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送爽,暗影扶疏,蒼穹裡,一輪皎潔的銀盤徐徐西移,銀輝中,廣寒仙子懷抱玉兔,倚著冷窗望向凡間。
木舍旁,榆樹下。
一個鬼鬼祟祟的蛇頭從綠泥石中鑽了出來,信子伸伸縮縮,將周遭檢查個遍,然後“嗖”的一聲長身而出,腹部一挺、蛇嘴大張,竟是伸了個懶腰,蛇軀猛然變粗變長,鱗光閃現,待他一個呵欠落地,又恢復了先前的瘦小。
不用介紹,此蛇正是三王子步霄塵。
步霄塵仰起頭看看夜幕,月色溶溶,迷人的光暈灑下來,照著木舍緊閉的門扉,門前的青石板,一直延伸,看不出會伸向何處……
“舞舞!”
“舞舞丫頭!!”
步霄塵在心裡默默地喊了兩聲,呵呵,他們太熟悉了,熟悉得名字都可以亂喊了。
“舞舞丫頭,還不快給本王子開門,我隻數三聲,不開的話,拆了你家的房子。”
“1……”
“2……”
“2。5……”
“2。51……”
嘻嘻,蛇王子才懶得做她家的苦力,拆房子這種粗活哪輪得到他步霄塵?
舍了木門,步霄塵繞到窗邊,這窗,今夜也隻開了一條淺淺的縫隙,由此望去,但見小丫頭和衣躺在帳幔深處,長睫毛覆下,安靜而神聖。
神聖?
那是步霄塵吝嗇到隻用於母后身上的一個詞!
今夜怎麽就用在了葉旋舞這瘋丫頭身上?
“哼,神聖個鬼啊!”步霄塵一扁嘴,“再怎麽神聖也不算,竟然丟下我獨自去玩,回來了也不去看我,現在知道累了吧,睡得象豬!好,我也去玩,我也不等你!”
鬧完了情緒,步霄塵就望著圓月撒起嬌來:“嫦娥姐姐,我想駕雲,把你的彩袖撕那麽一丁點給我好不好?我一定對外宣揚姐姐的善心,讓姐姐的彩雲袖名揚四海。”
“得,小家夥是唯恐天下不亂吧?那時所有的人都問我要彩雲袖,碰上個貪心的,還不將我的整隻袖子扯了下來?”嫦娥眼稍輕揚,豐唇微展,淨白柔姨在玉兔身上緩緩一撫,細膩柔滑的兔毛便落了盈盈一把,呵呵,玉兔現在正換毛呢,嫦娥貴為仙子當然不會那般小氣。
嫦娥玉指一散,幾撮兔毛便悠悠忽忽下了凡界,在步霄塵面前凝聚成一架巨大的雲床,直看得步霄塵怎舌不已,忙將蛇尾伸到胸前深深一揖,爾後便毫不客氣地鑽了進去,以尾部控制著前進方向,暢遊於神秘的星空下,耳畔,風聲響處,那熟悉的木屋早離得遠了。
得記好位置了,省得到時尋不回來。
這樣想著,步霄塵將頭伸出“床”沿,往下一望:母后啊,怎麽這麽高?,一個不小心掉下去就會屍骨無存啊!他忙把雲床按低幾許,朝著夢之都飛去。
夢之都是個繁華的城市,也是個不夜城,城內道路星羅棋布、錯綜複雜,中心地帶樓群鱗次櫛比,別具一格的戲院、古色古香的茶坊、鶯鶯燕燕的青樓……廊前,一式的大紅燈籠高掛,隻把個都市照得亮如白晝。
街心的十字路處,行著一紅一綠兩個女子,大的年約十五、六,花鬘鬥藪,長袖貫著夜風、白裡微露,腰間系著錦帶,珠環玉繞;小的約莫七、八歲,粉面低垂,胸前戴著雙須銀鏈,遇風而顫,榴裙鑲著金邊,皎若殘紅。
綠衣女孩緊扯著前面的紅色袖子,許是年齡懸殊太大,她跟得氣喘噓噓,腳步狼狽。
“曲映,走快些,時辰到了,我們得早些將皇……將黃兄弟的寶劍贖回,遲了恐會生變。”
這時馬蹄得得,一個銀裝黑騎少年與兩女子擦身而過,在街心對面翻身落馬,隱進一扇暗紅的朱漆大門內,再看那門眉之上,燈輝映處,有個碩大的圓形“當”字。
紅衣女子走得更快,以至於把後面的小女孩拉了個趔趄,竟然也是朝著當鋪而去。
當鋪內光線昏暗,冷冷清清,櫃台後一個矮胖男人正以三尺黃綾包裹著一長形物件,遞給了銀裝少年。
“店家,這是千兩銀票,您看好。”紅衣女子將手中銀票在矮胖男人面前晃了晃。
銀裝少年此時似已將事辦妥,望了紅衣女子一眼,出得門去。
矮胖男人目送少年離去,才懵懵懂懂地看了兩女子一眼:“什麽啊?”
“銀票,千兩,我們來贖寶劍!”小女孩從袖裡取出字據,踮著腳遞了過去。
矮胖男人接過字據看了半響,臉上陰晴不定,最後奸詐一笑,“超過了時辰,我已經作主賣了。”
綠衣女子急了,粉面微紅,鳳眼一挑:“我們如期而來,帶足銀票,哪有超時?”
矮胖男人不急不徐:“字據上寫得明白,今日子時為限,現在卻已是醜時初了。”
兩女子忙看向牆上的古鍾,時針指向1,分針指向15,真是遲了一刻。
“可是,當日你明明說遲得一時半日仍會給我們留著,為此我們還少要了五百兩銀子,現在你卻說賣了,豈不是不講理嗎?”紅衣女子亦急了,沒了寶劍,怎麽向黃兄弟交待?唉,都是頑皮惹的禍……
“你們也要體諒我啊,時辰到了不來取,開著門做生意哪能蝕本,都象你們這般我資金哪周轉得過來?人家出的是三千兩,我還不賣我是豬啊!大不了我再割些給你們,五百兩,和氣生財,走吧走吧。”
“你……你蠻不講理!我看別人給你的不止三千,是五千吧?”
“是,有本事你自己去找他買回來,願出多少隨你們的便,再在這爭個不休,人都走得遠了。”
紅衣女子想著此個爭法也於事無補,遂急急問道:“誰買去了?”
矮胖男人一指門外:“諾,那銀裝騎馬少年。”
“曲映,我們走!”兩女子遂不再理會矮胖男人,相攜著出門而去。
門外,銀裝少年已飛身上馬,鋥亮的靴踹著馬鐙,一手握著韁繩,一手解下腰際的黃綾包裹,黃綾滑去,露出一柄寶劍。
烏金的劍銷,藍寶石的劍柄,紅間黃的劍蕙……
“這位哥哥,那是我們的劍,”曲映小手一伸,“請還給我們。”
銀裝少年表情冷淡:“妹妹叫曲映,姐姐叫什麽呢?”
敢情他竟偷聽了她們在當鋪的談話,難怪還不走!
“小女子曲裳,那遊龍劍原本是我們的,遲了片刻取,被閣下買去,我們現在願以原價買回,閣下出的多少,我們照出多少?”
“是嗎?一萬兩——黃金!”
“黃金?我們的劍,怎麽就不知道值這個價!”
曲裳抬起頭,狠狠地盯著面前這個漫天要價的銀裝少年,但見他飛眉入鬃,耳際兩縷黃發盤至腦後,結了根細細的發辮,剩下的發,間著幾縷玫紅,紛揚在夜風裡,狂燥、放蕩不羈;斧刻刀削般的臉,冷峻、不近人情,稍稍外翻的唇瓣,該死的迷人,也吐出氣死人的冷言冷語:“是我的劍,如今!”
“我們沒那麽多金,最多五千兩白銀,賣,也是我們的,不賣,也是我們的。”曲裳將身板挺得筆直,也較上了勁。
“是嗎?”唇峰外擴,語含譏誚,“想動手搶麽!”
“好了好了,”曲映最懂姐姐的脾氣,咬咬銀牙,“我這有九千金票,還差一點,以後還你。”
裙角掀處,一張皺巴巴的金票從寶藍錦履中取出,看相差了些,卻是貨真價實。
曲映將金票藏於足底,原是防備匪徒襲擊,不想今日竟撞上了“搶犯頭子”!
這搶犯頭子見了若大個金粑粑還不甘休,唇峰擴得更是誇張:“概不佘帳!”
“你……”曲裳張嘴結舌,竟氣得說不出話來。
步霄塵在雲床中冷眼看著當鋪前的一切,隻覺得那錦衣少年太過份,自己從當鋪三千兩白銀買進,九千兩黃金賣出,賺得翻了個天了,卻還死不松口!這種事叫自己撞上了,好歹得幫上那姐妹一把,心念動處,已暗自催動仙元丹……
曲裳隻覺手心發癢,低頭瞧去,卻是一張千兩的金票,心下大喜,也不思來歷,側著身遞了過去,竟是懶得看那銀裝少年一眼,“諾,這裡還有一千,拿回去慢慢花!寶劍給我們!”
銀裝少年大驚,這都兩個什麽人來的,隨身帶著這麽多金票?只是這寶劍,他連續三天都去當鋪看,心早癢癢的, 瞅準時機買了,縱是黃金萬兩,卻也舍不得賣,於是他捏著銀票,假意湊近光亮之處細細辨別,這一看,不由悖然大怒,將金票力擲而出,“死丫頭,拿的什麽鬼票騙本少主開心!”
步霄塵吐吐舌:完了,他塞給曲裳的是蛇界金票,可是……他真不知道人間界的金票是啥樣,銀裝少年手中的那張又看不清!
銀光閃處,冷峻少年猿臂一伸,堪堪抓住曲裳的前襟,用力一扯,就聽“嘩”的一聲脆響,衫裂之處,一雙傲雪嬌峰齊齊彈了出來,春光盡泄。冷峻少年猶自罵罵列列:“他媽的,蓋著蛇印,你讓本少爺去哪裡花!”
放蕩不羈的眼神接觸到曲裳那迷人玉峰,少年俊面微變,癡怔半響,納納道:“敢調戲本少主,你……你就給本少主做媳婦,抵那千兩金票!”
少年將曲裳捋上馬背,黑馬四蹄飛揚,絕塵而去。
天啊!
這都誰調戲誰啊!
步霄塵一拍腦門:該死的蓋著蛇印的千兩金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