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在她面前徐徐跪下,攥緊她的手,將臉深深埋入她的膝間低泣著,一句“夫人”剛剛出口,余下要說什麽卻仿佛自己也不曾知道了,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她憐愛的低頭看我,柔聲道:“夙嬛,不要哭,你從小就是個堅強的孩子,人總是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我如今這樣去,也算是解脫了。”
她抬頭看著夜空中的點點繁星,微笑道:“夙嬛,還記得嗎?那一年我就跟你說過,此生福薄,我沒能有一個孩子,更親手害死了一個孩子,既然上天把你送到我身邊,我定會盡我今生之力來保護你,再也沒有人能夠傷害你!”
燈火迷蒙下,她的雙眸淚光盈盈,只是輕輕為我理順耳旁的碎發,似笑非笑道:“其實我亦有自己的私心,妃嬪自戕是大罪,會牽連全族,我這輩子做了太多的錯事,心中一直愧疚了這麽多年,現在皇上已經承諾不會加罪於我的族人,這樣不是最好的嗎?而且如今我這樣去了也是極好的。”
她轉過臉來溫柔的看我,“天黑了,夙嬛,扶我進去我們坐著好生說會話行嗎?”
心底難過至極,我抓緊她的手流著淚使勁的點頭,低聲道:“父皇雖是萬人之上的君王,可他也有他的苦衷,夫人,不要怪他好嗎?”
她溫婉一笑,“我怎會怪他,再大的委屈我也不曾怨怪過他一分。”
一滴很大的淚從她的眼角滑落,那神情無限淒楚與悔恨,她空靈目光恍惚的看著飄飛的羅帳,輕聲道:“當年的我,身為永親王府的衡陽郡主,原本是幼時就許給我的嫡親表哥,當時的五皇子,也就是後來的端親王,那個時候,先帝不喜太子優柔寡斷,卻愈加看重跟著豫親王在軍中功勳卓然的表哥,可是臨終後的遺詔卻變成了仍然由皇太子繼位登臨大統,表哥心中不服,竟然被新帝下旨強留在塞外駐守,隨後與回鶻潼門關一戰,表哥的十萬大軍卻因為糧草不及,又有內奸告密,中了回鶻人的埋伏幾乎全軍覆沒,表哥就那般戰死沙場,我決議查清潼門關一戰的背後真相,隨後的采選,我竟因為與你的母親幾分相像意外博得他的寵愛,哪知天意弄人,卻一朝棋錯,我竟然愛上了自己本應該痛恨的仇人,而他的心從來只在另一個女子身上,即便那個女子從未對他有過半分情意,而我在他心裡永遠只是他人的替身,卻再也鼓不起任何勇氣去報仇,甘願一生都去做她的影子,我,對不起表哥……對不起你的母親,當年我——”
“不,你不要說,什麽都不要說。”我失聲哭著求道。
她努力的扯出一絲笑意,唇角沁出殷紅的血絲,那蒼白晶瑩的面頰此刻竟然淒豔如血般動人,只是低頭深深看我,強自笑著,“夙嬛,其實你早就知道對不對,難道你不恨我?”
“事到如今,誰對誰錯還有什麽意義,父皇錯了,母后錯了,你錯了,我……也錯了。”我低下頭,看著燭火前,自己投在地上陰暗的身影。
劈啵!燭芯乍然爆開,映亮了她蒼白的面頰,竟然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心頭疼的幾乎不能呼吸。我緊閉上眼,低低道:“而且,你是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真心待我的人,我不能那樣做,我做不到!”
“皇上駕到!”內侍尖細的聲音忽然傳來。
門被人重重推開,父皇疾步走了進來,他神色複雜的看著陳夫人,聲音無限低鬱,只是輕輕地喚道:“毓敏。”
陳夫人含淚看著父皇,笑意淒美,“皇上,你來了。”
父皇點了點頭,在旁邊坐下,握緊了陳夫人的手,只是輕輕歎著,“這一輩子——”他深深低下頭,“是朕虧欠你了。”
陳夫人搖著頭笑了笑,語聲吃力,她的眼睛睜的極大,只是直直看著父皇,仿佛要把他的模樣刻進心底,歎息道:“皇上其實當年就已洞悉臣妾進宮的意圖,卻能留臣妾到現在,這已經是皇上最大的寬容。”
父皇深吸一口氣,“朕已經愧對父皇,愧對九皇叔,愧對五弟,愧對阿梨……愧對了那樣多的人,已經不想再愧對你。”
她含淚一笑,淚光泫然,卻道:“皇上,你還記得當年禦花園裡初見時臣妾跳的那一支舞嗎?”
父皇抿唇微笑著點頭。
“臣妾想最後給皇上跳一次。”她的眼神看向一旁的我,“夙嬛,你來為我撫琴好嗎?”
我含淚起身走至紫檀屏風前的琴台坐下,手指顫抖的撫上那琴弦,一曲《長相思》悠悠響起。
陳夫人站起身輕輕退後幾步,大殿裡的通臂巨燭照在她的身上,那纖細的身影倩然而立,襯著那一襲雪白素衣,卻宛若不沾半點凡塵的謫仙,低沉婉鬱的琴聲下,她輕輕伸展開雙臂,和著我的琴聲緩緩綻開舞步,霎時間,唯見她的身姿翩然,宛若驚鴻遊龍,裙裾、衣袂都隨著舞步輕輕飛揚。
正應了那一句,顧香砌,絲管初調,倚輕風、佩環微顫。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漸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趨蓮步,進退奇容千變。算何止,傾國傾城,暫回眸、萬人斷腸。
父皇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眼底閃爍著奇異的光芒,似在追憶往昔,又似在感慨今朝,我低頭忍住心頭的莫大悲傷,手指輕輕的在琴弦上一遍又一遍彈著,那纏綿的琴聲一遍又一遍的響徹夜色下的明華宮,淒美而空靈!
“噔!”
指尖猛地一陣刺痛,那琴弦竟然生生斷掉了,心頭一驚,我一抬頭,就見陳夫人纖細的身體如同斷翼的蝴蝶般,失去了所有生氣與輕靈,在飛舞中直直落地!
“毓敏!”父皇一步上前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只是睜大眼睛幾近貪婪的看著父皇,仿佛永遠也看不夠一般,“臣妾真是沒用,一支舞也跳不完就——”
“跳的很美,朕很喜歡。”父皇握緊她的手,止住了她剩下的話語,陳夫人的眼角的淚光瑩瑩欲滴,嘴角已經浸出殷殷鮮血,映著燈光,那唇上如同塗了豔紅的唇脂般別樣淒美,卻笑的愈加粲然,“這麽多年,皇上身居金猊龍庭至高之位,卻是一直孤寂落寞,時至今日臣妾都還記得當年初見皇上的情形,那個時候,皇上是翩翩瀟灑的太子殿下,先皇后也在,還有表哥、豫親王、淳親王,那樣多的人,那樣的爛漫年華,卻什麽煩惱也沒有,真好!”
她呼吸困難,斷斷續續道:“這麽多年來,他們都去的去,走的走,臣妾知道……皇上有皇上的孤獨……有皇上的落寞,卻……卻從來沒有人能夠好好的陪著您,現在……現在臣妾也要走了,又剩下皇上一人,皇上你要……要好好保重……”
大口的鮮血從她的嘴角湧出,她的目光吃力的看著我,我會意上前,抓緊她的手,她深深看著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笑了笑,那一眼,包含著太多的情緒,卻只有我一個人最懂,我流淚看著她蒼白的嘴唇微微的動了動,就緩緩闔上眼睫,那纖長的眼睫輕輕微顫了片刻,努力翕動了片刻就再無生氣, 無限淒美的凋零在凜冽的寒風中!
我知道,她最後想說的是對不起!
外面微涼的夜風透過雕花窗欞吹滅了搖曳的燭火。
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陳夫人的手指漸漸冰涼……
空曠淒冷的大殿裡只剩下我的低泣聲,許久,我背對著身後沉默的父皇輕聲道:“父皇,這麽多年來,你後悔過嗎?”
黑暗裡,肩頭輕輕搭上了父皇的手指,他長長的歎著,聲音沉重而疲憊,“這一輩子,我欠了你們這樣多。”
那是多年來父皇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稱“我“,那樣悲悸的聲音,那樣蒼涼的語調,那樣茫然若失的身影……深深的留在的我的記憶!
我半跪半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我的視線,門外暗沉的夜幕下,宮人們跪倒一地,他的清瘦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深不見底的夜色中。
父皇,你終究是最孤獨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