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了,完全亂了。
EA337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到處都是人們的尖叫,商店中的貨物被瘋搶,街上到處都是喊殺和鬥毆,一輛輛車子要麽被開走要麽被燒毀,有錢人個個人心惶惶,平民階層率先崩潰,陷入無政府主義的混亂深淵。
許多小型飛船從各個地方噴射著火焰冉冉升起,那些處在社會頂尖的人們紛紛帶著全家人慌忙逃離。
避難所前人滿為患,每個人都想擠進去,流血衝突絡繹不絕。
再多的治安人員此刻都於事無補。
最讓人心痛的一件事,某個女人抱著懷中哇哇大哭的孩子,在一棟房子前嚎啕著求開門,明明屋子的主人就躲在門後面,居然把門鎖的更加嚴密。
所有這些我全部看在眼裡。
這顆看似和平的星球,無數獲得永生的人,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表象,在真正的災難面前,所謂的理想化社會完全不堪一擊。
安東尼望著夜幕下行將崩潰的聖保羅,他似乎很激動,心裡在掙扎著什麽。
望了望身後的父親,又望了望夜幕下的遠方,安東尼咬著牙,快步來到碎了一地的落地窗前,大吼一聲。
“星爵!”
深藍色的星爵GT空中飛車一聲呼嘯,從街道上飛了上來。
“兒子,你幹什麽!”梅森又氣又怒的說道。
“爸,EA337馬上就要毀滅了,我們只有一個小時,女王的大軍根本來不及趕過來救援,再也不存在家族的未來和我的宿命了……”長久壓抑在安東尼心中的情緒終於爆發了,這一刻他大徹大悟,明白了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誰,激動而決絕的說道:“在生命的最後幾年,我要去找我摯愛的人!哪怕粉身碎骨!”
說完,他跳上那輛空中飛車。
“你!你這個蠢貨!在EA337生死存亡的時刻,你居然還想著你的兒女私情、還有那個鄉下女人!”父親簡直就是暴怒著破口大罵道:“今晚只要你走出聖保羅,那我們父子倆的關系從此就一刀兩斷,你再也別回來了!”
“我也沒打算回來。”安東尼一踩油門,空中飛車飛馳而去。
我順手甩出一道光,光線準確的沒入安東尼的身體,沒有別的作用,隻為治愈他身上的絕症,這也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情。
安東尼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個微笑,旋即消失在黑暗幽深的夜色中。
他去的方向是西半球,波姬的老家,那個寧靜偏遠的小鄉村。
這對戀人的故事到此為止,至於他們倆最後的結局,安東尼有沒有找到波姬、波姬有沒有原諒他,我並不知道結果如何,我只能默默的祝福他們,希望安東尼真的成功了,他們又在一起了。
“哎!”
見到兒子這樣,梅森整個人仿佛瞬間老了下去,頹然坐在地上。
“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事情,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對這個兒子恨鐵不成鋼。但是事已至此,希望你能想開點。”說完,我抬頭望向遙遠而幽深的星空:“原本我打算即刻前往昴宿六,但是這次貝賽因人的戰艦上有兩個我認識的人,他們徹底打亂了我的計劃,我試試去阻止這場戰爭。”
來到近地軌道,我站在這三艘巨型飛船面前。
看上去我小的就像是螞蟻,和這三個大家夥完全不成比例。
很快,兩條熟悉的人影出現在我身前,但是故友重逢非但沒有一絲愉悅,反而形同陌路。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我曾經的……”娜塔莎嘴角微笑,率先說道:“主人。”
但是我的第一句話卻是和阿呆說。
“阿呆!”我大吼道:“你知不知道你的主人莎拉有多掛念你!哪怕她病的昏迷不醒,嘴裡還在叫你的名字!而她現在失蹤了,生死未卜!”
阿呆無動於衷。
“你再怎麽吼叫也沒用了,他完全不會聽進去。”娜塔莎笑盈盈的說道:“那天你帶著第三使徒逃離TP1800,十三號機當場被銷毀,我們跟隨貝賽因人回去以後,阿呆被他們徹底改造,渾身的鐵甲被替換成無堅不摧的超強合金,如今阿呆已經變成一台終極殺戮機器,當然,自我意識也毫無意外的被抹去了,只會聽從命令行事。”
我愣住。
如果莎拉在這裡,聽到這樣一個結果,她該有多麽傷心。
“當然,我現在也和以前不同了。”娜塔莎自信的笑道:“再也不是那個只能在你身邊言聽計從的手下。”
“我早就料到這個結果,你的性格會讓你走上不歸路,沒想到這一切來的這麽快,當初我創造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錯誤。”
“不歸路?投靠邪惡的貝賽因人就是不歸路?我可不這麽認為。”娜塔莎冷笑道:“只要對我有用的路就是光明大道!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貝賽因人給了我想要的東西,他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如今我跟你一樣強大,不,比你更加強大。”
盡管我想要否認,可是我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事實,娜塔莎和阿呆都已經變了。
她已經不再是整天和我抬杠的那個可愛的手下。
他也已經完全不再呆滯。
“什麽都別說了。”我暗暗握緊雙拳,咬牙說道:“離開這裡,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離開這裡?真可笑,你又不是我的主人,我憑什麽要聽你的?”娜塔莎低頭看了腳下的EA337一眼,譏諷的笑道:“該不會……你又為了心中那愚蠢幼稚的正義,想要為這顆行星強出頭吧?”
我冷冷的盯著她,沒有說話。
“沉默就是默認,那我就先殺了你!”
就在娜塔莎快要動手的時候,整個世界陷入了不同尋常的寂靜。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向我們飛過來,我、娜塔莎、阿呆三人,同時轉頭向遙遠而幽深的星空看去。
嗡!
這只是一個象聲詞,實際上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一道肉眼難以察覺的脈衝波動,巨大無比,無邊無際,速度快的簡直超過了光,從我們身上掃了過去。
同時也無差別掃過了三艘超級戰艦、行星軌道周圍的衛星和空間站、深空中的隕石和塵埃、EA337殖民星、閃耀迷人的雙星系統……等等等等,所有東西。
與此同時,娜塔莎身上也響起了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音。
嘟嘟嘟!
嘟嘟嘟!
嘟嘟嘟!
她不耐其煩的從身上掏出一個通訊器。
“什麽?我才剛到昴星團,連一顆星球都沒有佔領,你就讓我回去?”
“你說的是真的?剛才那道震蕩波來自III形文明?銀河系中心發生了驚人的變故?我知道了,處理完手頭的事情,我馬上回去!”
收回通訊儀,娜塔莎再度望向我,冷笑道:“動手吧!”
“我現在不想和你打。”
“但是我想和你打!”
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發生了,曾經的主仆反目成仇。
就像娜塔莎自己說的,她如今的力量的確已經和我不相上下,甚至隱隱超越了我。
經歷了這麽多事情,我也已經明白一件事,不同的星球掌控者,在個人力量上面會有強弱懸殊,有時候差距甚至非常大。
眼下她一直在攻擊我,用任何方式。
拳打、腳踢、拍掌、肘擊、掃腿……這種原始的打架方式看上去十分野蠻,但也最簡單直接暴力,我們的速度快的不可思議,任何一擊的威力都無與倫比。
而我一直在後退,我不想對曾經最親近的人動手。
在如此被動的情況下一退再退,我終於露出致命的破綻,被她牢牢抓住。
一個瞬移來到我面前,娜塔莎的右手五指並攏,幻化成一把鋒利的長劍。
下手狠辣,毫不留情,一劍,刺向我的心窩。
刹那間我被貫穿了。
這點傷無法威脅我。
雖然肉體上並沒有多少痛苦,但是我靈魂深處的“心”卻鑽心的痛,為什麽曾經的主仆,現在變成了這個樣子?
“你……”我抬頭望著近在咫尺的她,嘴裡忍不住噴出一口鮮血,完全是被氣出來的:“你真的對我動手……”
“這次只是一個教訓。”她抬頭仰天大笑,笑的那麽猖獗,仿佛整個宇宙都已經變成囊中之物:“下次見面,就是我終結你的時候,我不會再手下留情,我曾經的……主人。”
這一刻,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女瘋子。
“呵呵。”
伸出手,我微笑著,輕輕撫摸她的臉龐,她沒有躲:“雖然你現在更加漂亮,但我還是喜歡那時候的你……”
回應我的,是娜塔莎無情的一腳,正中腹部,以及那冰冷的兩個字。
“滾開!”
一瞬間我向後飛出去上千米,而後隨著地心引力,緩緩往下墜落。
原本這場不可避免的戰爭,以震蕩波的掃過輕易結束了。
EA337與昴宿六的距離只有13光年,震蕩波此刻的逃逸速度,掃過整個昴星團也只要一瞬間。
我終究還是辜負了T博士的期望,沒有趕在震蕩波到達之前通知艾瑪女王,不知道博士有沒有預知此刻這一幕?
身上開始發燙,我的下墜速度越來越快,劇烈的大氣摩擦即將點燃我,隨手撐起一個能量罩,然後我放任自己的身體自由落體向下墜去。
最近一直在忙忙碌碌,好久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清淨。
雲層在我身邊不斷向上掠過,狂風在我耳邊呼嘯嚎啕,緊接著我看到幾隻五顏六色的鳥在我身邊盤旋環繞。
呱!呱!呱!
似乎連這些EA337獨有的臭鳥都在嘲笑我的失敗。
片刻後。
轟!
我掉進了一望無際的汪洋大海中,巨大的衝擊力掀起千百米高的驚濤駭浪。
冰冷的海水轉眼間包圍了我,無數細小的魚類在我身邊遊動。
我越沉越深。
不知道過了多久,雙腳終於觸及海底,這裡的世界是多麽黑暗,再強烈的陽光都無法照射進來。
一些發光的小魚小蝦在周圍滑稽的遊動,許許多多外形奇特的深海魚類穿梭在岩石和海藻群中,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這些低級動物都在依靠著本能覓食。
而在黑暗的遠方,像是一座山一樣龐大的巨型海怪,似乎正在蠢蠢欲動。
生命的意義是什麽?
古往今來,多少偉大的哲學家,從沒有得出過統一的答案。
可是看看這個黑暗世界的小動物們,有些魚兒甚至不到小拇指蓋大小,一生何其短暫,還有很高的幾率被高級一點的捕食者吃掉。
可難道它們就不活了嗎?它們不還是每天都在尋找食物?
我低頭沉吟,似乎漸漸有點明白了。
任何生物,小到細菌、大到巨獸,都有活下去的強烈願望,而任何更高級的生命意義,都建立在“存在”的基礎上。這個事實無關道德,無需批判,是所有生命體系都通用的普遍原則。
所以薩特才會說,存在先於本質。
但是一個生命的幸福,往往建立在其他生命的痛苦上,小魚為了活下去必須吃海藻,大魚為了活下去必須吃小魚,人類為了活下去必須吃動植物,誰又能為了別人的生存,毅然放棄自己的生命?也許只有上帝才能做到。這就讓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地獄,人吃人的地獄,任何生命都無法擺脫不可避免的矛盾衝突,仿佛上帝指著全世界,向我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這個世界很美好,但是如果你想活下去體驗世界的美好,你必須拿起武器殺害其他人。”
因此薩特說了另一句話,他人即是地獄。
那就只有做一個選擇,在整個銀河系所有文明都收到了震蕩波的時候,選擇幫助誰、抵抗誰、毀滅誰。
我選擇完成自己的使命,哪怕來不及了也要完成。
一念及此,我跨出一步,瞬間來到杜馬科技辦公大樓頂層,直接鑽進了蟲洞裝置內。