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暖陽雖還稱不上似火,但卻也炙熱,乾燥的風吹來,使得人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變成了乾燥的。
柳箐箐已經跟著陳欣平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行走了整個上午了。而且這半天未進滴水,乾燥的微風吹來,讓柳箐箐覺得自己鼻子和嘴裡呼出的氣都是燥熱的。柳箐箐毫不懷疑,若是此刻自己手裡有個火折子,一定會把這呼出的熱氣點燃。她忽然想起家裡每到冬天就掛在廚房房簷下的臘肉。柳箐箐仿佛覺得自己若再這麽走下去,也一定會變成那一條條的,又紅又乾的摸樣。
柳箐箐沒有辦法後悔,這是她自己找的。陳欣平本來要她坐馬車,可她卻執意要自己走走,看看京城的風土人情。唉,悔之晚矣!早該想到自己根本是沒有辦法跟那男人比的。
因為顧及著自己大家閨秀的形象,柳箐箐還在猶豫要不要跟陳欣平提出自己想要喝水的要求。恰在這時,陳欣平適時的停了下來,指著路旁的一家酒肆,“箐箐,我們進去坐坐。走了大半天,你也渴了。”
柳箐箐感激的望向他,“謝謝陳公子。”
聽著柳箐箐的稱呼,陳欣平微微皺了一下眉。他已經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柳箐箐好幾天了,無奈柳箐箐就是不肯改口。陳欣平和柳箐箐相處的這幾天心情一直很好。如果沒有柳箐箐身後的墨荷跟秦錚,他相信自己的心情一定會更好。
這秦錚真是惹人厭!柳箐箐走到哪裡他都要跟著,好像生怕柳箐箐跟陳欣平在一起會吃了什麽虧似的。一想起秦錚那滿含深情的雙眸,而且這樣的雙眸還是一路盯著柳箐箐從揚州到京城,陳欣平心裡就好像有個醋壇子被掀了個底朝天。那酸味兒實在是嗆得人難受。
不過好在,既然柳箐箐是他的主子,那麽自己也可以在這個男人面前端端主人的架子,還可以讓陳欣平的心理稍稍平衡一些。
這間酒肆很大,上下兩層。他們選擇樓上一處安靜的地方坐了下來。柳箐箐看著寬敞的大堂,感慨自己來到北方以後,看到的一切都和南方的柔美精細不一樣。這裡的房舍建得氣勢恢宏,屋裡的擺設大氣十足,就連這裡的人都長得比南方人高大。
在她家裡,唯一不符合南方特質的就是秦錚。秦錚雖是南方人,但天生性情豪放,身材高壯,和陳欣平站在一起,兩個人的身量居然相差無幾。帶著這樣的疑問,柳箐箐便隨口問道,“不知秦護院是南方哪裡的人氏?”
秦錚沉聲回答,“回小姐,秦錚出生在揚州,但父母卻都是漠北人。”
“那你也算是北方人了。”陳欣平插嘴,心頭因為柳箐箐對秦錚出身的感興趣而掠過一陣不快。
秦錚剛要接口,卻聽見樓下有人在吵嚷,“為什麽不讓大爺進去?!難道大爺給不起銀子?!”隨後就聽見“啊”“哎”的兩聲慘叫。陳欣平和秦錚同時朝樓下看去。
“師叔?!”陳欣平低呼一聲,朝樓下奔去。不一會兒,便引著一個虯髯的老者上了樓來。
這老人紅光滿面,目露精光,身材不高但卻結實,雖身著粗布衣衫,但卻難掩豪放的氣勢。柳箐箐看見陳欣平對這老人畢恭畢敬,便也趕忙站起身來相迎。
陳欣平向那老人介紹道,“師叔,這位姑娘是小侄的未婚妻,柳箐箐柳姑娘。”柳箐箐的臉因為那刺耳的“未婚妻”三個字而變得緋紅。
陳欣平轉頭跟柳箐箐說道,“箐箐,這位是我的師叔,江湖人稱無塵子的薑勝薑老前輩。”
柳箐箐乖巧的行禮,也順著陳欣平的稱呼喊了一聲,“師叔。”
那老人打量了柳箐箐一陣,不由朗聲大笑,“嗯,不錯。哈哈,好姑娘!欣平,和你很般配呀。”
陳欣平得意的笑笑,“謝謝師叔誇讚。對了,師叔此次到京城來所為何事?”
薑勝一聽,不耐煩的說道,“還不是為了文壽村那老頭兒?!”
“我師父?”陳欣平一愣,隨後問,“我師父有什麽事嗎?”
薑勝嘿嘿咧嘴一笑,“那文老頭兒走了大半輩子江湖,一把年紀,也想找個地方定下來了。素聞長白山一帶出產名貴藥材,所以你師父就決定在長白山腳下一個小鎮子上開個醫館。這不,讓我給他跑腿兒,去南方購買些東西。”
陳欣平笑笑,“師父還是獨身一人?”
薑勝苦笑一聲,“可不是!他的心呐,三十年前就已經跟著那個女人死嘍!唉,女人!可真是惹不起!欣平,師叔告訴你一句人生名言啊!記住嘍!將來得罪什麽人也別得罪女人!”
薑勝還想繼續大聲說下去,忽然看見陳欣平朝他使了個眼色,他才意識到柳箐箐還坐在他旁邊,於是老臉一紅,對柳箐箐說道,“柳姑娘別見怪啊。我這人一張嘴就收不住,總是說錯話。”
柳箐箐雖然心裡對薑勝的話有些不齒,但表面仍然保持著不溫不火的笑,“無妨。師叔是個直爽人,所以才說實話。現下,能說實話的人可不多了。”
“哎呀,柳姑娘可真說到我心坎兒裡去了!”薑勝高興的大叫一聲,隨手在柳箐箐肩膀上拍了一下,柳箐箐的眉頭立即痛苦的糾在了一起。
薑勝轉頭看向陳欣平,“欣平,去點些酒菜,我要喝柳姑娘喝兩杯!”
“師叔!”陳欣平嗔怪的叫了一聲,“您別嚇壞了她!”
薑勝哈哈大笑,“小子,現在就心疼上了,將來可怎麽得了!”柳箐箐又羞得低下頭去。
酒菜上來,陳欣平刻意的單獨為秦錚和墨荷點了一桌酒菜,支開了他們。薑勝把一個小酒杯放在柳箐箐面前,“柳姑娘,來,我們一起喝兩杯。”然後,薑勝不由分說的給柳箐箐斟滿了酒杯。
柳箐箐面露難色的望向陳欣平,“陳公子…”
陳欣平剛要說話,薑勝卻不願意了,“柳姑娘已是欣平的未婚妻,緣何稱呼卻這般生分?!依我看,柳姑娘換個親切點的稱呼才是!”
柳箐箐滿面委屈要爭辯,卻看見陳欣平臉上的狐假虎威,“箐箐,你瞧,連師叔都看不過了。”
柳箐箐紅了紅臉,她想,薑勝畢竟是陳欣平的長輩,長輩提出來的要求,自己總是不好拒絕的。終於在猶豫再三之後,她皺著眉毛輕輕的喊了聲,“平哥。”陳欣平的心神一蕩,終於輕松了起來,由衷的笑了。
薑勝端起酒杯,“來,柳姑娘,為了你這一聲,我們乾一杯!”說罷,他一仰頭,一飲而盡。
看著他的乾杯,柳箐箐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陳欣平的手恰到好處的伸過來,“師叔,箐箐不勝酒力,小侄代她喝了吧。”
誰料,薑勝一伸手,按住了陳欣平,“這是我和侄媳見面的第一杯酒,不能代的啊!”
陳欣平訕訕的放了手,柳箐箐端起酒杯,沾了沾唇。薑勝對柳箐箐的這種喝法十分不滿意,“誒,喝酒要爽快!柳姑娘,幹了吧。”
柳箐箐求助的望向陳欣平,陳欣平卻微微頷首,“箐箐,師叔敬酒,不能不喝。你放心,有我呢。”
聽了陳欣平這番話,柳箐箐放下心,一咬牙,將一杯酒喝乾。柳箐箐曾經在家宴時嘗過父親給她的一杯酒,那辛辣的味道讓柳箐箐一直對酒抱有一種懼怕的心態,但是今天的酒,是清甜的。柳箐箐舔了舔嘴唇,似乎意猶未盡。酒下肚之後,並沒有預期的燒灼感,隻有一種溫熱暖著她的腸胃。
薑勝了然的笑笑,看來他這個師侄是動了情了,知道自己的未婚妻逃不過這杯酒,所以提前就點了柔和的梅酒。該讓這柳姑娘明白欣平的苦心啊。於是薑勝輕笑著說,“欣平,這梅酒是專給女人喝的。難道你好久不跟師叔喝酒,忘了師叔是喜歡烈酒的麽?”
陳欣平的心思被點破,卻沒有半點的不好意思,“師叔,箐箐是個姑娘,總不能像您似的毫無顧忌。”
柳箐箐怔了怔,心下暗暗感激陳欣平的體貼。薑勝又抬手將柳箐箐的酒杯滿上,柳箐箐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但她想想,對自己來說,承受這酒倒也不難,便也默默接受了薑勝的安排。看到柳箐箐沒再阻止,薑勝微微一笑,“柳姑娘倒也是爽快人。柳姑娘,不是我誇口,我這個師侄心腸是難得的好。跟他師父一樣,精研醫術,也走了很多地方,給窮人看病從來不要錢的。”
“哦?”柳箐箐聽到這裡,閃亮的眼睛深深的看了陳欣平一眼。
陳欣平卻已有些臉紅,直拉著薑勝的衣袖,“師叔…”
薑勝愣了一下,明白了了幾分,這小子不願意在人面前賣弄這些的。他乾笑了兩聲,嚷著讓小二拿了壇陳年竹葉青,喝了兩大杯。他忽然瞧見柳箐箐搖著團扇,眼睛卻暗暗瞟著陳欣平。薑勝看得好笑,突然來了興致,轉向柳箐箐,“柳姑娘,看在咱們一見如故的份上,我講幾件有趣的事給你聽聽吧。”
“師叔請講,箐箐洗耳恭聽。”
薑勝再飲一杯,緩緩說道,“欣平開始跟他的師父學習醫術的時候,也就5歲。”
“哦?這麽小?”柳箐箐一聲驚歎,居然忘了自己也是從5歲開始跟著娘親學琴的。
“他師父對他要求很嚴格。從學醫第一天開始,就要求他獨立,所以自欣平從師那天開始,身邊就沒了丫鬟仆婦伺候。也就是那天,他突然要撒尿。他師父就讓他自己脫了褲子去。那還是他第一次自己脫衣服,他脫了褲子之後,發現裡面還有一層底褲,於是,便抬起頭來問他師父,‘我的小哪裡去了?’”薑勝說完,先自顧大笑起來。
柳箐箐起初咬住嘴唇忍著不笑,但是看到陳欣平臉上又紅又青的尷尬表情,終於將淑女風范丟到九霄雲外,放聲大笑起來。看得旁邊的墨荷和秦錚莫名其妙。
陳欣平真的想不到薑勝會將這樣的陳年舊事翻出來討好柳箐箐,他急忙拉住還在狂笑不止的薑勝說,“師叔,您喝多了。”
薑勝止住笑,將胳膊從陳欣平的手裡掙脫出來,“誰說我醉了?你師叔可是千杯不倒的!”
柳箐箐猶自笑得停不下來,薑勝又開始了下一個故事,“柳姑娘可能還不知道,欣平有個很好的朋友,叫做程思遠的…”
“師叔!別扯上思遠!”陳欣平有點著急了,要是讓程思遠知道有人泄露了他們的糗事,程思遠是絕饒不了他的。
可薑勝酒勁已經上來,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他們倆年紀一邊大,性情相仿,也一起淘氣,一起惹禍。他倆15歲那年,因為一點小事跟欣平的師姐小玉吵起來了。 小玉一氣之下,罰他們兩個晚飯不能吃紅燒肉。結果他們兩個就懷恨在心,合計著怎麽算計小玉。”
陳欣平一次又一次的拉著薑勝的衣袖,薑勝一次又一次的甩開他。陳欣平絕望了,完了!程思遠一直將這件事視為他人生中的奇恥大辱。看來,以後自己要自求多福了。
薑勝還在興奮得自顧自的繼續講著,“欣平配了些癢粉,想偷偷的灑在小玉的衣服上,然後趁小玉洗澡的時候,再偷走小玉的肚兜兒,去掛到管道旁的樹上。沒想到,他們倆的計策早已經在他們密謀之時被小玉給聽走了。小玉就先下手為強,在他倆密謀當晚就往他倆屋裡吹了迷香。然後,在他倆衣服上灑上癢粉。他倆醒來以後,身上奇癢無比,於是兩人都一頭扎到河裡去洗澡。誰知那河水裡已經被小玉下了瀉藥,等他倆想穿上衣服去找茅廁時,卻發現他們的衣服已經被小玉拿走了!你當時沒看見,他倆那個糗啊…”
薑勝邊說邊笑,然後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著結局,“後來,小玉拿著解藥和衣服當成要挾,罰他倆穿著底褲在官道旁邊足足站了一個時辰!當時,官道上來往的行人都拿他倆當成瘋子了,還差點報了官…”
柳箐箐早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