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紅,出來!一品紅,出來!”
呼聲越來越近,高昂而有節奏。
再看那隊伍,共分三行,手裡都提著荷包布袋,最前面是少婦,芳蘭竟體、綽約多姿,偶爾夾一、兩個奇醜凡婦作參照;中間是小孩,玲瓏俊秀、天真無邪,雙雙小手緊緊牽著前面之人的衣擺,似怕走散;再往後看,是為數很少的老婦,大多鶴發童顏,體態健朗。
“呔!”
有一胸豐臀肥、塌鼻厚唇的胖嘟女人排眾而出,雙手叉腰,大腳一頓地,“誰是一品紅,站出來!”
典型的母夜叉類人物。
“我就是……”童飛雪往一品紅身前一擋。
“嗯?!”夜叉把吊睛眼一瞪。
“……一品紅的老師,”童飛雪溫不倫吞地將話說完:“有什麽事找我就好。”
“關你叉叉事!”
可憐,一百多斤重的男子被人如扔稻草靶子樣丟出兩米遠。
“那麽,是找我的麽?”銀灰色影子一晃,已有人替補了童飛雪的位置。
“哪來的病貓?若你就是一品紅,劈個雷我都不信!趁早爬一連去,別阻撓姑奶奶的大事!”
正是病書生!別看他沒精沒神的站著,可那雙晶亮的眸,卻泄露了機密,削瘦的臉,飛展的眉,象掛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橫幅:“反正要找一品紅的茬,就得先找我,可是,我現在生著重病,傳染絕症!”
言下之意:誰碰了他,極有可能染上病,萬一有個好歹,還得給他出棺材錢!
傳染絕症啊!眾人變色!
“誰有絲帕?”夜叉怒哼,問身後的人。
絲帕,當然女娟都有(除了夜叉?),俄而已收齊一大疊。
夜叉以絲帕纏手,晃晃,耀武揚威,“我偏不信!”
一掌掃去,病書生輕如鴻羽,落在童飛雪之後。
障礙掃盡,夜叉笑,一品紅也笑:“大姐,我就是,想聽曲還是賞琴?”
醜臉發燙:“我……我沒那雅興,我且問你,我家相公是否來過你這裡?”
“月兒閣的客人數不勝數,就是不知哪個是你家相公?張三?李四?王二麻子?”
“我家相公叫胡草包,來過不?!”
牛欄柱頭樣的腿又挪近了些,胸前兩個巨大的肉球起伏著抵向一品紅。
“娘娘,你別凶,嚇著紅姐姐!”後面躥上個小小男孩,沒命地搖著夜叉的手臂:“爹地就是這樣被娘娘凶得不回家、連小乖乖都不要了的!”
一品紅啃著手指,似極力搜尋記憶,“胡草包……胡草包麽?……”
遠處,兩個跌坐在地上的男人一個勁的搖手:管他是胡草包還是叉燒包,一概否認,沒有,沒有!從沒見過!
只是,一品紅明明看見了二人的暗示,卻仍然回答得理所當然:“他前幾日來過,怎麽?他推薦大姐前來聽曲?”
馬蜂窩就是這樣被捅穿的!
“我家齊開勝呢?”
“我家冷千面呢?”
“我家白眼狼呢?”
“我家……”
“我家……”
…………
直到,每個女人都問遍了,一品紅才慢悠悠的又回了一句:“都來過,也都走了!”
話音剛落,所有的小孩都躥到前面,將一品紅圍了個圈,小乖乖一使眼色,全都跪了下去:“多謝紅姐姐還我們爹地!”
“我……”心慌,後退,踩到了一隻小手。
“哎喲……不疼……不疼……”被踩到的小孩甩著手,強顏還笑,比哭還讓人心疼。
早有個姱容修態的女子將其抱走,輕輕揉捏著他的痛處。
“孩子們,”一品紅將他們逐個拉起:“你們的爹地都回去了,不在紅姐姐這兒。”
“可是,一品紅,你要知道……”粗聲大氣,還是夜叉。
“娘娘,讓小乖乖來說,”小小男孩擋在夜叉面前,“紅姐姐,是這樣的:之前,我爹地總喜歡去青樓找花姐姐玩,開始還偷偷的,後來被娘娘罵了,晚上就經常不回來了,後來他聽說月兒閣有個紅姐姐,就抱著家中的元寶走了,十多天后,才回家。”
一品紅彎身執起小小男孩的手:“也就是四天前,是嗎?原來小乖乖不是想爹地,而是心疼那些錢錢了,呵呵。”
“嗯~~~~不是,”小乖乖猛搖頭,“娘娘說元寶沒了還可以賺得多多的,可爹地沒有了卻賺不回來,紅姐姐,怪得很哩,爹地從月兒閣回去後就再也不去青樓找花姐姐們玩了,還給娘娘斟茶說對不起,現在,爹地對娘娘好好,對小乖乖也好好。”
原來這樣!童飛雪與病書生同時松了一口氣,可看看後面那麽多人……寒噤……
不經意走近,紅唇啄著小小男孩的額,這家夥,特討人喜歡。夜叉母、草包父,生出如此龍雛,真讓人懷疑……懷疑……嘻嘻,這話不好說啊。不過,以童飛雪的性格,肯定會找能說的說。
“這樣很好啊,小乖乖又有爹地疼了,只是紅姐姐卻沒人疼了,因為小乖乖的娘娘帶著這麽多人來找紅姐姐的麻煩。”
“娘娘不找紅姐姐的麻煩,”小乖乖回頭瞪著他娘:“娘娘,你在家怎麽說的,你跟她們又是怎麽說的?”
夜叉忙將手中布兜解開,扭扭捏捏地遞過一條紅寶石項鏈,“紅姑娘,這同心鎖為祖傳之物,只有同心匙能開,只是那般貴重之物,卻已被胡草包遺失在青樓……”
嘿,果然是草包!有兩個人在竊笑。
“好在受過紅姑娘教誨,如今他洗心革面重做人,失去了的就失去了吧,這鎖我留著也無用,就送給紅姑娘了,說不定他日有緣,還能將此鎖配成對。”
這時後面的人一湧而上,都稱,自家相公正如胡草包一樣再也不尋花問柳了,母親有了兒子,妻子有了丈夫,孩子有了父親……
多好的家!
雖然,他們帶走了家中所有的錢,甚至,有的因此幾個月會吃不上一頓肉,添不上一件新衣,可是,他們高興,那個樂,甘願把自己的首飾拿出以謝恩人,當然,隊伍中還有部分人猶豫著未將物品拿出,被夜叉一通河東獅吼,才緩緩解開布袋……
山芋、地瓜、玉米棒子;青筍、油菜、紅白蘿卜……
她們是窮人,送不起珠寶!
赤誠的心不分貴賤, 所以,全收下了……
最後一份禮物,是棉襖包著的一壺熱湯。
“姑娘,聽人說你很久沒吃到你祖母的水晶田雞了,老婆子今日做了份,你嘗嘗。”
小乖乖雀躍著,踮起腳尖,揭開湯蓋,一聲驚哦:“婆婆,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這是癩蛤蟆,有毒的,會毒死紅姐姐的!”
“天啊!我真糊塗!”手松,湯落地。
“可是小乖乖,你明明說個大的是癩蛤蟆,個小的是青蛙。”
“我是說過,可這是小癩蛤蟆,還沒長大,當然個小。”
所有人都笑了。
然後,所有人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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