又聽見破邪的長嘯聲再一次響起來,她不敢怠慢,一跑飛奔,遠遠見到破邪手持著一把長劍站在劍廬前的溪水邊。
風吹起他微微泛白的長發,黑色的衣袂亦飛揚起來,無論怎麽看,他都如同一個翩翩濁世之佳公子,風神如玉,俊朗非凡。因為慣吃妖怪內丹的原因,他的嘴唇比常人更加鮮紅,但這並不足以破壞他的美,反而憑空增添了一絲邪惡的蠱惑。
紫羽在心裡歎了口氣,若是他可以放棄這份持著,那該有多好啊?
她放緩腳步,垂下頭,慢慢地走到破邪面前,輕聲道:“發生了什麽事?”
她從不敢正視破邪的眼睛,每當面對破邪時,她總是盯著自己的腳尖。雖然她自小頑皮,不服管教,但當她面對男人的時候,卻又變得如此怯懦,從一百年前到一百年後,從沒有改變過。
“我的劍!”破邪的眼睛癡迷地盯著手中的長劍。
紫羽稍稍抬頭看了他手中的劍一眼,是一把好劍,劍上的光輝映著日光,雪亮亮的刺得人眼睛生痛,若是拿到坊間,想必可以賣一個好價錢。
她仍然只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固執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好劍。”
破邪臉上卻露出似哭似笑的神情,“好劍?!”他重複了一遍,忽然用力向著溪旁的大石砍去。
這石上本有一道劍痕,據說是當年歐治子試劍留下的,因而被稱為試劍石。這石質地極硬,更超過了世上的銅鐵,一般的劍根本無法傷到這大石分毫。
那劍砍在石上,“當”地一聲脆響,從中折斷,劍尖一直飛到溪水中才落了下來,而大石上卻連一點痕跡都未留下。
“這算是好劍嗎?”破邪厲聲道。
紫羽無奈地歎息:“不要灰心,總有一天會造出如同湛廬劍一樣的好劍。”
“和湛廬劍一樣?不!要比湛廬劍更加鋒利!”
他驀得奪過紫羽的背簍,“鐵母呢?為什麽只有這麽一點?”
紫羽輕聲道:“我再去找。”
她轉過身,向著山深處行去。破邪看著她纖弱孤獨的背影消失在林間,心裡也不由地生出了一絲淡淡的哀傷,為什麽我們都是如此持著的人?
傳說中的歐治子,便是用這山間的鐵母和耶溪之水煉出了湛廬劍,為什麽破邪會總是失敗?紫羽一邊用木棍敲打著山間的石塊一邊想著,也許是煉劍之法不對?
破邪是無師自通,並不曾認真地學習過煉劍之術,那幾本書也無非是古代傳下的普通煉劍書,也許改進一下煉劍之法,會煉成更加鋒利的寶劍。
但紫羽自己亦是不會煉劍的,迦樓羅族長居天空三城,本就與人間界隔離,八部眾的族人也不必使用刀劍兵刃,她是從不知煉劍之法的。
她信步向著山下的市鎮行去。這是一個頗繁華的城市,她也不知名稱,隻知城在一個秀麗的湖釁。城中的鐵匠鋪也並不甚多,只有三家而已。她不知不覺間走到一家鐵匠鋪外,見那匠人正在冷水之中淬一把剛煉的寶劍。那劍本是周身通紅,被冷水一激,“嗤”地一聲,冒出一股水煙。
劍逐漸冷了下來,倒不失為一把鋒利的好劍。
紫羽站在鐵匠鋪外觀看,那鐵匠將劍掛在牆上,笑道:“小姑娘,你買劍嗎?”
紫羽道,“這劍太普通了,我想買一把世間最鋒利的劍。”
鐵匠笑道:“小姑娘懂什麽?我這鐵匠鋪做出來的劍在整個吳越一帶都無人可匹,你若要買鋒利的劍正是找對了地方。”
紫羽道:“你能造出一把如同湛廬一般的劍嗎?”
鐵匠一怔,皺起眉頭:“那可是匠神歐治子造出來的不世奇兵,這世上哪還有人能造得出來。”
紫羽輕歎:“歐治子已經辭世多年,難道這世間就真地沒有人能夠再造出這樣的劍嗎?”
鐵匠似要賣弄自己的見識廣博,笑道:“這倒也不一定,也許有人能夠造得出。”
紫羽搖了搖頭:“我不信這世上還有人能夠造出湛廬劍一樣鋒利的劍,這根本就不可能。”
鐵匠有些不服氣道:“不是我自誇,若是我可以得到歐治子的煉劍志,我便可以造出這把劍。”
紫羽問道:“什麽是煉劍志?”
鐵匠笑道:“這個是我師傅以前告訴我的,你這個小小姑娘怎麽可能知道?”
紫羽忙道:“大哥,請你告訴我吧!”
她人長得美,又軟語相求,那鐵匠心裡一蕩,果然便道:“據說歐治子將自己的煉劍心得都寫在一本書上,雖然他已經死去了,但這本書卻還在人間。”
紫羽道:“那這本書在哪裡呢?”
鐵匠道:“我師傅說這本書被抱樸道院的神仙們收藏著,和許多其它上古的不世奇書藏在一起。”
抱樸道院?“是不是有神仙之稱的葛洪先生所住的那間道院?”
鐵匠道:“小姑娘還有一點見識,雖然葛洪先生已經仙去五十年了,但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孫卻都還健在,個個都有神仙一樣的神通。說起來,這抱撲道院就在咱們湖邊的山上,連咱們這個地方都受益非淺。每年若不是蒙他們道院中的神仙請求上天賜福,這裡又怎麽可能風調雨順,越來越興旺發達呢?”
他只顧自己羅裡羅索,一抬頭間,卻見紫羽已經消失不見。他怔了怔,自言自語道:“這小姑娘好快的手腳,怎麽一下子就不見了?”
山間甚是清幽,大雪過後,除了砍樵人的足跡外,便只有一些小動物留在雪上的腳印。紫羽沿著依稀可見的小徑上山,她亦不知抱樸道院的所在,但這山並不甚大,想必走走就可以看見了。
才進入山中沒多久,就聽到一陣悠揚的笛聲傳來。
紫羽心裡一動,好美的笛聲。在這樣寂靜的深山中,笛聲如同天籟,在樹間纏繞不定,聲音於此時不再是無跡可尋,倒象是一縷輕煙,輕輕一觸,便會散落。
紫羽尋著笛聲走去,翻過一個小小的山坳,忽見前面數間草堂,門前一個橫匾,上面寫著抱樸道院四字。
一個十幾歲的小道士,當門而立,正在吹著一隻長笛。小道士的相貌甚是俊美,山風吹得他衣袂亂舞,倒如同是神仙中人。
紫羽尚未走近,那小道士便已經知覺,他立刻抬起頭,兩道目光閃亮如電,望向紫羽。
笛聲一停下來,山間便更加幽靜,只聽得到風聲而已。
那小道士望著紫羽,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的神色,失聲道:“妖怪?”
紫羽搖了搖頭。
小道士又熟識了她半晌,喝道:“不管你是什麽東西,這地方可不是你來的。快點走吧!若是讓我大師兄看見你,你就是想走就走不了了。”
紫羽斂衽為禮,“我們佛道殊途,我本不該冒昧造訪,但我此來,只是想請問煉劍志的下落。”
小道士微微冷笑:“原來是想偷書,抱樸道院之中收藏了許多上古奇書,也許有這一本。但就算有,你也萬萬得不到手的。”
紫羽道:“我只是想借來看一看,看過之後,就一定會歸還。”
那小道士道:“抱樸道院的東西,又怎麽能說借就借?而且你並非是人,難道你沒聽說過我師祖葛神仙的大名嗎?居然還敢找到這裡來。”
忽聽道院中有人問道:“道前,你在和誰說話?”
那人的聲音是從草堂中傳來的,雖然聲音也不甚大,但兩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名叫道前的小道士道:“我也不知是什麽東西。”
紫羽苦笑,這小道士居然叫她是東西。
草堂中人道:“難道是妖怪?”
他方說完妖怪,草堂的門便開了,一個身著灰衣的道士從門內走了出來。他年近中旬,神光內斂,顯然比小道士的修為高得多了。
那道士看見紫羽亦是無法辨認她是什麽生物,皺眉道:“你到底是不是妖?”
紫羽笑道:“我不是妖,也不是人,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借煉劍志,並不是存心冒犯。”
那道士道:“你既然不是人,書便不可相借。抱樸道院收藏奇書,就是怕妖魔鬼怪學習了書上的本領為禍人間,又怎麽可以輕易借給你這個非人的動物呢?”他也實在不知如何稱呼紫羽,隻得稱之為動物。
紫羽微微一笑:“我好言相借,只因不想造次,就算你們不借,難道我拿不到嗎?”
她徑直向著道院中走去,隻當兩名道士為無物。
道前怒道:“難道你想搶嗎?”
紫羽笑道:“我就是搶,又怎麽樣?”
道前冷笑道:“真是大言不慚,抱樸道院你也敢闖。”他以手中的笛為劍,一劍向著紫羽刺去。
中年道士皺眉道:“道前,不要殺生,打傷她就行了。”他以為紫羽不過是普通的山精鬼魅,隻想教訓她一下。
紫羽笑道:“誰打傷誰還不一定呢!”
道前的笛子已經刺到她的面前,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笛上輕輕地彈了一下,小道士隻覺得虎口一麻,手中的笛子拿捏不穩,脫手飛到天上。
紫羽伸出手接住笛子,笑道:“你平時一定沒有好好修煉,怎麽連笛子都拿不住。”
道前臉上一紅,怒道:“這一次不算,再來過。”
那中年道士已經看出道前不可能是紫羽的對手,連忙道:“道前退後。”
道前卻不知天高地厚,“二師兄,我去拿劍,我就不信打不過這個妖怪。”
中年道士道:“去叫大師兄和幾位師兄來。”
道前一愣,“這女妖怪有那麽厲害嗎?”
見紫羽笑盈盈地看著他,纖細柔弱地就象是一陣風便可以吹走一樣。他忽然心裡一跳,心道,這個女子長得真美。
一產生這種念頭,把自己也嚇了一跳,他連忙向著道院內跑去,一邊跑一邊叫:“大師兄,有妖怪,快出來啊!”
不提防一腳踩在門檻上,重重地跌了一跤。
紫羽見他狼狽的樣子,不由格格地笑出聲來。
道前從地上爬起來,更是滿面通紅,心道,今天怎麽回事?卻見幾位師兄已經紛紛趕了過來,他才松了口氣,師兄們都來了,不用怕這個女妖怪了。
一轉頭見那女妖怪笑嘻嘻地瞧著他,他趕忙又低下頭,心道,這個女妖怪在看什麽?難道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那中年道士道:“妖怪,我大師兄還沒有來,若是你想活命,就快點走吧!”
紫羽微微一笑:“想讓我走也行,只要把煉劍志交給我,我一定會走。”
中年道士皺眉道:“我們本想放你一條生路,你卻如此不知進退,看來今天要開殺戒了。”
紫羽仍然漫不在乎地微笑:“我也很想看看你們的本事。”她的神通在八部眾中算是弱的一個,但面對的不過是普通的人類,就算是有一些法力,在她的面前也是不堪一擊的。
那二師兄道:“好!我就讓你見識一下抱樸道院伏魔的本事。”
他接過一把劍,劍訣一領,向紫羽當胸刺出一劍,劍還未到紫羽面前,劍氣已到。紫羽笑道:“不錯,比小道士強多了。”
她仍然以不變應萬變,伸出一根手指,向著二師兄劍上一彈。
二師兄見過她一指便彈飛了小道士手中的笛子,不敢讓她輕易彈中,劍鋒微轉,想要削斷紫羽的手指。
紫羽手指也輕輕轉了一下,避過二師兄的劍鋒,仍然不偏不倚地彈在劍上。
“當”地一聲輕響,二師兄隻覺得手臂酸軟,劍竟似也要脫手飛出。他卻死死地握著劍,不願放手,人連連退了七八步,才算站住身形。
紫羽笑道:“你這樣逞強會受傷的。”
二師兄皺眉道:“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紫羽道:“我是什麽東西,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們也不必麻煩了,八個一起上吧!”
二師兄知道自己絕不是紫羽的對手,使了個眼色,八名道士一齊出劍,刺向紫羽。
一時之間滿天都是雪亮的劍光,似已經將紫羽前後左右的退路全都封死。
紫羽伸出手一陣亂彈,只聽得“叮叮”之聲連響,如同是一曲音樂,八把劍忽然一起飛到了天空。紫羽抬起頭看了看,笑道:“八劍奇舞,何其壯觀!”
忽聽一個道士喝道:“大膽妖孽,居然敢到抱樸道院搗亂。”
一個中年道士如飛而至,躍身到空中,接住八把寶劍。
道前喜道:“大師兄,你總算來了。”
那大師兄也不多話,八把劍劍柄向前,向著各人手中拋去,各人接住寶劍,他低喝了一聲:“布陣。”
九名道士各退了一步,叱道:“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劍氣大盛,九道劍光似已織成了一個劍網,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紫羽心中一凜,這些道士明明法力低微,為何一組成劍陣,就平添了數十倍的威力?
紫羽伸出雙手結成俱屍鐵勾手印,風迅速在她指尖形成,她輕誦六字真言,喝道:“破!”
一道疾風如同離弦之箭,向著劍光最密的地方飛去,九劍雖然厲害,被這風一擊,亦是將陣勢蕩開。
大師兄道:“不必再做無謂掙扎,九字真言陣一經施展,就不會停止,除非是殺死陣中之人。”
陣勢雖然被她蕩開,但立刻陣形一變,九劍又一起壓了上來。
紫羽皺起眉頭,她本也不想傷人,但這些道士的陣法偏偏又如此厲害,不要說偷煉劍志,就算想殺出去也是頗為為難。
她目光一轉,忽然見那最小的道士道前一邊布陣一邊偷眼瞧著她。她本是冰雪聰明的女子,只是當面對自己的感情時便會躊躇不決。她一見那小道士心不在焉,便知要想破陣,道前是關鍵所在。
她便對著道前微微一笑,雖然劍光如狂風驟雨,道前仍然看見她的笑容,他臉一紅,連忙低下頭去。
紫羽立刻身形一閃衝到道前身邊,八名道士大驚,一起來救。紫羽輕叱:“結界!”風之結界在她的身前形成,擋住了八名道士的劍,她的手已經抓住了道前的脖子。
道前驚道:“你要幹什麽?”
紫羽笑道:“你乖乖地不要動,只要你一動,我就扭斷你的脖子。”
道前到底年紀還小,失聲道:“大師兄,快點救我。”
道臨皺眉道:“放開道前。”
紫羽笑道:“現在你們只有八個人,怎麽組成九字真言陣啊?”
道臨冷笑道:“你莫以為你抓了道前就可以要挾我。”
紫羽微微一笑:“不可以嗎?”她已經一百多歲的年紀,世上的人又如何能夠騙過她的眼睛。卻見那幾名道士雖然努力掩飾,但眼中都露出了驚慌之色,相必這些道士平日很是友愛,互相之間如同親兄弟一樣。
道臨忍氣道:“好!我不再為難你,你放了道前,快快走吧!”
紫羽笑道:“要我走也可以,先把煉劍志給我。”
道臨怒道:“你不要得寸進尺,我是不會將上古奇書交給你這個妖怪的。”
紫羽道:“我不是妖怪,就算是,我也不是普通的妖怪,你不要總是妖怪妖怪地叫我,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妖怪。”
道臨道:“不管你是什麽,你都不能得到煉劍志。”
紫羽手上微微使勁,道前疼得驚呼了一聲,紫羽道:“你若不把煉劍志給我,我便殺了這個小道士。反正你們的九字真言陣已經陣不成陣,我看你們還怎麽留住我。”
道臨怒道:“若是你敢殺死道前,我擔保你絕不能活著走出這裡。”
紫羽笑道:“我已經活得太久了,也不在乎現在便死。若是你想讓道前活命,便將煉劍志給我,我保證不會傷害道前。”
道臨沉吟了一下,見道前眼睛裡含著眼淚,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抱樸道院之中只有九個道士,都將道前當成最小的弟弟疼愛,此時心中都生出了不忍之意。
道臨隻沉吟了一下,便道:“道兵,你把煉劍志拿來。”
道兵連忙進了草堂,過不多久,拿了一本絹冊出來。
道臨接過絹冊:“煉劍志便在這裡,你快快放人。”
紫羽道:“先把書給我,我便放人。”
道臨皺眉道:“我把書給了你,你若是反悔,又該當如何?”
紫羽手中又是一緊,道前雖然極力忍耐沒有叫出聲來,但大滴的眼淚卻已經滴了下來。道臨歎了口氣,將絹冊拋向紫羽:“若是你反悔,我發誓上天入地,一定會殺了你。”
紫羽接過絹冊,見那絹冊已經泛黃,用篆書寫著煉劍志數字,她略一翻看,雖然她不懂煉劍,但這書如此老舊,當時識得篆書的人也少之又少,想必一時之間也假冒不來。
她推開道前道:“謝謝了。”便欲轉身離去。
道前心裡正暗暗慚愧,若非自己走神,這個女妖怪也不能以他為要脅拿到煉劍志。此時一見紫羽推開了他,他立刻反手向著紫羽刺出一劍。
他離得紫羽本近,紫羽也沒提防他在此時還會不要命地刺出一劍,這一劍居然深深地刺入紫羽肋下。
眾人都是一聲驚呼,沒想到道前居然可以刺傷紫羽。道前自己也是一愣,隻覺得手上都是溫熱的鮮血,抬起頭,見紫羽的臉色更加蒼白。紫羽眼中怒火一掠而過,他不由後退了一步,心道她的本領如此高強,是否要殺死我?
紫羽的手亦是伸了出來,似要一掌擊向道前的頭頂心。
眾道一齊大叫:“快跑。”
道前呆呆地看著她,居然連躲都不知道。
紫羽卻咬了咬牙,終於還是收回手,轉身飛掠而去。
眾道這才松了口氣,連忙奔到道前身邊問道:“你可受傷了?”
道前搖了搖頭,卻莫有所思地道:“看起來她不象是壞人。”
眾道不由點頭,剛才紫羽明明可以殺死道前,卻終於還是沒有出手。道臨道:“雖然她也算是仁慈之人,但道院中的書都是祖師爺辛辛苦苦從天下四方收集來的,不能就這樣被她拿走。你們這便下山,四處查探這個妖怪的下落,但切記不可輕舉妄動,一有消息立刻回來通知我。”
眾道紛紛領命,只有那小道士道前仍然呆呆地站著,也不知在想什麽心思。
道臨搖了搖頭,笑道:“道前,你在想什麽?”
他連著叫了道前三聲,道前才猛然回過神,道:“這個女妖怪長得真漂亮。”他只有十四五歲的年紀,大師兄更象是他的父兄一般,他也不知掩飾,心裡想什麽便說了出來。
道臨隻覺得好笑,道:“你動了色心,罰你打掃三個月道院。”
道前大驚,“不是吧?要罰得那麽重嗎?大師兄的許多道友不都是有妻子的人嗎?為什麽他們就可以動色心,我就不可以?”
道臨也不去理他,向草堂中行去。
道前甚不甘心,仍然喋喋不休道:“一個月好不好?三個月太長了。”
道臨道:“不許討價還價,三個月就三個月,若再羅索,便改成五個月。”
道前嚇得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心裡卻想,要是能再見見那個漂亮的女妖怪就好了。
紫羽回到劍廬時,天色已經晚了。
傷口仍然在隱隱做痛,鮮血雖然止住了,但肋下的衣服卻被鮮血染紅了。怎麽辦啊?他一定會看見的。
她站在門口遲疑著,是否就這樣進去。
“進來!”破邪的聲音從劍廬內傳出來。他已經感覺到她回來了嗎?紫羽隻得半側著身子推開了門。
一燈如豆,破邪坐在燈前,面前的破桌上放著幾把不同的斷劍。
“鐵母呢?”
紫羽一愣,竹簍早就不知被丟到哪裡去了,她吱唔道:“我沒有找鐵母!”
破邪冷笑一聲,“你到哪裡去了?”
紫羽低聲道:“我下山了。”
破邪的目光一寒,下山?!他驀得抬起頭,“我說過沒有我的許可你不能離開,你居然敢瞞著我下山。”
紫羽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心裡生出一絲不忿,你把我當成俘虜嗎?
“你下山幹什麽?你還妄想找流火嗎?”破邪的語聲冷冰冰地聽不出喜怒。
紫羽抬起頭:“我想到哪裡,用不著你管。”她無畏地直視著破邪,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不會逃避破邪的眼神。
她的倔強顯然激怒了破邪,破邪驀地伸出手,重重地擊在她的臉上。
紫羽被他打得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傷口又裂開了,鮮血悄悄地流出身體。她眼前一黑,幾乎昏了過去。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不要昏倒,至少不要在這個時候。
然而破邪卻已經發現了她的異樣,他皺起眉頭:“你受傷了?”
紫羽伸出一直緊握著絹冊的右手,低聲道:“給你。”
破邪一怔,接過絹冊,略一翻看,他便了然於胸。他心裡不由升起一絲歉意,他看著紫羽蒼白的面頰,是因為去偷煉劍志才受傷的嗎?那麽他是誤會她了,也許應該向她道歉。但他從未曾向任何人道歉,更不曾向哪個女人道過歉。
他的喉頭蠕動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不出道歉的話。他道:“傷得如何?要不要緊?”
紫羽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事!”她走到自己的塌前,盤膝坐下,默運靈力止住血流。然而一波又一波的疼痛卻讓她頭暈眼花,似乎連坐著的力氣都沒有。
好累!為何會這樣累?
她不知自己是昏了過去,還是睡著了,朦朧間,似乎有個人一直溫柔地抱著她,很溫暖的懷抱,讓她無由地覺得平安。
她輕輕地歎了口氣,如此的溫暖讓她想到天空三城的陽光和白雲,已經有一百年的時間,她都不曾感受過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幾隻畫眉鳥的叫聲從外面傳了進來。透過草廬破敗的地方可以看見湛藍的天空,又是一個晴朗的日子。
她如常地走出劍廬,目光草草地掃過正在埋頭煉劍的破邪,便低著頭向林間走去。
“你去哪裡?”
“找鐵母。”她頭也不抬地說。走了幾步,隻覺得兩道灼灼的目光緊盯著她,讓她心裡很不自在。
她抬起頭,兩人的目光交接在一處。
她連忙又低下頭,加快腳步,逃一樣地進入樹林。直到終於擺脫了身後的目光,她才松了口氣。一隻小小的松鼠站在樹枝上吃著松子,她看了一會兒,心裡不由想到,昨天夜裡,他一直抱著她嗎?
她的臉紅了。仰天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想這些做什麽?還是快點找鐵母吧!
竹簍已經不見了,她一路走一路拾起地上枯萎掉落的竹枝,編起一隻新的竹簍。外面的世界於此時似已不再存在,若是這一生便這樣安靜地生活在山間,也未嘗不是一件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