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的黃昏,劉公公卻來了明華宮,說是父皇傳召。心頭肅然,面對一旁紅袖擔心的神情,我面色平靜的跟著侍衛走出大門,向著那未央宮走去,天際的斜陽懶懶的垂下,飛揚的宮殿簷角遮擋了它的光芒,那金黃的琉璃瓦沐浴在金黃的斜陽余暉下熠熠發光,氣勢磅礴,璀璨而耀目!
忽然之間,憶起了當年初回帝都時,父皇第一次召見我的情形,那一年的自己,初回宮廷,面對著新奇陌生的宮廷,那一年的自己,身高尚不及眼前的漢白玉雕欄……
心頭無限感慨,我輕輕止住腳步回頭看向身後的劉公公,如今的他早已兩鬢斑白,心頭忽然莫名的悲涼,我深深的吸下一口氣,抬頭看著前面越來越近的未央宮,那敞開的朱紅殿門上飛翹的簷角上羅列的脊獸,簷下上層單翹雙昂七踩鬥栱,下層單翹單昂五踩鬥栱,飾龍鳳和璽彩畫,莊嚴而肅穆,無聲的向世人宣示它的輝煌與不容褻瀆的至高雍容!
大門前的內侍恭敬引我進殿,重簾被宮女挑起,一股檀香氣息撲鼻而來,抬頭間,只見到大殿深處,父皇正獨自坐在案幾前,桌上紅泥小爐上紫砂壺裡正咕咕煮著上好的鐵觀音,滿室皆是那甘醇馥鬱的清香氣息。
身後的殿門被緩緩關上,我站在原地,既沒有行禮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站著,父皇兀自低頭撥弄著手上精致小巧的銀杓,眼神不經意的看向我,那紫砂壺的壺嘴裡冒出嫋嫋煙氣徐徐上升,父皇的面目漸漸變得模糊,隱在了那氤氳朦朧的煙氣中!那煙氣卻又一瞬即逝,很快就飄散在空氣中,再也不見蹤跡!
沒有想象中的呵斥,沒有預期中的斥責,我與父皇就這樣無比平靜的對視著。
正是六月的天氣,大殿的角落裡早已擺上大塊的冰雕,用以驅走悶熱氣息,可是現在這樣詭異靜謐的氣氛,我的額上卻冒出了細密的一層薄汗,父皇那樣平靜溫和的眼神,又讓我的心底瞬時間都變得寒涼,全身上下冰涼的沒有知覺,如同掉進冰窖中一般寒涼徹骨。
許久,面前的父皇方才長長一歎,徐徐走了過來拉我起身,我不解而惶恐的看著他滿目的慈愛,終於低低喚了一聲,“父皇。”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卻溫和說道:“說起來,這幾年我們父女間好像從來沒有過這樣心平氣和的機會坐下來說過話,過來陪朕說會話如何?”
心頭難過,我點了點頭,任由他拉著我在一旁坐下,我的頭輕輕靠在他的膝上,滿眼都是那玄黑色的袍角繡著的金黃夔龍紋,威嚴而猙獰!
父皇的手指輕輕替我拂開面頰上的幾絲那日被剪短的發絲,卻是低低歎著,“幾年前,朕以為趁你們年紀還小,將楚煊支開,遠離京城,興許你們那些小兒女情懷也就淡了,哪知防了這麽多年,朕最擔心發生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朕最看重的兒子,最心愛的女兒,成了一樁宮闈醜聞,成了我大周一個天大的笑話,朕,是個失敗的父親啊!”
我攥緊他的袍角,聲音極輕,“可是我真的愛他,無關身份名利,無關血緣關系,無關世俗禮儀,我只知道我愛他,哪怕此生不能相守,我也願意守在他的身邊,直至生命終結。”
父皇的身體不可察覺的微微震動了一下,卻道:“那朕問你,你懂什麽是愛嗎?”
我抬起頭迎上他迫人的目光,毫無猶豫的回答,“我懂!愛一個人就是要永遠的守護在他身旁,呵護他,照顧他,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面前的男子灼灼的目光直視著我,卻輕歎一笑,“願不願意聽父皇給你講一個故事?”
我愣了一下, 點了點頭。
父皇溫和頷首,娓娓道:“記得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個男子,他的生母從小就離世,自幼由養母撫育,養母將自己一對侄女中的姐姐許給他做未來妻子,姐姐溫婉嫻雅,才學過人,更與他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與他在世人眼中就是天造地設的絕配,沒有親母的他不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即使他知道那個女子心底一直裝著別的男人,也只是假作不知曉,曾幾何時,他也就認為自己當真就會這樣一輩子渾渾噩噩的過了,直至十八歲那一年,他遇見了自己未婚妻子流落在外的同胞親妹,那個爛漫明媚的少女,也許就是從那時候起,他就不知不覺的沉淪下去,他生平第一次真正明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他教她寫自己的名字,他教她念綺麗多情的詩句,愛情,就在兩人之間悄然滋長,他對她許下了非卿不娶的誓言,而她也一直堅信他對自己的感情,一直癡癡的等待他來娶自己為妻。”
殿內極靜,宮人們不知何時早已悉數退出,父皇的神色略帶一絲恍惚,蒼白的面頰被昏黃的燭火映出昏黃的光影。那深沉的眼底卻透著一種奇異的光彩,從未見過一向冷毅的父皇有過這樣的神情,我仰面看著面前清瘦的他,心頭忽地一絲酸楚,卻沒有言語,只是輕輕伏在他的膝上聽著他緩緩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