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蟾再見到宓兒,是在一場大雪之後。
那是一個清晨,打開房門,她便見到宓兒站在門外的身影。
她又驚又喜,“宓兒,你來了。”
宓兒微微一笑,“是的,我來了。”
玉蟾有些驚愕,宓兒似乎一下子成熟許多,臉色也蒼白如雪,不再似以前那樣活潑可愛。“你,一切可好?”玉蟾小心翼翼地問。
宓兒展顏一笑,“好,而且我已經和馮夷成親了。”
玉蟾喜道:“那真得恭喜你們了。”
宓兒淡然道:“喜從何來。”
玉蟾有些不解:“你不是很喜歡他嗎?”
宓兒淡然,“若是喜歡一個人,就不要與他成親。因為成親了以後,一切的希望都會成為泡影。”
玉蟾雖然不知宓兒為何要這樣說,但她也同樣深有感觸。她喟然歎息:“不錯,若是隻愛一個人,而不試圖去佔有他,那麽愛情便會永遠美好甜蜜如同初愛之時,但一旦佔有了他,一切就不再相同了。”
宓兒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你為何要這樣說?難道你與后羿並不幸福嗎?”
玉蟾淡然一笑,“這世上又怎麽會有真正的幸福?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何有人拋開世上的一切,出家修行,其實世間的幸福真地如同鏡花水月,全是虛幻不實的。”
兩人在小院之中喁喁私語,隻覺得人世蒼桑,她們本來都是清淨無為的神仙,只為了一個“情”字,便弄致今天的田地。
怪不得感情是仙家的大忌,玉蟾終於真正領悟到了這一點。
然而她卻還是不能舍棄這讓人又痛又累的情,若是情亦不在了,這心也便死了。一個心死的人,活在這個世上,就算有千萬年的生命,也不過是無邊的寂寞罷了。
若是情根未開,連寂寞的滋味也不懂的,那倒反而是一種福份。
宓兒道:“我遠道而來,你也不招待我一下嗎?”
玉蟾笑道:“對啊!我馬上就出去買東西,人間的東西雖然不一定入你的口,但我現在也只有這些能夠款待你了。”
宓兒微笑道:“那你可要多買一些,讓我嘗嘗人間的味道。”
玉蟾以青布包頭,提著籃子出門。
宓兒看著她的背影,這樣的背影,哪裡還象是一個仙子,不過是一個市井婦人罷了。
她的目光幽幽地落在窗上,她分明看見后羿在窗內窺視她的目光。
她不由微微一笑,脆弱的人類,經不起一點誘惑。
她輕輕地推開門,走進不算寬敞的小屋。
玉蟾的心忽然輕輕地顫了顫。
回過頭,目光深入淺出地在市集之中穿行,人間的囂喧在耳邊一掠而過。
有什麽事發生了,又一件改變她生命的事,正在悄悄地發生著。
她向著自己家的方向行去,剛開始時,腳步還很慢,逐漸地,腳步越來越快。市集上的人們看見狂奔的玉蟾,那個永遠溫文爾雅,笑不露齒,語不高聲地玉蟾,甩落了頭上的藍布頭巾,長發在風中飄揚。
然而她一切都管不了了,只顧著自己狂奔。
到了家門前,她卻又遲疑不定,不會的,就這麽一會兒的時間,而且她還是她自小的好友。
不會的,他們不會背叛她。
她終於輕輕推開門,如同一個賊一樣閃身進了自家的小院。
側身在窗下,她分明聽見了含意不明的呻吟聲。
“是我好,還是玉蟾好?”宓兒問。
后羿的頭埋在宓兒的胸前,此時天下的男人只會有一個答案,連后羿亦不能免俗。
“當然是你好。”
宓兒忽然冷笑,站起身,推開窗戶。
后羿瞥見臉色蒼白的玉蟾,靜靜地站在窗外,靜靜地看著衣冠不整的二人。
后羿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兩人目光輕輕一觸,玉蟾微微一笑,“你還記不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
后羿遲疑著問:“哪一句?”
玉蟾一字一字道:“可是這一次,我卻發現我真地很喜歡你,如果失去了你,我一定會十分痛苦。”
后羿吱唔道:“我說的是真的。”
玉蟾淡然道:“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
后羿道:“我真地很喜歡你。”
玉蟾道:“我明白,不過你也一樣喜歡別的女人。”
后羿默然,他無法否認,也不想否認。
玉蟾淡然道:“多可笑,我的丈夫和別的女人有染時,還可以說出喜歡我。人的心真是高深莫測啊!”
后羿從屋內跑出來,拉住她的手道:“你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我保證以後都不再犯錯了。”
玉蟾抬起頭,這就是我愛的男人嗎?她仍然淡淡地微笑:“我根本就沒有怪你。其實我早已經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可是我卻仍然想要試一試。若一定要怪的話,只能怪我自己太愛你,連你的稟性也可以漠視。”
后羿道:“你還是怪我,你要我怎樣才肯原諒我呢?”
玉蟾微笑道:“一個是我丈夫,一個是我的知交姐妹,我又怎麽會真地怪你們?”
她轉身進了廚房,“我不僅不怪你們,還感謝你們終於讓我看清了自己的宿命。”
后羿怔怔地看著她進了廚房,她這次一定是真地生氣了,他想。不過沒關系,等過些日子,再好好哄哄她吧!
他一向在女人之間流刃有余,對付爭風吃醋更是深有心得。
他知道玉蟾深愛自己,相信只要過些時日,她一定會回心轉意,不再生自己的氣。
宓兒亦已穿好了衣服,她居然還未離開,后羿低聲道:“你怎麽還不走?”
宓兒淡然道:“我為何要走?”
后羿道:“她現在一定很生氣。”
宓兒道:“這更好,我也想看看她生起氣來,會是什麽樣子。我從來沒見過她生氣,以前她是仙女的時候,根本就不懂得生氣。”
后羿隻得苦笑,遇到這樣的兩個女人,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
廚房之中居然響起了起灶的聲音,如此生氣的玉蟾,居然還在做飯?
過了片刻,玉蟾便已經做了數樣菜和一道湯,捧上桌來,又盛了三碗飯,其時還未到中午,忽然之間便要吃飯,讓人不由不生起怪異的感覺。
但此時后羿是絕不敢拂逆玉蟾的心意,她讓吃飯便吃飯。
連忙坐下,又招呼宓兒道:“來嘗嘗玉蟾的手藝,她很快就學會如何做飯,燒的菜絕不比人間的任何人差。”
宓兒冷笑道:“喜歡吃你便自己吃吧!”
后羿拿起飯碗,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好象自己真地很餓一般。
玉蟾便坐在桌子對面看著他吃,自己的筷子卻動也不動。而宓兒則站在窗下,冷眼旁觀。雖然三人都沒說話,但每個人都感覺到小屋之內波濤暗湧。
后羿一口氣吃了桌上所有的三碗飯,似乎真地很餓。
總算放下了碗,看看玉蟾,見她一雙明眸似帶著冰一樣。
他的心又怯了,垂下頭。
玉蟾冷笑道:“吃飽了嗎?”
后羿點了點頭。
玉蟾道:“吃飽了就好。”
后羿疑惑地抬起頭,玉蟾的眼睛更加冰冷,比窗外的大雪還要冷上三分。
她驀然起身,笑對宓兒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妹,我只不過出去買東西招呼你,就這麽一會兒時間,你都無法忍耐嗎?”
宓兒亦冷笑道:“我忍耐得太久了,一刻也不想再忍。”
玉蟾道:“我本來不知道人間有背叛這回事,在仙界,根本就不會有人背叛你。原來人間的事情居然如此複雜,連神仙到了人間也會變地與人類一樣。”
宓兒冷笑道:“今日之事,任誰都不會善罷乾休,你現在也不過只是一個人類的妻子,聽說女人的嫉妒是最要不得的,一個嫉妒的女子甚至可以毀滅這個世界。”
玉蟾道:“不錯,我們自幼相交,我再怎麽也想不到,背叛我的人,居然會是你。”
宓兒道:“那就不必再說什麽廢話了,你是昆侖親傳的裔系弟子,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你的靈力更高一些,還是我的更高一些。”
兩人默然對恃,衣裙與頭髮都無風自動。
后羿道:“有什麽事好好說,不必動武吧!”他想站起來勸阻兩人,忽然發現自己的腿居然已經不能動了。
他大吃一驚,低下頭,卻見自己露在外面的兩隻手正在慢慢地變成透明的石頭。
為何會這樣,他想用手掀起衣服看一看,可是手卻亦無法移動。
宓兒忽然出手了,雖然不在水中,但她是水神,才一抬手,一道水箭便向著玉蟾射來。
玉蟾身形半轉,躲過水箭,右手向著宓兒拍出一掌。
宓兒連忙衣袖輕揚,射出一支水箭,擋住玉蟾的攻勢。
兩人便來來往往地打了起來。
宓兒先是佔了上風,但打著打著,她逐漸覺得有些力不從手,她心裡一動,低頭看時,見自己發出的水箭居然泛起了一絲淡淡的黑色。
宓兒大驚,“你用毒?”
玉蟾微笑:“我本來是司藥的仙子,會治病,也會用毒。”
宓兒不由後退,她隻覺得頭腦開始暈眩,她雖然從未見玉蟾用毒,但也深知玉蟾用毒的本事一定不會比用藥差。
玉蟾笑道:“你中的毒,世間也只有我一個人能解,若是你願意在我面前誠心悔過,我便念在以往之情,將解藥給你。”
宓兒冷笑道:“悔過?我有什麽好悔過?錯的人,根本就是你。”
玉蟾眯起雙眼:“錯的人是我?你跑到我家,與我的丈夫私通,居然說錯的人是我?”
宓兒道:“為什麽你不選馮夷,卻選這個一看便知道有多花心的后羿?若是你選了馮夷,我又怎麽會嫁給他?若是我不嫁給他,又怎麽會如此痛苦?我根本就沒錯,如果后羿對你有一點點忠心,我又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引誘他?”
玉蟾默然。
宓兒冷笑道:“只不過是片刻的功夫,他便可以與自己妻子的好友做出苟且之事,這樣的男人,為何你要選擇他?”
為何?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這樣的男人,可是我卻不由自主地愛他。
他總是如此意氣風發,氣宇軒昂,明知他必然會背叛我,但我卻仍然不能忘記他。
宓兒跌跌撞撞地走出門,我錯了嗎?當一個人傷害別人的時候,她自己又何況不在受傷呢?
玉蟾看著她的背影,給她解藥嗎?她咬了咬牙,不,從此後,誰也不能再傷害我。
她回過頭,對著后羿嫣然一笑,“你是不是覺得很辛苦?”
后羿啞聲道:“你給我吃了什麽?”他感覺身體的麻木正在慢慢地移上臉部,過一會兒可能就連開口的能力都沒有了。
玉蟾用筷子夾起桌上剩下的菜,“只是一點點石化散,這種東西,是我偶然研製出來的。其實也不是偶然,當我看見你從別的女人家中走出來時,我便開始研製這種毒藥了。你可知道為什麽?”
后羿想要問為什麽,但他發現他的舌頭已經麻木,居然無法再說話。
玉蟾微微一笑,“你不能說話了?這藥可發作得真快。”
她慢慢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因為我想了好久,只有把你變成石頭的,才能將你留在我身邊。”
她用抹布擦乾淨桌子:“也不必再聽你說那些不知是真還是假的話,人心真是難測,我隻恨我沒有神通看穿別人的心意。”
可是我對你說的話都是真的,后羿在心裡大喊,但他已經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玉蟾愛憐地摸了摸他的臉頰,“以後你再也無法找別的女人了,你隻屬於我一個人了。”
宓兒用盡最後一點靈力,總算回到了黃河水府。
在見到馮夷以前,她就著水光將自己的面頰和頭髮又修飾了一下,她不想讓馮夷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情形。
馮夷正在做畫,他看見宓兒進來,連忙用一張白絹擋住自己正在畫的那幅畫。
宓兒苦笑,“你在畫什麽?”
馮夷搖了搖頭:“隨便畫畫。”
宓兒微笑:“你不敢讓我看?”
馮夷有些心虛地道:“不是,只是隨便畫畫。”
宓兒固執地走過去,拿開了那張白絹,果然是玉蟾的畫像。
她抬起頭望向馮夷的雙眸,馮夷忙道:“我只是隨便畫畫,沒有別的意思。”
宓兒歎了口氣:“你既然不愛我,為何要與我成親?”
馮夷道:“誰說我不愛你?”
宓兒笑道:“到了此時,何必再騙我。”她隻覺得氣血翻騰,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來,血是黑色的,想必毒已經遍及全身。
馮夷大驚,連忙扶住宓兒道:“你中了毒?是誰下毒害你?”
宓兒笑道:“就是玉蟾,是她下的毒。”
馮夷又驚又疑:“為何會這樣?你們不是自幼便是好姐妹嗎?”
宓兒淡然一笑:“因為我去勾引后羿,被她捉奸在床。”
馮夷道:“你說什麽?你勾引后羿?”
宓兒微笑道:“不錯,還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你,那一次你受傷,是玉蟾救了你,我只是把藥拿給你吃,玉蟾卻走遍天下,到處尋找可以治你的靈藥。”她一語未罷,又吐出一口血來。
馮夷道:“不要再說了,我現在就帶你去找玉蟾,求她給你解藥。”
宓兒卻固執地抓住他的手:“不必了,就算我還能活下去,又能怎樣,難道你會愛我嗎?”
馮夷一怔,他會嗎?
宓兒看著他臉上的神色,心裡更加酸楚,“你和后羿真是全不相同的兩種人,后羿可以愛了一個又一個,可以有好幾個女人同時在他的心裡。可是你卻只能愛一個人,無論我如何努力都沒有辦法得到你的心嗎?”
馮夷心裡也是一酸,“你已經是我的妻子,無論如何,我都會一世善待於你。”
宓兒冷笑:“可是我要的並不是這個。 ”
馮夷抱起她道:“先不要說這些,我帶你去找玉蟾。”
宓兒卻道:“不要求她,如果你真地求她,我會恨你的。”
馮夷皺眉道:“你都要死了,為什麽還要爭無謂的閑氣呢?”
宓兒苦笑:“至少,讓我死得有尊嚴,我不想求她,就算死,也不想求她。”
馮夷遲疑不定,該怎麽辦?
宓兒抱住他的脖子,低聲道:“無論如何,我的丈夫比她的丈夫強多了,我的丈夫絕不會瞞著我與別的女人有染,她的丈夫卻隻知拈花惹草,從未對她說過實話。”
她露出一絲勝利的笑容,“至少在這一件事上,我贏了她。”
馮夷心裡酸楚,輕聲叫:“宓兒,宓兒。”
但宓兒已經閉上眼睛,再也不會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