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一過,雨桑就讓兩人先去吃飯了。她自己又忙了半個多時辰,才把四壇新酒封好。出了酒窖,卻見歐錦天正直直的杵在門口。他在等自己麽,等了多久呢?
“爺,您用過晚飯了?”
“沒有,我等你一起。”
“爺,時候不早了,小的能不在府中用晚飯,得馬上回家去了。”
“我送你。”
雨桑歎氣,隨他跟著自己。
暮色中,兩人默默前行。很快,他們就走出了城中的喧鬧,走進了靜謐的郊野中。
遠遠了,歐錦天就看到楓山腳下影象憧憧的宅子。四野望去,除了那一點燈火外再無其他光亮,他也驚奇,竟然有人在這麽荒涼這麽隱秘的地方建府。他更是什麽樣的人生活在裡面。
來到大門外,雨桑轉身,欲將歐錦天趕快打發走。雖然都跟阿婆和伯伯交代過了,但麻煩還是能免則免,所以她客氣的開口。
“歐公子,小的到家了。謝謝公子相送,請您慢走。”
歐錦天見這個小人兒有心想趕自己走,他反倒更加好奇的緊了。
“家實,你看這天也黑透了,爺我也還沒吃晚飯。你不請我進去吃個便飯也該讓我進去拿個燈火吧!”
雨桑心想,算了,反正也懶得跟他再糾纏了。遂轉過身去,伸手輕扣門環,敲了三下,門內才有人應聲。
“誰呀?”
雨桑開口。
“阿婆,我是家實。”
“來啦來啦!你等一下。”
門開了,歐錦天驚奇,開門的竟然不是那個應門的老婆婆,而是一個老伯伯。
聾伯開了門,上下打量著雨桑身後的年輕公子,伸手比劃起來。
雨桑笑了笑,也比劃回答案。
見到兩個人都不說話隻是比劃來比劃去的,歐錦天更是摸不著頭腦,趕忙拉了拉身邊人的袖管,低聲問道。
“怎麽回事?”
雨桑看著他,又無奈的歎了口氣。
“回公子話,這個是聾伯,他不能說話,我們在打手語。他問我怎麽這麽晚才回來,還問你是誰。”
歐錦天覺得新鮮的緊,遂又問。
“那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我做事耽擱了時辰。說你是夏老爺的客人,你送我回來的。”
歐錦天點了點頭,就見那個聾伯衝他慈祥的點了點頭,他便也笑著點頭算是回禮。
三個人穿過空曠的天井,邁進了廳堂。
歐錦天一進門,就看到一位眼神直直的老婆婆正坐在飯桌前。
“阿婆,我是家實,我回來了。”
歐錦天一直覺得這個婆婆的神色奇怪的緊,不但就是不知道奇怪在哪。她聽了家實,也還是眼神直愣,這個時候歐錦天才明白過了來。原來這個阿婆是個瞎子婆婆。
盲婆聽了一會,開口。
“家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是,夏老爺朋友家的公子跟我一同回來的。歐公子還沒用晚飯,所以我就請他進來用頓便飯。”
“啊!那好,快請歐公子坐下吧!”
雨桑請歐錦天坐定後,給他拿了副碗筷,四個人就開始吃飯。
歐錦天覺得氣氛沉悶,內心壓抑的厲害,可對著兩位特別的老人家又不好造次。
雨桑簡單的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碗筷,衝著那個盲婆婆開口。
“阿婆,桑兒今天的情況怎麽樣?”
歐錦天邊吃邊留意著。只見那個婆婆歎了口氣,才緩緩的說道。
“還是那個樣子,一天也吃不了幾口東西。一直等你回來呢,等得乏了這剛剛才歇下。”
“好,我過去看看她,你們先吃吧!”
見家實起身,歐錦天也坐不住了,迅速的起身。
雨桑看了看他,開口。
“公子,你還是留在這繼續吃飯吧!”
歐錦天正為難著,就聽到桌子那邊的盲婆開口了。
“歐公子,家實是要去看府裡的小小姐,他的堂妹。你去實在是不方便,不如還是留在這吧!”
歐錦天一聽這話也不好再固執,自己一個大男人總不能荒唐的跟到姑娘家的閨房裡去吧!歐錦天複又坐回到椅子上,心不在焉的等著家實回來。
過了半個時辰,家實才滿身藥草味的走了回來,手中還提了個素紙墨梅的燈籠。
“歐公子,時辰不早了,小的送您出門吧!您再不回去,家裡人會擔心的。”
歐錦天優雅的起身,跟著身前的小童往外走。他注意到剛剛昏暗一片的左房已經亮了燭火,屋內還隱隱約約的傳出女子的咳嗽聲。
雨桑把歐錦天送到大門外,把手中的燈籠燃起,遞給他。
“公子慢走,路上小心。”
歐錦天接過那個別致的紙燈,心裡好奇的緊卻又不好刨根問底。今天隻好作罷,想著以後有機會再來解心中之惑。
“那好,你回去吧。”
雨桑見他轉身抬步,才返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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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錦天執著燈籠,緩慢的沿著小路往回走著。他百無聊賴研究起燈籠上的字畫來,幾筆淡墨勾勒出的纖細枝條,枝條上的點點花苞稀疏而單薄,使人甚敢淒涼。
再看畫邊的提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再看畫角:立春日舊宅後園夏雨桑戲作
正當他猜想著這畫字的細節,身後傳來了女子的琴歌之聲,伴著流轉的木琴,歌聲清透的沙啞的甚至有些詭異,讓聽的人感到內心寒冷而絕望。他停下腳步,回頭看,離宅子不遠的地方也亮起了柔和的火光,卻看不真切仿若隔紗般蒙朧。他仔細聽,是女子在撫琴低唱:
看見的熄滅了
消失的記住了
我站在海角天涯
聽見土壤萌芽
等待曇花再開
把芬芳留給年華
彼岸沒有燈塔
我依然張望著
天黑刷白了頭髮
緊握著我火把
他來我對自己說
我不害怕我不恨他
聲音漸漸湮滅, 仿佛墮入了一個黑暗陰冷的世界般沒了聲息。歐錦天心裡突然緊了一下,莫名的轉身朝那處燈火那遙遠的歌聲奔去。直到水已經淹沒了小腿,他才猛的驚醒,看著不遠處河中的小亭,薄紗被夜風吹動,燈下的薄影印在紗上,仿佛馬上就要消失一般。歐錦天看的失了神智,就那樣站在河邊,直到雙腿被流動的河水凍到麻木。亭中再沒傳出歌聲,隻有輕簫悠揚婉轉的吹送剛剛那首曲子,和斷斷續續女子的咳嗽聲。是那個聲音!就是宅子左房中的那個聲音!歐錦天被自己的這個發現驚的不知如何是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直到子時,他才失魂落魄的離開。
亭中的兩個人都知曉岸上人的停留,卻都不不言不語,直到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