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沉默了很久很久,聲音方才悄然響起,如同從雲端處飄來的零碎字句一般,縹緲的聽不清楚,“弦歌,你還是在騙朕,當年看到那張《春怨》的時候,朕就知道你是何等的聰明了!”
後背倏地一涼,忽地一股莫名的酸楚狠狠襲來,我挺起背脊,咬唇念道:“‘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到了如今,你還是不肯相信母親對你的感情,你還是在懷疑,還是在猜忌?可那句詩的的確確是母親臨終前一直念著的,當年的我不過是為了全她一個心願,你們兩個人愛的太辛苦,彼此折磨,彼此憎恨卻又彼此相愛——”
“朕都知道,你不必再說了!”他忽然打斷我的話,猶自轉過了身,唯見他那細長的眼角幾絲淡淡的細紋輕輕抽搐著,那徹骨的落寞孤寂瞬時再也無處藏身,“朕這一輩子,欠了她太多太多,已經不敢亦沒有任何顏面再與她許來世,再面對她的感情,所以到如今,朕實在不希望你走你母親的舊路!”
那樣悲傷入骨的情緒在他的眉眼間氤氳綻開,讓人的心在那一刻也仿佛輕輕的疼痛起來。
“父皇!”我驀地跪倒在了地上,余下的話語盡掩在了哽咽的呼吸中。
他看了我許久,方才闔目長歎,“弦歌,你是朕的女兒,是大周最尊貴的皇家公主,這個世上還有更多優秀的男子配得上你。”
“可是這個世上楚煊只有一個!”我低下頭,輕聲說道,心頭隱隱的一陣一陣的疼痛。
“不愧是朕的兒女,說的話都是一模一樣的,你們這次當真要拚個魚死網破嗎?”
我仰面看他,心頭驚異,楚煊,竟然也這樣向父皇表明心跡?怔了許久的我微微低下頭,低聲道:“請父皇不要責罰哥哥,要怪就怪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來到這個世上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父皇沒有言語,只是對著後殿的珠簾道:“你可以出來了。”
我這才留意到那簾後竟然有人,細細一看,那簾後影影綽綽間可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向這邊走來。
嘩啦啦——
裡面的人緩緩從挑簾而出,我與他的視線交錯,心頭不知是該喜還是悲,楚煊一步步向著這邊走近,琥珀色的眸子裡滿是無邊的愛戀與溫柔。
卻見他身後一抹紫色的身影娉娉婷婷走出,依舊是舊時的眉目嫵媚多姿,身形窈窕纖麗,舉手投足間仍是當年的無限風情,事隔六年,我還是認出她來,是多年未見的雲蘿!
“夙嬛,還記得我嗎?當年我就說過我們還會再見的。”她帶著嫵媚的笑意看著我,朱唇微啟,悠悠說道。
“雲蘿姑姑?”我從原地站起身,驚異的看著面前忽然出現的雲蘿,不知道父皇此番作為是何意?
父皇轉過身看了一眼雲蘿,這才對我道:“你們兩人願不願意和朕打一個賭?”
我不解的挑眉看向父皇,他繼續道:“既然你們兩人現在如此執著,朕今日就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放你們出宮,朕會對外宣稱將你們禁足,若是一個月後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選擇放棄,你們就必須聽從朕的安排,一個月後楚煊與右丞相千金的大婚會在建章宮的正殿舉行,孰勝孰敗,自見分曉!從此以後,你們兩人不得再有一絲癡念!”
“若是我們贏了呢?”楚煊倔強問道。
“若是你們贏了,朕即刻就將你二人從皇族宗譜裡除名,你們也再不是朕的兒女,再也不是皇子公主,今後你們做什麽朕都不會再管,你們二人更永生不得再回宮廷!”父皇一席話鏗鏘有力,不帶一絲遲疑與不忍。
心頭微顫,我努力吸下一口氣,直直看著身側與自己並肩而立的楚煊,是要透過他的眼睛直視進他的心底,他亦看著我,遲疑間,我緩緩側過了臉,手指倏地攥緊,猶疑著,“我……”
“弦歌,不要管什麽其他人,其他事,從現在開始,就好好的為自己活一次,可以嗎?”他神情裡是從未有過的專注與堅定,無聲的給予我最真摯的回應。
心頭巨震間,下唇早已被咬的麻木了,我微闔上眼,心頭默念,子墨,請原諒我,原諒我負了當日的誓言,原諒我的不守信,我也想自私一次,也想擁有一次屬於自己的幸福,原諒我這一生一次的放縱瘋狂!這一生一次的背叛負信!
我與楚煊異的聲音一起在大殿裡響起,“我願意!”
一旁的雲蘿似笑非笑的看我們,“好一對倔強孩子,既然如此,這一個月內,我會帶你們去一個地方,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你們的生活,但是你們二人也必須遵守遊戲規則,不得有任何逾越的舉動, 如何?”她清亮的眼眸裡隱隱的幾絲銳芒劃過。
我低頭想了想,終於點頭。
父皇無奈的轉過身,對著我們背手道:“朕累了,外面劉榮已經安排好了人,送你們秘密出宮,你們這就走吧!”
我與楚煊對視一眼,隨即雙雙拜倒在地,鄭重無比向父皇磕了一個頭,這才起身離去,跨出大門朱紅的門檻的那一刹那,我終於忍不住回過頭去,這才發現,父皇竟微微側目回頭正看著我們,昏黃的燭火下,映著他逆光而立的清瘦身影,竟是無限的蒼涼,再也不見素日威儀從容的君王氣度!眼底一陣濕熱,我強自忍住,不讓自己再去看,匆匆回過頭跟隨著楚煊離去。
宮牆夾道那頭,劉公公早已備好一輛普通馬車,雲蘿當先一人自顧自的上了去,楚煊扶著我上了馬車,外面天色已暗,四周的宮殿簷角盡皆隱在了夜色下,朦朦朧朧什麽也看不清楚,劉公公親自上前架起了車駕,一路的晃晃悠悠,劉公公是父皇近身內侍,是正一品首領內侍,宮門的守衛自然也未曾多做檢查,眼見著馬車駛出了皇宮的最後一道宮門,我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看著遠處迷蒙的月色下離我愈來愈遠重重疊疊的宮殿,心頭竟不知是該悲還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