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兒閣內。
門側,孔雀藍木梯依彎曲就,伸向二樓。
雅娘並未帶著葉旋舞上樓,而是繼續前行,少傾,一座巨大的假山映入眼簾,但見山中石階級級環繞、藤蔓點點蒼翠;一群不知倦怠的螢火蟲穿行在幽澗的白花裡,明明滅滅,閃閃爍爍;細看那花,卻是幾株野蘭;假山一側,匹練般的飛瀑急瀉而下,水聲隆隆。
穿過假山中的松石小橋,水聲漸滅,十多扇鑲花木門掩映在飄忽的紗帳之後,門內鶯鶯燕燕之聲不時傳來,偶爾夾著絲絲縷縷的琴音,卻最終卻被女子的浪笑吞沒。
葉旋舞眉心微攏……
雅娘推開了左側的木門,將葉旋舞讓了進去。
這是一間睡房,綠簾橙幔、繡毯錦凳……
“舞舞,先隨便吃點什麽吧。”
雅娘從壁櫥裡拿出一盤點心,都是些龍須酥、桂花糕什麽的,葉旋舞隨手拈了塊吃著,遠不如祖母的炕油洋芋美味,聊可充饑而已。不多時,一個眉目清秀的童兒躬身門外,喚道:“雅娘,飯已經備好了!”
雅娘遂帶了葉旋舞去花廳用餐。
花廳內一排放了四張餐桌,上席處空著,其它三桌旁早已圍坐著二十多個或豐肌弱姿、或媚態萬千的美少女,喜笑爭飲著一道清淡湯品,見雅娘帶著個清麗小女孩前來都詫異地噤了聲,狠狠地盯著葉旋舞打量,表情各異。
葉旋舞在上席處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眾美女一陣竊竊私語:她什麽來路,敢坐上席?
敵意的目光,利箭樣從四面八方射向葉旋舞……
雅娘不以為忤的笑著,親自為葉旋舞布菜,什麽鮮香鹿腿啦,藕粉丸子啦,一個勁地往她碗裡塞,最後,還跑到鄰桌為其舀了一碗湯。
花廳裡很靜,落針可聞,幾十雙眼睛斜斜地看向那碗湯。
見大家都不做聲,葉旋舞亦低首把弄著湯杓,少少地呡了口湯,甜甜膩膩的有些許苦味,想必是加了其它藥材之故,甚是難喝。正想著嘗嘗就算了,剩下的就擱在碗中吧,卻見下首第二張桌上站起個柳眉鳳眼的女子來,酸溜溜地問道:“雅娘,這小丫頭片子莫不是也接了客,要您給她留枸杞烏雞湯?”
“紫藤,胡說些什麽?你給我把眼睛再睜大些,葉旋舞還是個小女孩,便是你,我也供了你那麽多年才讓你出台!”
“那些年我吃了什麽來著,天天撿別人的剩飯殘羹!”名喚紫藤的女子氣咻咻地反駁。
她這一鬧,同桌的另一個細皮嫩肉的女子也站了起來,附聲道:“對,還得看別人的臉色,稍不順意,人家就故意吐幾口唾沫在剩飯裡,哪象她,一來就吃上等餐!”
雅娘將眼一翻,咚地敲了下桌子:“水芋,你也想插一腳爭個公平?我告訴你,你還不夠份量,你的客人來一個走一個,每次都要求換台,卻是什麽道理!”
聽雅娘如此一說,水芋心不順、氣不服地坐回了凳子,鼓著桃腮。
“雅娘,難不成以後這小丫頭片子都要和我們分羹湯?若是瘦垮了身子,雅娘可別怨我們怠慢了客人。”
“哦……呵呵……”雅娘打著哈哈:“想不到平日婉約順人的蔦蘿也對我有意見,看樣子真是我偏心了,既然這樣,以後葉旋舞就不和你們分食枸杞烏雞湯了……”
眾人皆喜,嘲弄的看著葉旋舞,敵意略輕。
“不過,”雅娘話峰一轉,“以後我這張桌子就給葉旋舞留著,她自食一席,舞舞,以後你每日都只能坐這裡哦。”
葉旋舞呐呐道:“這……這……”
她根本不想喝那勞什子的湯,所以也犯不著惹得旁人一肚子怨氣,於是以商討之姿問道:“我可以不坐這裡嗎?”
聞聽此言,雅娘怫然不悅,想不到這孩子恁地不識好歹,於是語溫陡降,訕訕問道:“為什麽呢?”
“我不想惹漂亮姐姐們生氣,我想與她們同桌。”
“哼!我們這桌是不要的!”
說話的是下首第一張桌上長發如瀑的女孩。
“蘭,身為一級花更要懂得做人之道,若是你們也這般排擠新人,那好,我便從中挑出個劣質的將其降為無名花,有誰不服的就站起來!”
桌上頓時鴉雀無聲,雖然都不知道降為無名花將會有什麽後果,但是有一點卻可以想到:每月的收入連買胭脂水粉的錢不夠不說,只怕是連飯也吃不飽了。試想,誰願意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呢?
一級花?無名花?
葉旋舞聽得一頭霧水,就算是再次被眾位美女姐姐取笑也得將其弄個明白,於是她輕輕的扯了扯雅娘的衣襟,“什麽是一級花?”
雅娘玩味地看了葉旋舞一眼,笑得庸俗至極:“呵呵,想不到舞舞這麽好學,讓你知道也好,其實花的級別就是姑娘身價的級別。”
原來,月兒閣是一處高檔的青樓,閣裡的姑娘,按其優劣分為三級,分別以花命名,一級為一個字,以此類推,三級為三個字,所以,不難理解,前面露過面的紫藤、水芋、蔦蘿等都是二級花,而蘭的那一桌都是一級花。
實際上,月兒閣裡迄今為止還沒有無名花,用雅娘的話說:如果有誰那麽差勁,那又何必養在閣裡浪費水、米,不如早些將其打發出去幹脆,剛剛對蘭說那番話也無非是表明自己的立場,殺雞給猴看!只是……好似效果不大哦,你聽——
“蘭,如果葉旋舞要坐你們那桌說不定是你們的福氣哩!”
“哦,半枝蓮姐姐的話可讓梅兒我想不明白了。”
“梅就是梅,誰讓你自行加了個兒字,等你哪天技藝提高了,雅娘自會將你提為二級,你急什麽呢?”雅娘寒聲責備。
梅調皮的望著半枝蓮伸了伸舌頭,更正道:“是……半枝蓮姐姐的話我不是太明白。”
半枝蓮也回了梅一個鬼臉:“你想啊,葉旋舞一來就能位列上席,定是有其過人之處,他日你還能不跟著沾沾光?”
“是哦,是哦,”水芋跟著起哄:“你們一級花可真是沾大光了,只是,雅娘,可否讓旋舞妹妹將其絕活隨便撒幾手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界,學習學習,好早日升至三級。”
雅娘想:也好,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就不信百般美妙的人兒拿不出幾手絕活!遂朗聲對葉旋舞說:“舞舞,就甩幾手出來讓大夥兒瞧瞧!”
葉旋舞面紅耳赤:“甩什麽啊?”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
雅娘急了:“你會的,舞蹈啦,逗樂子啦,或者其它樂器也都行。”
“我……我什麽都不會。”
“不會連小曲也不會吧?”
“我……我……小曲也不會,”眾目睽睽之下,葉旋舞越發慌神,竟連話也說不連貫了,惶然看著雅娘,生怕辜負了她一片抬愛之心,慚聲道:“不過,旋舞懂得唱兒歌的。”
“兒歌!哈哈哈!兒歌!”
“嘿嘿嘿,原來旋舞的拿手戲是兒歌!”
下首三桌人似乎已忘了是吃飯時間,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花枝亂顫。
這下雅娘差點氣得頭頂冒青煙,她沒想到力捧的新人還沒搬上台面就被自己人堵得窮途末路,不由臉色連變,硬幫幫地拋出一句話:“那你就唱首兒歌給大家聽聽!”
葉旋舞煞有其事地清清喉嚨,以快板形勢念起了幼時常聽的前段:
陽光照照,白雲飄飄
怕熱的孩子又哭又鬧
花兒笑笑,扇子搖搖
怕熱的孩子終於睡了
念完這段,葉旋舞不由想起了祖母,又連帶著想起了小金蛇,憂傷之情,全都滲進了後面的歌裡:
還等花兒笑
廊前那個蝶兒飛繞
星星眨眼睛
月兒高掛那個樹梢
谷堆上抓隻雀兒
問它為何沒去銀河搭橋
唔嗯嗯
哦嗯嗯
快去銀河搭橋
搭橋
……
稚嫩的嗓音揉著淡淡的思念,到最後已帶著濃濃的鼻音,葉旋舞把一首以別具一格的調子唱進了在坐的每個人心裡。
月兒閣裡都是些被生活所迫而背井離鄉的孩子,雖然都比葉旋舞大,可想家、想親人的心情並不比葉旋舞淺半分,此一首歌把她們帶回了父母身邊,歌聲早停,而那余音,卻仍是不絕如縷。
“花兒們,”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雅娘:“你們現在明白舞舞憑什麽資格喝那湯了吧?”
花廳內又一陣喁喁低語,瞧那表情,有的不屑,有的讚賞,也有的緘默,有的點頭,還有的乾脆舉箸夾菜,埋頭喝湯。
“雅娘,旋舞以後不想再喝那湯。”
“啊?那湯好補的,材料也很貴,你看她們,一個個餓牢裡放出的樣子。”
“可是,雅娘,您就放過我吧,那湯不好喝。”
“那好吧,”雅娘不再堅持,“以後你想喝什麽湯說聲,我讓下人幫你做就是。”
“謝謝雅娘!”
…………
說著話,眾人已用餐完畢,一場爭湯風波似已告停,殊不料,三級花中也有甚多人關心著葉旋舞,你看她們一陣交頭接耳,最後力舉名為夜來香的女子發言:“雅娘,不如趁機給舞舞一個花名,我們幫您費心討論了一番,您看叫‘艾’可好?”
艾?為什麽叫艾?
雅娘不解,葉旋舞更不解:“我不要花名,我有名字。”
“這艾,叫起來怪怪的,”雅娘竟沒尖酸批駁,看來她對三級花較為客氣,“我已經為舞舞想好了花名。”
“叫什麽?”異口同聲。
“一品。 ”
一品?莫名其妙的兩個字,那麽,是二級!
本來平靜的花廳又砟開了鍋:“怎麽她一來就是二級,太不公平了!”
“是嗎?”雅娘不以為意,問得極是輕蔑。
倒是三極花中半枝蓮沉得住氣,側頭想想,疑聲道:“好象並無此花哦。”
葉旋舞聽了大喜,她真不想與她們爭,一個個仇人似的。
“好,我以後就叫一品,雖然是兩個字,可是並無此花,就說明我是無極花,各位姐姐,笑笑了,舞舞不惹姐姐們生氣。”
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眾人相繼散去。雅娘最後起身,嘴角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其實,她給葉旋舞的花名後面還有一個紅字沒說出來。
一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