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寬闊的原野,前一年枯萎的草莖還在,根部卻又冒出了嫩芽,由這裡望天,天特別的藍,所以,也有人叫這片原野為藍調。
童飛雪席地而坐,看著一品和童兒走向原野中心,心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明明給自己也買了一個紙鳶,卻半路裡殺出個童兒將其佔了去,還把他撇在一邊,他,倒成了個局外人。
遠處,一品的紙鳶在藍天下飛得又平又穩,而童兒的那隻,卻幾次三番的掉了下來,只是他並不著急,邊撿紙鳶邊看向童飛雪,伴著隱隱的說話聲,爾後,一品也望向這邊。
“他們肯定在說我,”童飛雪暗歎:“謠言啊,總是那般飛短流長!”
童飛雪猜得沒錯,一品她們談論的是有關他授琴的事。
“一品姐姐,你跟童老師學琴好麽?”
“好啊,我琴藝大進了,改天彈給你聽。”發絲粘著她驕傲的唇角,一品的聲音裡洋溢著自豪。
童兒將身湊得更近些:“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別人都說他是琴癡,常把琴當女人看。”
癡?
對一件事太過執著,自然就成了癡!
“這有什麽奇怪,我也常把琴當小金蛇看。”
童兒大驚:“小金蛇在哪裡?”
“在我心裡,別怕,所以,如果飛雪老師把琴當女人看,也在情在理,彈琴,是需要投入感情的,你沒去學自然是不知道。”
“把琴當女人看,只是其一,還有一點就是,他常把他的學生看做琴。”
一品被童兒弄得懵頭轉向,將他所說的話重新過濾了一遍:①他常把琴當女人看;②他常把他的學生看作做琴。由此得出一個結論就是:自己也有可能被童飛雪當作一把琴。
“他愛他的琴。”童兒意猶未盡地補充。
惑眩的眸子怔怔地望了童兒半響,一品不明所以的搖了搖頭,表示不明白。
“你知不知道夜來香的琴技為何那般好?你又知不知道為什麽紫藤琴學了一半就停下了?”
耳畔忽然響起童飛雪那曾經說過的話:紫藤天賦極高,只是有關學琴一說,充斥著諸多流言……
難道這流言竟與童飛雪有關?
童兒神秘地眨著長睫毛:“飛雪老師愛琴,所以就把夜來香一起愛了,之後,他又給紫藤授琴,所以,他又把紫藤當成了琴,這下可惹著了夜來香,她把她的全部客人都弄走了,紫藤喝了幾天的西北風,一氣之下,就乾脆不學琴了。”
原來是這樣!只是,這又與一品有什麽關系?
“現在,飛雪老師在給你授琴,一品姐姐,你真的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嗎?”
一品聳聳香肩:“如果有的話,夜來香姐姐早就出場了,是不?”
童兒擰擰眉:“真的有些怪,或許是因為你有雅娘疼著,亦或許是因為飛雪老師還沒走,之前,夜來香找紫藤的麻煩也是他走了之後。總之,在月兒閣裡要小心些,這兩年你想必也看清了各人的為人處事。”
“都很好的啊,”一品悠了一下線圈:“放紙鳶吧,老說這些沒意思,我們倆比賽,看誰放得高放得遠。”
童兒想說的話似已經說完,這下也把精力放到了紙鳶上,只見他左手執著線圈,右手執著紙鳶,腳下使勁,猛跑一通,突地松了右手,眼看紙鳶就要乘飛而去,而風,卻忽然改變了方向,將紙鳶繞了回來,紙鳶打了兩個旋,纏上童兒的頭巾,就聽嘩的一聲悶響,頭巾便跟著紙鳶私奔了,如雲的秀發瞬時散了下來,襯著那張眉目如畫的臉,直讓人目眩神馳!
一品再仔細地看了看童兒:柔美的輪廓,細膩的肌膚,嬌挺的瑤鼻,玉潤的下巴……最主要的是,他沒有喉節。
“你是女孩?”
童兒驀地抱住頭,將身蹲了下去,淒淒艾艾道:“是,我是個孤兒,一直以乞討為生,從小受盡旁人欺凌,十歲的那個夏天裡,我一連三天不進水米,沒人旋舍,而我從垃圾堆裡弄出來的變質饃饃也被比我大的乞兒搶了去,我餓得癱在路邊……”
一品的心跟著沉重起來,為童兒的身世心酸不已。
“好在,上天可憐,一個過路的男人將我抱起,他看著我的瘦臉好久,一聲歎息:可憐的孩子!叔叔帶你去摘梨。我那時年紀雖小,忍饑挨餓的卻很有志氣,微弱無力地拒絕:不能……不能偷別人的梨!”
一品讚許地點點頭,童兒好樣的!
“那路人說:‘不是偷,那是我家的梨園,你瞧,遠處,那一大片。’我想,是因為我太矮小了,看不了多遠,但我真的好餓好渴,任由他抱著我走進叢林的深處……
“等等……”一品覺得有些不對勁:“真的是去梨園嗎?”
“不知道,只是餓到那個樣子,別說是梨園,就是人家說是蟠桃園,只怕我的腦中也會相應地浮現出大紅桃子。”
緊張地舔舔唇,一品聽出童兒的話音似在顫抖,纏繞在他眉睫的,定是一個惡夢!
“後來,那人把我放在樹下,我以為他要去給我摘梨,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呢?
童兒地聲音莫名的憤怒,緊握著拳頭。一品的心跟著懸了起來,等著她往下說。
調整了一下情緒,童兒又接著說:“他卻動手剝我的衣服!”
“他剝你的衣服做什麽?”一品的思維跳躍得飛快:“是了,拿衣服來裝梨?”
“開始我也這樣想,可是看著他那一臉淫相,我陡地明白:他是要強暴我!”
“啊!!怎麽這樣啊?那怎麽辦啊,你打不過他的,咬他,咬他啊!”一品完全進入了當時的場景般急得直跺腳。
“我自是死命不從,一雙腳亂踢亂踏,而那殺千刀的看著我掙扎,竟獰笑著摸向我的大腿,我拚盡全力踢了一腳,這一腳就救了我的命,因為我踢到了一個馬蜂窩,那人聽到嗡嗡之聲,知道是蜂,扯身就跑,他這一跑,就把馬蜂全都招了過去,壞人自然不會有好下場的……”
“太好了!太好了!給我死命的螫他!”一品揮著拳,好似蜂就在她面前,聽她號令。
童兒抿了抿唇:“第二天,那人中毒死了……從那以後,我都一身男裝,後來進了月兒閣,雖然,我知道女孩在這裡賺錢比較容易,但卻要失去很多,我不貪心,有個溫飽足矣。”
“嗯,”一品十分認同她的觀點,“童兒,在一起兩年,從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訴我嗎?”
“沒問題,我叫芾……”童兒驀地住了嘴,稍停又道:“其實,在這月兒閣裡沒誰會記得你的名字,都習慣了叫我童兒,不過,如果一品姐姐喜歡,我還有一個外號叫‘死丫頭’,呵呵,相比之下,還是童兒比較好聽。”
一品也跟著笑起來,嬌聲道:“死丫頭,你的女兒身我不會給你拆穿的,放心好了。”
童兒一躬身,拿出了在月兒閣的謙卑樣:“童兒謝過一品姐姐,一品姐姐,之前我說的所有所有的話,你都不會告訴別人吧?”
“我跟誰說去?月兒閣裡我又沒有知交良朋。”
童兒詭異一笑:“我怎麽知道?只是……一品姐姐,有時候也不要太相信別人哦,如今的世道,一是壞人多,二是謊言多。”
“那你的話我該信還是不信呢?比喻有關飛雪老師, 又比喻你的身世……”
童兒窘若囚拘,半響不語。
“傻童兒,”一品樂呵呵道:“我都看到你的女兒身了,自然是信的,我幫你把頭髮弄好吧!”
…………
又逗笑了片刻,兩人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紙鳶也給她們弄得斷了線了,看著那漸漸西下的太陽,都想著:該回了。
可是,就在一品轉身的瞬間,她卻看到余輝映照的原野盡頭有一座山的輪廓,蔥蔥鬱鬱、飛霞淡繞,恍若仙境。
“童兒,你快看,那是什麽山?”
童兒依言望去,張大了嘴,愣呆呆的搖搖頭:“我來了三、四年,從沒見過那座山,也沒聽人說過這裡有山,今日真是怪事!”
一品擰眉沉吟半響,疑聲道:“莫非……那就是石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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